瞥视

赫莉娅收拾完毕，便带着尤若斯离开了渡鸦港。

　　尤若斯自有法子先行潜入外海，打算从水路深入深渊之下与她们汇合。

　　“我要怎么找到你？”赫莉娅很是不放心，现在对着尤若斯，真就不自觉扮演起姐姐的角色了。

　　“姐姐，你知道的。”尤若斯只是笑笑，还做了个打call的动作，一个只有她们两个才知道的动作。

　　赫莉娅眨眨眼，突然想到了什么，也笑了起来，“那到时候我call你？”她也学着尤若斯比了个6在耳边。

　　尤若斯乖巧地扇动眼睫毛，随后化作一道银蓝色的暗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昏暗的海水之中，只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缓缓上升。

　　赫莉娅则独自返回了潜渊者集会的地点。

　　昔日热闹喧嚣的场地，此刻已是满目疮痍。

　　摊位倾覆，棚屋倒塌，地面上残留着大片黏腻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

　　然而诡异的是，现场竟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所有不幸遇难的人，都已成为了海蜗牛身体的一部分。

　　而在她身后，那片对她既畏惧又渴望的海蜗牛大军，此刻已经汇聚成了一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肉壁。

　　粗略望去，足有足球场那么大，而且还在不断膨胀——它们沿途吞食着经过的房屋与来不及逃命的人，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赫莉娅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解决不了它们。

　　这怪物杀也杀不死，只能依赖于她吞噬的能力解决。

　　可真要让她把这一整团全吞下去，她的脑袋恐怕会当场爆开，化作一滩血花。

　　这不是因她而起的，她没有责任和义务去解决，毕竟她本来也不是多善良的人，不可能为了不相干的其他人牺牲自己。

　　与克莱米尼汇合后，在阿米的带领下，二人来到了通往地下深渊的入口。

　　那是一道镶嵌在岩壁上的巨大裂隙，边缘覆盖着一层暗蓝色的苔藓，缝隙深处隐约传来水流涌动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裂隙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然而就在这时，阿米却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凡是潜入深渊的潜行者，都必须得到海神陛下的祝福，否则无法在其中自由穿行。”他解释道，神色郑重，“这是规矩，也是保命的保障。没有祝福的人进入深渊，会在半路上被那股来自深处的压力碾碎。”

　　赫莉娅皱起了眉。

　　克莱米尼是混沌之子的懒惰，神使级别的存在，还是个半精灵混血。

　　照尤若斯的说法，海洋帝国抗拒一切与神明相关的力量窥视，按理说他也不能进入此地才对。

　　可他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甚至比谁都从容，跟回了自己家一样。

　　还有她自己——神之容器。

　　尤若斯——半神。

　　甚至维瑟米尔——手握控制权柄的存在。

　　她们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闯入了这片禁地，却都没有受到预想中的排斥。

　　是海神的默许？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导致这条禁令对她们集体失效？

　　尤若斯和克莱米尼在此地都力量受限，被压制得厉害，尤其是尤若斯，受限得最狠。

　　克莱米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骗过了海神，得到了进入深渊的许可与庇护。

　　但赫莉娅还在犹豫。

　　要想获得许可，首先必须向海神陛下供奉祈祷——举行一个仪式。

　　基本上所有的潜渊者都是最虔诚的海神信徒，因为海神真的会在生死攸关之际庇护他们。

　　而举行这个仪式，就必然会引来海神的瞥视。

　　赫莉娅从进入海洋帝国以来，一直秉持着谨小慎微的态度，极力避免被这位海神注意到，生怕被当成虫子给捏死。

　　可现在，她却要主动凑上前去让人家瞧上一眼，这让她委实有些不安。

　　她侧头看向克莱米尼，低声问道：“如果失败了，会有什么后果？”

　　克莱米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无所谓：“可能会死吧，谁知道呢。你可以试试看。”

　　赫莉娅：“……”

　　他对她的态度，实在是有些微妙。

　　赫莉娅还记得之前在宫廷中，他为她医治时的模样——虽然看上去冷淡疏离，但行事之间透着真诚，至少是医者仁心的。

　　可如今添了一层新身份再相见，她却能明显地感觉到，克莱米尼对她抱有一种莫名的仇恨情绪。

　　但那又不像是纯粹的恨，因为他的言行举止中，偶尔又会流露出几分本能的关切，很是矛盾。

　　很像之前的尤若斯。

　　赫莉娅心想，总不至于他也认识她吧——跟尤若斯一样，在她还未曾经历过的过去里，就已经与她相识了。

　　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同意参加仪式。

　　因为海神陛下发怒，地下渊城几乎陷入了半崩溃的状态，不仅家宅建筑因地面塌陷四分五裂，大批人流离失所，还有到处流转的海蜗牛，叫人无处可躲。

　　但好在身处地下渊城的人，不是被流放的犯人，就是迫于生计谋生的可怜人，面对此等灾难，他们已然是习惯麻木了，很快开始了灾后重建。

　　逝者已逝，但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过日子。

　　这段时间里，跟随她而凝聚起来的海蜗牛也逐渐瓦解分散，重新躲回阴暗的领域。

　　碍于灾后重建的原因，赫莉娅不得已在此地等待，近十日才等来新的一轮仪式。

　　与她一同参加仪式的，还有一批新的潜渊者。

　　这些人大多是因为地下渊城突然陷入混乱，无处可去，索性打算躲到深渊之下避避风头，再从外海另寻出路。

　　别忘了，海洋帝国最初的子民本就是海兽，只是披上了一层人皮罢了，他们本就可以在外海中生存。

　　仪式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举行。

　　地面用白色珊瑚粉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边缘点缀着细碎的珍珠与贝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法阵的正中央，竖立着一根高大的图腾柱——柱身由深黑色的礁石雕刻而成，表面布满了一圈圈螺旋状的纹路，像是海浪的轨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鳞片纹理。

　　图腾柱上没有雕琢任何人形或神像，只在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幽蓝宝石，散发出如水波般流动的光芒。

　　这样的图腾柱几乎遍布大街小巷，只是有的大，有的小，处处可见——说明此地的神明信仰非常普遍。

　　主持仪式的是一位年迈的祭司，身披深蓝色长袍，手持一根顶端镶有海螺的法杖。

　　他缓步走到图腾柱前，面向所有参与者，缓缓举起双臂。

　　“跪下。”

　　所有人齐齐跪地，低垂头颅。

　　祭司闭上双眼，开始吟唱古老的祷文。

　　那祷文的语言晦涩难懂，音节低沉而悠长，仿佛是从深海最深处传来的回响，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让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与之同步。

　　随着他的吟唱，法阵边缘的珍珠与贝壳开始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声。

　　图腾柱顶端的幽蓝宝石也随之亮了起来，光芒如水波般一圈圈荡漾开来，将每一个参与者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吟唱声渐渐平息，祭司睁开眼，目光肃穆地扫过众人。

　　“向海神献上你们的敬畏。”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传达某种不可违逆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