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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她又鼓足勇气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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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靠近,有淡淡的酒味飘过来,香香的醇醇的。

她转回身,问:“你喝了酒了?”

他点头。

她目光在他的脸上留恋,说:“你怎么喝了酒,脸都不红?还愈发唇红齿白了”。

他唇角勾起,“所以,娘娘心动了?”

她垂下眼帘,撇了撇嘴,“臭美”。

他浅笑着,又将她的薄被掩了掩,说:“睡罢,不是累了?时辰也不早了”。

“我还有话没说呢”,她终于想起了正事似的。

“何事?”他洗耳恭听。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有风吹动了烛火,火苗抖动,带动着墙上的影子也东摇西晃的。

我讨厌你们所有人!(h)

“你帮帮我罢”,她将手从后头探过来,圈住了他的腰,又将面颊贴在他的背上,低声求他。

他自顾自饮酒,无动于衷。

“帮帮我罢”,她跪直了些,下巴枕到他的肩窝里,亲吻着他的脖颈,痴缠道,“好不好?就这一回”。

他头一回不耐烦她的腻歪,偏着头,扯开了她揽在他腰间的手。

手被甩开的那一瞬,她的眼里充满了失望,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委屈,“你肯帮王夫人,不肯帮我?”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斜乜她一眼,问:“娘娘与王夫人是一样的么?”

她不甘心地嘟嘟囔囔,“是啊,自然是不一样的,我没她得宠,也没她跟燕大人交情深”。

他眉头皱紧,瞥开了眼。

“娘娘是在惦记孩子,还是在惦记陛下?”

“陛下又不喜欢我,我惦记他做什么?”

他冷冷一笑,又沉默了,窗外虫鸣阵阵,聒噪的很。

片刻之后,他稍稍平静,这才擎着酒盏,悠然转头,一双丹凤眼斜看过去。

目光从她的身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他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娘娘想要一个皇子还是公主?”

她垂头丧气的,手指捻着衣摆,爱搭不理地回:“皇子罢”。

“瞧着娘娘对夷安公主和柔嘉公主那样好,我以为娘娘会喜欢公主”

她心里翻起了无数白眼,反问他:“我的喜欢重要么?有用么?”

他一挑眉,说话阴阳怪气的,“也是,只有皇子才能保住娘娘的后位,可,娘娘保得住皇子么?”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丽夫人若是生了皇子,娘娘也生个皇子,她能容得下娘娘的孩子么?太子可是只能有一个,娘娘猜猜君侯夫人到时会选谁?”

她没好气地反驳道:“未必谁都想做太子做皇帝的罢,做个诸侯王也不见得是坏事,远远地离了这里,天高水阔的,不比困在未央宫要好百倍?”

高处不胜寒,皇帝的宝座哪有那么好坐。

想起几年前吴王楚王兵临函谷关,京师告急,皇帝逼不得已,御驾亲征那回,她还心有余悸。

在旁人看来,皇帝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可旁人看不到的是,皇帝的艰辛和无奈。

肩上扛着祖宗基业,稍有不慎,就成了千古罪人,日日殚精竭虑不说,还要时时提防他人算计,单想想就累。

他冷眼瞧着她,半晌才说:“看来娘娘是把下半辈子都想好了,生个皇子,隐忍几年,即便做不了权势滔天的太后,也能做个悠闲自在的王太后”。

他收回视线,盯着手里的酒盏,笑了,“这倒也是个法子,只不过就怕到时候,万事都由不得娘娘”。

“娘娘想过没有?若有朝一日娘娘不再是皇后,娘娘所生皇子将要面对怎样的处境?”

“先渤海王一辈子小心翼翼,有点风吹草动就噤若寒蝉,虽锦衣玉食也不得欢颜,不到三十岁便抑郁而终,娘娘舍得让自己的孩子也过这样的日子?”

“孩子,也未必愿意生在这样的地方”

她愤懑不平的,“那我能怎么办?怕吃饭噎死就不吃饭?怕被鱼刺卡住就不吃鱼了?”

他将酒盏用力地稳稳搁在案几上,站起身,“既如此,娘娘不如去求丽夫人,只要丽夫人愿意把陛下让出来,比旁人说一万句都管用”,说完,抬腿迈下榻去。

她木着脸,看他走到雕花衣架前,拽过外袍套在身上,却怎么都系不好系带。

忽地,他转身,走了回来,一把掐住她的下颌,迫她抬头,冷笑道:“我突然想起来,方才还没尽兴”。

她掀起眼皮瞧他,“那你帮我么?”

“还记得我让娘娘看过的那幅画么?”他俯下身,直视她的眼睛,不答反问。

她脸红了,咬了咬嘴唇,故作云淡风轻地说:“灭灯”。

“不是怕黑?”

那娘娘就试试(皇帝出没,请注意)

我的…阿衡…

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里饱含深情,甚而还有些羞涩。

他给她擦脸上的泪,柔声细语地问:“不哭了?”

她屏气凝神盯住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好久好久,才开口,“那你帮我么?”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从她身上翻身下去,铁青着脸穿衣裳。

“你说话不算数!”

“我说什么了?”他斜瞟了她一眼,低头系带子,这回麻利多了。

“你!”是啊,他什么都没说啊,真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

她赌气道:“你不帮我,我自己想法子”。

他穿好了衣裳,转身,用睥睨众生般的眼神垂眸看她,须臾,又俯下身,手撑到了她的身侧,她双手支在身后,抓紧薄被,却没退缩。

他贴着她耳畔,想了想,平心静气道:“那娘娘就试试”,隐隐含着威胁的意味。

灯光昏暗,影影幢幢,寝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还在不断回荡。

“啾啾…啾啾…”

她咬着牙起身,没有气力去清洗,只将衣裳一件件穿回去,看到肩头胸口的暧昧红痕,无力地将衣领拉起盖住。

案几上还有他用过的酒壶酒盏,她一把抓起掷了出去,酒壶酒盏落在绒毯上发出沉闷声响。

你的阿衡?你就这么对你的阿衡的?只要她听话,不许她忤逆,与陛下有什么差别?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昨夜折腾了许久,可她睡得前所未有的好,精神头也足了许多。

“娘娘,陛下的氅衣已经洗净熏香,要派人送回去么?”婵娟捧着迭好的衣裳,进来问她。

她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说:“我亲自送过去”。

“是呢,陛下还赐了参汤,自然是当面道谢,才更有诚意”,婵娟欢喜道。

皇后坐着安车到了宣室殿。

来喜告诉皇后,“娘娘,陛下正在朝议”。

“好”,她从婵娟手里接过氅衣,托着递给来喜,道:“那麻烦公公把氅衣还给陛下,我改日再来向陛下亲自道谢”,又递上了一些点心,不作停留,回了椒房殿。

朝议散了,皇帝问来喜:“皇后来做什么?”

来喜回:“娘娘来还氅衣,还送了些点心”。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改日再来亲自向陛下道谢”

皇帝眯起眼瞧了瞧来喜手里的氅衣,眉眼舒展开来,“这皇后真是改性子了,燕绥,以前,你见过皇后这样么?”

芙儿喜欢陛下(男配女配h)加阿芙小番外(肉

披香殿里,帷幔低垂,烛火摇曳,女人的娇吟声和男人的喘息声回荡在内室。

丽夫人挺着圆圆的肚子,揉着双乳跪在榻上,奋力地吞吐着一条紫红的肉棒,咂咂有声,嘴角留下一串未及吞咽的涎液。

肉棒粗大,塞满丽夫人的小嘴,还有大半露在外头。

皇帝面容冷峻,分腿而立,克制着喘息,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的丽夫人,双眼里欲色沉沉。

棒身被柔软的小舌舔遍,皇帝伸手捏住了丽夫人的两颊。丽夫人乖觉松口,抬起眼眸看向皇帝,眼里蓄着一汪秋水,妩媚又多情。

皇帝一将肉棒抽出,丽夫人立马心领神会,徐徐站起身,走到榻边,扶住床柱,高高耸起蜜桃似的臀部。

皇帝双手大力揉捏几下丽夫人的臀肉,下一刻,两腿分立,膝盖打弯,扶着肉棒就挤了进去。

丽夫人忍不住扭了扭腰肢,将臀部翘得更高,声音颤抖着,娇喘了两声。

蜜色肌肉贲张的身体与白皙娇小玲珑的身体重合在了一起,对比鲜明,却以同样的节奏缓慢律动。

“陛下…好胀…”

皇帝动得很轻很慢,边抽插着还边抚摸丽夫人的肚子,“芙儿,给朕生个皇子,朕让他做太子”。

闻言,丽夫人急切回答,“芙儿,要给陛下生很多孩子”。

“好”

皇帝喘着粗气小心动作,次次全根插入,又次次全根抽出,停在里头的时候,就顶着花心反复研磨,缓慢又磨人。

丽夫人渐渐支撑不住,一个劲儿往下滑。

皇帝粗壮结实的胳膊从她的腋下穿过,绕过胸前抱紧,几乎将人整个提起,只有脚尖点地。

丽夫人不住呻吟,“陛下…好痒…快些…”。

“芙儿,不是让朕慢些么?”

“芙儿…想要陛下快些…”,丽夫人别过脸来,眼神可怜。

皇帝满意地笑着,探过身子,一手捏住丽夫人的下巴,姿势别扭地与她亲吻,缠绵悠长,另一只手摸到丽夫人的花穴,扣弄她的花蕾,劲腰还不停地耸动抽插。

雨过天晴了么?

昨日,景安在椒房殿外拦下了来喜,两人一通交头接耳,被出殿来的皎月撞个正着。

皎月奇道:“二位怎么在这里站着?”

景安跟来喜互相递了个眼色,只说是氅衣已经代娘娘还给了陛下,特地来说一声。

瞧着景安和来喜走远,皎月心里犯起嘀咕,“这也用得着特地来说一趟?”一扭腰,回了殿去。

转天,丽夫人倒是真的去了椒房殿,由建信侯夫人陪着,为着那日顶撞皇后,正儿八经跪地谢罪。

丽夫人挺着大肚子,低眉顺眼地跪着。

皇后坐在上首,受了丽夫人一拜,建信侯夫人跟着数落了丽夫人几句,算是给足了皇后面子。

差不多了,皇后走上前,亲手把人扶起来。

建信侯夫人拉着两人的手,笑逐颜开,欣慰道:“好了,好了,雨过天晴了,亲姊妹哪有隔夜的仇,太皇太后高瞻远瞩,是不会错的,往后谁都不许再闹了”。

三人又一齐欢欢喜喜逛园子,算是就此把这件事翻过不提了。

可建信侯夫人和丽夫人一走,皇后又把自己关在了殿里,不让人去打扰。

皎月端了点心进去,觑了一眼皇后。

皇后坐在窗下摆弄九连环,不言不语的,脸上也水波不兴的,看不出情绪。

皎月轻手轻脚地将点心搁在了几上,又退了出来,见婵娟坐在廊庑下做活,凑了过去,同婵娟说话。

皎月一出口满是怨言,“我就说昨日来喜公公和景安怎么在殿前鬼鬼祟祟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婵娟侧首瞧着她,皎月压低了声音,说:“昨日陛下都要传旨来椒房殿了,硬给丽夫人拦住了,就这么一回都不让么?今日还假惺惺来赔罪”。

婵娟还拿着针,就伸手捂住了皎月的嘴,四处张望了张望,正言厉色道:“你可安生点罢,还嫌不够乱么?你当娘娘不知道呢?”

“闹开了又能怎么样?谁都没脸罢了”

“娘娘何时才能熬出头?”皎月转身,无精打采趴在美人靠上。

“但愿有个皇子能有些盼头”,谁又知道呢?婵娟叹口气,低头,继续忙手里的针线活。

到了夜里,用完晚膳,梳洗的时候,她猛不丁问皎月,“你最近还常去前殿么?”

皎月吞吞吐吐的。

“那就是常去了?”

皎月小声回:“奴婢以后不去了”。

“去倒也不要紧,以后陛下朝议散了,要去披香殿的时候,你能赶在陛下之前来告诉我,我就还许你去前殿”

皎月痛快答应,屈膝行礼,“奴婢谢娘娘”。

隔日,皎月一路小跑着回了椒房殿,气儿都没喘匀,跟她说:“娘娘,娘娘,陛下朝议散了,要去披香殿了”。

“好,咱们也去”,她拿起给丽夫人孩子做的小衣裳,出门,赶着去了披香殿。

刚一坐下,没说两句话,皇帝就到了。

天禄阁“偶遇”

八月马上也要见底了,秋意渐浓,道旁的银杏树染上了一层金黄,煞是好看,可被秋风一吹,晃晃悠悠从枝头飘落,有那么一点萧索。

一年了,桂花又落了,桂花树依然苍翠欲滴。

她正拄着下巴欣赏窗外秋景,皎月从外头回来通风报信,巧笑嫣然的,“娘娘,午后陛下要去天禄阁”。

她懒懒起身,有些意兴阑珊的,心道就算今日能有幸遇见陛下,也不方便。

也罢,好歹也算个偶遇的机会。

她精心打扮,着意多抹了些胭脂唇脂,遮住自己没有血色的脸颊和嘴唇。

天禄阁藏书浩瀚,一列列架子紧密排列,上头摆满了从上个朝代继承的和各地搜集而来的典籍着作,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从古到今,无所不有。

阳光透过窗户稀稀疏疏照进来,她在各个架子之间游荡。

八岁启蒙后,她曾经花了很多时间在天禄阁,读书识字。

天禄阁的大殿是五经博士辩学之所,陛下常在那主持辩学。她听不懂博士们的高谈阔论,逻辑推导,只是站在帷幔后,偷偷瞧过陛下。

陛下端坐高位,玉冠束发,一身玄色常服,小小年纪却极有威严。他认真听着座下博士们的言谈,面色时而凝重,时而舒缓。

博士们嘴里那些难懂的话,对陛下而言,像是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似的,理解起来根本不废吹灰之力,时常还能与博士们辩论几句。

天禄阁的一角,有一个单独的房间,窗前矮榻的几上,曾是陛下空闲时,教她写字的地方。

她走过各个熟悉的地方,兀自沉浸在回忆里。

身后轻缓脚步声响起,她心跳莫名加快,嘴角扬起笑意,眼里亮了起来,如惊鸿般回首,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昨日一早,朝议刚散,一出殿门,正与同出殿来的官员寒暄着,他眼角余光瞟到了不远处廊柱后一片衣角晃动。

稍一侧身,他看清了廊柱后的人影,看装扮是椒房殿的皎月,皎月正同春熙窃窃私语。

皎月走后,他让人把春熙叫到跟前,问她跟皎月说了什么。

春熙脸上瞬间慌乱,却说皎月只是来找她借绣样,并没有旁的事情。

“那皎月为何要送首饰给你?”他手指敲着几面,漫不经心抬眸望向春熙。

春熙低头,下意识握紧了袖口,言辞闪烁,“只是…我说她的玉簪好看,她借了我的绣样,为表谢意,才赠送于我”。

“私自将陛下行程告与他人,是死罪,你是知道的罢?”

春熙吓得跪伏在地,“知道,大人饶命,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他嘴角一扯,计上心来。

她眉眼微垂,看着那双玄色岐头履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她一步步后退,身子抵住了架子。

“你怎么来了?”

他在她进天禄阁前,就在一旁看着她。

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上了台阶,进了殿里,在大殿里徘徊,在各个架子之间徜徉,又坐在矮榻上抚摸几上的笔墨纸砚,似乎是在回忆往昔,眼神里那份眷恋不言而喻。

他知道她嘴上一直说着不在乎,但心里从未放下,她还活在从前,活在跟皇帝的记忆里。正如此刻,看到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她总会忍不住回想。

“那娘娘为何在此?”他在她面前停下。

“到天禄阁来,自然是为了看书”

他探手过去,她身子不由一缩,他却只是漫过她,拿起架子上一卷书简,随意翻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读书是好的,静静心,不过,娘娘不会真的以为陛下申时正刻会过来罢”

“你!”她咬唇,抬起一双愤怒的眼,面有愠色。

他奚落她,“娘娘可真是煞费苦心”。

她轻嗤一声,不以为然,“别人能做,为何我做不得?”

别人能创造机会与陛下偶遇,为什么她不行?

“不觉得丢脸了?”

她压抑着声音,低吼:“脸早在你面前丢没了!”像被惹毛了的狸花猫。

他提醒她,“私自探听陛下行踪,可是大罪”。

“那你去告发我啊!让廷尉治我的罪,把我流放三千里”,她昂起下巴,看向别处,是无所谓的语气和神情。

“娘娘是不是以为自己很高明,陛下看不透娘娘的这些小心思?”

她巧舌如簧,“看得透怎样,看不透又怎样?我要做的不就是为了让陛下看到的我的小心思么?我要做的不就是引起陛下的注意么?”

他笑,点点头,“也是”,说完,垂眼看她,“值得么?”如此装模作样,委曲求全值得么?

“值不值得的…”,她的手扣着架子,有一瞬迟疑,又倔强道:“值得啊,值得的,若能换的陛下回心转意,就什么都有了,脸面算什么”。

说完,又双眼湿润着,恶狠狠地瞪他,“你又不帮我!明明你只要跟陛下说一两句话,陛下就会听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不帮我就算了,还来看我的笑话?”

“娘娘是真傻还是装傻?”

谁能想到陛下跟娘娘还能有这一天

太阳在宫墙上只露出小半张脸,周围都暗了下来,夜幕已经悄悄降临了。

婵娟在天禄阁外头廊庑下猫着,时不时地探着脑袋东张西望,见皇后从天禄阁里头出来了,迎了上去,小声问:“娘娘,您见着陛下了?”

她一霎那惊愕,问道:“陛下来过了?”

婵娟摇头,“没有啊,陛下不是申时正刻过来么?奴婢一直没瞧见人”。

她暗舒一口气,又问:“那你见有别人进去了没?”

“娘娘说的是谁?奴婢谁也没瞧见啊,不过这都一个多时辰了,陛下怎么还没来?娘娘不等了么?”

“都这个时辰了,兴许是有旁的事耽搁了,不等了,回罢”

“也是,陛下日理万机的,那咱再找别的机会”,突然婵娟不说话了,端详起她的脸来,“娘娘,今日这胭脂像是涂得太红了些”。

“是么?”她怕给婵娟瞧出什么,侧身避开了婵娟的目光,抚了抚脸庞,脸上还是烫的,说:“那下回少涂些,走罢,天都要黑了”。

她怕让人撵上似的,抬腿就走,等上了飞阁复道,离得天禄阁远了,她这才放缓了步子,扭头回望了一眼。

他也出了殿来,正负手站在寒风里,衣摆飘飘,面朝着这边,看不清楚神情。

她没有停留,转回头,迎着瑟瑟秋风继续前行。

“也不知道春熙跑哪儿去了,好几日了,去前殿找她,总也找不到人”,皎月说。

婵娟眼还盯着皇后手里摆弄的九连环,随口一问:“是不是病了?”问完,又跟皇后说:“娘娘,您试试能不能从这头出去”。

她像是没听见婵娟的话,抬头看向皎月,“你说春熙不见了?”

皎月点头,“是啊”。

她又问:“上回,你说陛下要去天禄阁,也是春熙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听一个小黄门说的,上回就没见着了”

私自打听陛下的行踪是大罪,泄漏陛下的行踪也是,就看有没有人要追究。

她想起了长信宫里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宫人,心神不宁起来,“总归现在无事,你再去打听看看春熙去哪儿了,得了信儿马上回来告诉我”。

皎月应声离开,她顿觉索然无味,搁下了九连环,心不在焉地坐到了临水一侧的窗下,往外瞧。

窗外是一片荷花池,天已入秋,荷花早就谢了,只剩下一池碧绿硕大的荷叶和光秃秃的杆伫立水中,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河泥味道。

散朝后,皇帝跟中常侍沿着御苑的临河小径,一路散心,一路说着话。

皇帝问:“周攸那件案子,听说雷奔被抓住了?”

“是,他以为风头过去了,逃回了岳丈家,被守候的官兵抓了,已经压送回京了”

“可有交代什么?”

中常侍替陛下挑开挡在面前的柳条,说:“并未,只说平日里得所作所为与旁人并无干系,全是他个人自作主张”。

皇帝冷哼一声,“就算是他个人所为,那周攸起码是个失察包庇之罪,再审”。

“诺”

一阵秋风吹过,河水被吹皱,柳枝也噼啪作响,皇帝背着手,望着远处,忧心道:“这天真是凉了,入了冬,西羌战事恐怕更加艰难,朕已宣召韩充国问过话,打算派他前往西域”,说着还一笑,“七十多岁的老头了,倒是对领兵之事颇有自信”。

“安平侯是陇西出身,对羌人习性很是了解”

十三年了

“不知陛下今夜会不会宿在椒房殿”,来喜把手往肥硕的肚皮上一抱,欣赏着秋水长天的美景,笑眯眯点点头,“这下子,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该高兴了,瞧这情形,说不准皇后娘娘明年也能抱个小皇子”。

他搓磨着手指尖的鱼食,视线落在水面攒动的锦鲤上,一听来喜的话,便将手里仅剩不多的鱼食抛洒出去,勾唇道:“那真是可喜可贺”。

“是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婵娟独自站在一旁,不时偷瞧着水榭,在心里把八荒神明感谢个遍,止不住替皇后高兴,嘴角都要咧到耳根。

谁能想到呢,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那么苦心孤诣的,到处打听,跟陛下也说不了几句话,眼下竟能坐到一处,怎能不让人欢喜。

婵娟心潮澎湃,一转身,瞧见了立在水边的中常侍。

中常侍也察觉到了婵娟的目光,把头微微一偏,斜乜过来,那眼神跟利刃似的,让婵娟毛发悚然。

婵娟缓缓背过身,不敢再看第二眼。

陛下跟前,中常侍是不敢胡来的,可私底下就不好说了,婵娟想起皇后身上那几回落的伤,又望向水榭里,心里多了几分担忧。

水榭里,皇帝摆弄了一小会儿,也是束手无策,笑了笑,问她:“皇后怎么想起玩如此复杂的玩意儿?”

“打发日子罢了,虽说复杂,可琢磨起来也挺有意思”

皇帝侧头看了一眼皇后。

皇后正静静注视着皇帝手里的九连环,笑容浅浅,恬淡自然。

皇帝记忆里的皇后犹如一幅帛画,色彩斑斓又生机勃勃的,而眼前的皇后更像一幅山水,淡雅内敛又沉稳大气。

“皇后入宫有多少年了?”

不意皇帝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她愣了一愣,又极平静地说:“十三年了”。

竟然有十三年了,弹指一挥间似的。

十三年前,他也才十四岁。

一日,皇祖母把一个女孩领到了他的跟前,开口便说,这是给他选定的太子妃。

那时,她才只有八岁,梳着垂髫髻,个头还不到自己一半。

当时的他已经趋于成年,通人事,有了侍寝的宫婢,而她还只是个孩子,就那么瞪大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自己,毫不掩饰内心的好奇,样子真蠢。

他低头看着她,有些嫌弃。

没想到那么多大家闺秀里,最后竟要选个孩子,他也明白皇祖母的考量,并没有拒绝。

他有良娣,孺子,也不指望着要太子妃伺候自己。

很快,六礼过完,又经过了隆重复杂的大婚仪式,两人被送进了东宫寝殿,撒帐过后,他挑起了她的红盖头。

她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身上穿着厚重的礼服,整个人看起来个头更小了,更可笑的是,脸上还画着浓重的胭脂,像百兽园猴子的屁股,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

他对这么小的孩子没兴趣,让乳母把她抱到偏殿去歇了。

先头,她是住在东宫的,每日与他同吃不同住。

兴许是她觉得东宫里太闷了,总是喜欢去思贤苑找他,跟在他屁股后头转,喊他太子哥哥。

他有许多事情要忙,读书,上朝,公务,很不耐烦身后坠个跟屁虫,把她推给宫人照顾。

思贤苑前的空地上有一架秋千,她能在那里从天亮玩到天黑。

等他从思贤苑的大殿里出来,她眼睛一亮,跳下秋千架,小跑着过去找他,拉着他的手,说:“太子哥哥,我肚子饿了”。

他垂眼瞧她,心想她怎么还在这里,没好气地说:“孤不是你的哥哥”。

“那我该喊你什么?殿下?”她仰着头看他,疑惑道。

他突然想捉弄她,掐着她的脸蛋,说:“叫声夫君听听”。

“夫…君”,她小脸涨红了。

那一刻,他觉得她十分可爱。

他的母亲并不喜欢皇祖母选定的是这个儿媳,没少给她脸色看,动不动就责罚她。

他若是替她说话,母亲会责罚得更厉害,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过后给她带点好吃的,哄哄她。

她老是边吃边流泪,说想要回家。

他也没有办法,她已经是太子妃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回娘家,于是,他便给她多带好吃的,哄着她别哭。

真麻烦,他后悔选了个孩子做太子妃,平日里宽不了他的心便罢了,还要自己哄。

后来,大婚后第一年的元日,她送建信侯夫人到司马门,回来发起了高烧,皇祖母把她接去了长乐宫。

一个长乐宫一个未央宫,后来皇祖母又搬去了长信宫,见面的次数本来就不多,他每每去长信宫问安,她只是垂首陪坐在皇祖母身旁,不说话,像个装饰得可爱的布偶娃娃。

两人虽是夫妻,却也不怎么熟悉。

到了后来,她十三岁诞辰那日,太皇太后招他去长信宫共同饮宴。

他正坐着同太皇太后说话,她从外头进来了,怀里还抱着一条狮子狗。看到他之前,她还边走路边跟婵娟皎月肆意说笑,银铃似的笑声一串串的。

一见到他坐在大殿里,她立马收敛了,屈膝行礼道:“拜见陛下”。

显然是没想到他也在。

他漫不经心打量她,这一打量才发觉她褪去了童稚,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虽说脸上还带些婴儿肥,但已经有了几分成人模样。

以往,他与她不常见面,逢年过节,才见她穿着宽大的礼服出现一回,如今天气炎热的,她只穿着轻薄襦裙,显出了婀娜的少女身段。

香囊

陛下一行人走远,婵娟起身,走到她跟前,激动地问:“娘娘,陛下跟您呆了那么久,说没说什么时候去椒房殿?”

她目光仍跟着那抹清瘦身影,说:“说是要去,也没说什么时候去”。

谁知道呢,还是别高兴太早了,说不准就像上回一样,让阿芙给拦了去,来日方长,不着急。

只要她豁得出去这张脸,顺着陛下,天长日久的,陛下总能去一趟罢。

倒是他。

“娘娘,万一中常侍从中作梗要怎么办啊?您刚才看到中常侍临走时的样子了么?皮笑肉不笑的”,婵娟说着话,双手抱着胳膊搓了搓,“他要冷着一张脸,奴婢觉得寻常,他笑了,奴婢反而心里慌慌的”。

失策,失策,那会儿就该跟他说好的。

“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罢。

晚些时候,皎月回了椒房殿,说打听到了春熙的下落。

“前几日,春熙打碎了陛下最喜欢的玉镇纸,被打发到永巷去舂米了”

她听了,咬着唇角,眼珠微传,想了想,说:“你拿钱给她的家人,让她的家人把她赎出去”。

又独自发起呆来。

命运织就了一张网,把所有人都困在其中。人人都囿于执念,不管是他对她,还是她对陛下。

从宣室殿里出来,中常侍脸阴沉沉地回了宦者署。

秋分过后,天越来越短了,酉时一到,天色就黑了。

宦者署里没点灯,光线昏暗,他靠着凭几,坐在阴影里,片刻之后,清了清嗓子,对从外头进来的景安说:“陛下说要廷尉严审雷奔,你去劝劝雷奔,让他想想一家老小的性命,老实交代”。

景安不解问道:“陛下不是说暂时不动大将军?”

“不动是不动,但要提醒大将军,不要得寸进尺,雷奔是周攸的爪牙,大半的事都是经由雷奔的手办的,只要他肯指证周攸,就可坐实周攸的罪名”,说完,他掐了掐额角。

景安点头,又觑着他的神色,说:“公子的脸色不好,明日休沐,不如回府好好歇歇,让韩无忌过来再替您瞧瞧”。

“无妨,还是老毛病”,他手撑着脑袋,见景安的脚没动,抬眼看着景安问:“怎么,还有事?”

景安犹豫再三说:“公子,陛下去了椒房殿”。

本以为要迎接一场急风骤雨,他却只是看着外头的天,并未作出任何反应。

良久,景安又补了一句,“不过,只是用了晚膳,皇后娘娘像是身子不舒爽,不能伺候圣驾,陛下又去了披香殿”。

手指敲着凭几扶手,他冷冷一笑,没用膳,直接吩咐人备水沐浴。

他扭动脖子,松了松肌肉,又抬手解衣带,脱衣裳,外袍刚脱了一半,一个香囊从袖口掉了出来。

香囊崭新如初,针脚不管看几次还是那么丑,他瞟了一眼掉落的那枚香囊,眉毛皱了皱,转身往屏风后去了。

衣裳褪尽,一双长腿迈进水里,男人精壮身体缓缓坐下靠到了浴桶上,胳膊搭在桶沿儿上,仰头闭目养神,水温适宜,他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

白日里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他心里很明白,自己不应该再沉湎其中,放手是最好的选择,可一想到她要在另一个男人婉转承欢,他双手又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那个男人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可他与她同枕而眠的次数却远远多过她的丈夫。

几年前,有回在天禄阁里,他有要事要禀明陛下,人刚在小房间外站定,就听到了里头传出女人的轻柔娇喘。

那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欣喜地察觉到年轻的身体重新硬了起来,当天夜里,他第一回自渎,心里想的全是她。

欲望宣泄而出时,他的心情极为复杂,恼怒又爽快。

自那之后,她常常以各种各样的姿态,出现在他的梦里。

她衣裳松散,或跨坐在他的腿上,或躺在他的身下,私处含着他的分身,眼里水汽氤氲,神情妩媚沉醉。

他抱紧她,胡乱地亲吻她的脖颈,感受着分身被她的层层软肉挤压吮吸,耳边都是她娇软喘息声,在她的身上肆意发泄。

可幻想终归只是幻想,她总是模模糊糊的,直到去年中秋夜,他的吻真真正正落在她的脸上,那抹幻象才成了了实实在在的存在。

想着她的模样,他浑身燥热,再打眼一瞧,分身已半睡半醒。

“哗啦”一声,他从浴桶里站起身,拽过身旁的案几上衣裳套上,系着衣带就往外走。

那枚香囊还躺在地上,他弯腰捡了起来,搁在了几上。

外头天上有成片的星子,亮晶晶的,他从地道进了她的寝殿。

往常总能听到几点响动,今日却很安静。

他警醒地听着动静,到了帷帐前,稍稍撩开帘子,往里头瞧。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烛光微弱,榻上薄被堆成了小山,里头像是藏了个人。

他走了进去,在榻边坐下,把手伸进薄被里,摸到了她的腿。

萧关战事

暗夜里,一个肩背竹筒,满身是血士兵在官道疾驰,马蹄卷起尘土,在他身后留下一路尘雾。

士兵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安门下,他举起腰牌,喊:“八百里加急”。

城门校尉看过腰牌,不敢耽搁,一挥手,城下守卫抽出沉重门栓,缓缓推开城门。

城门徐徐打开,士兵没有下马,将马鞭使劲一抽,马像离弦的箭一样穿过城门,往未央宫的方向去了,急促鞭声响彻夜空。

士兵叩开未央宫北阙城门,单膝跪地,将竹筒双手奉上,“大人,匈奴人犯边,卬将军死战守城,萧关告急”,士兵嘴唇干裂,满面黄土,嗓子几乎哑得说不出话。

光禄勋接了竹筒,让人把士兵扶下去歇息,又带着一队宿卫士兵,快步流星赶到了披香殿前,同来喜耳语几句,将竹筒交给了他。

来喜脸色大变,捧着竹筒急匆匆进了披香殿寝殿。

昏暗的披香殿亮了起来,宫人七手八脚给皇帝穿衣裳系腰带。

趁这个空档儿,皇帝一目十行,将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待套好鞋履,皇帝大跨步地出了披香殿。

“传建信侯,期思侯,安平侯入宫”

“诺”

宣室殿里灯火通明。

殿里众人将奏报挨个传看,个个面色凝重,西羌人勾结匈奴人,集结十万骑兵绕过陇西,围攻萧关。

萧关是连接关中的要塞,一旦攻破,长安危急。

事不宜迟,商讨过后,皇帝连夜校阅人马,登坛拜相。

先是调集战车千乘,拜中尉和光禄勋为将军,率领三万禁军驻扎渭水以北,严阵以待,守卫长安城。

接着任命建信侯为骠骑大将军,期思侯为征北将军,领兵十万北击匈奴。

各路人马,歃血祭旗,星夜出发。

她在椒房殿里听到了击鼓上朝的动静,猛地坐起身。

“婵娟,现在是几更天?”

“才二更”,婵娟跪在她身前,给她穿鞋。

“才二更…”,她披了件衣裳,快走出大殿,登上高处远眺。

前殿火把闪耀,把黑夜都照亮了,身穿铠甲的将军进进出出。

各殿也陆续点起了烛火,有人影拿着风灯在殿前晃悠,长信宫和长乐宫通往未央宫的飞阁复道上也有光亮一点点朝前殿移动。

整个长安城都被叫醒了。

上回见到这架势,还是吴楚叛乱之时,她张望着前殿,预感到有大事发生。

她正暗自琢磨,有拖沓脚步声响起,是几个宫人擎着风灯朝这边过来了,等走近了,她才看清楚是披香殿的人。

丽夫人裹着狐裘扶着肚子,一见到她,就哆哆嗦嗦地握住她的手,“方才来喜公公递上来一份八百里加急,陛下一句话都没说,就去了宣室殿,到底是什么事?阿姐,我怕”。

八百里加急,看来真的是出事了。

“不怕,不怕,有陛下在,不会有事的”,她揽着丽夫人颤抖的身体,边安慰边把她扶进寝殿歇息。

丽夫人仍是惶惶不安的,直到天边露出一条鱼肚白才昏昏睡去。

她则是一夜未眠,坐等着看前殿会不会传来消息。

前殿还未传来消息,建信侯夫人倒是一大早就入了宫。

休屠王问燕大人是什么人

“匈奴人欺人太甚”,将士们目眦尽裂,个个摩拳擦掌,发誓定要替北地惨死的百姓和将士报仇雪恨。

建信侯派出斥候,出城打探匈奴人行踪。

斥候不分昼夜,历经几日探查,终于找到匈奴人大帐和粮草补给所在。

山前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是匈奴人安营扎寨的地方,几千个营帐星罗密布,绵延数里,粗略估算一下,也有四五万人。

寨里寨前不时有匈奴兵来回巡逻,高处还有警戒哨。

斥候趴在山头的草窝里,在一块羊皮上写写画画一番之后,又弯着身子悄然离开。

中军帐中,几盏油灯照着亮,眼前铺开了一张关外的地形图,建信侯与诸将指指点点,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对敌之策。

匈奴人善骑射,战略机动性强,行踪飘忽不定,唯有趁势出击,将勇者胜。

九月,草叶枯黄,风贴着地皮吹过,吹得草丛波浪起伏。

预备妥当,大成军队五万骑兵一举冲出关外,匈奴人得了消息,出寨迎敌。

几万骑兵摆开阵势,战事一触即发,毫无预兆地,战鼓声咚咚咚响起,刀刃摩擦剑鞘,铿锵作响。

中军骑兵拔剑出鞘,冲进对方阵营,搏命厮杀,两翼又如苍鹰展开的双翅,左右围拢过去,将匈奴人包围在其间。

顷刻间草皮翻飞,尘土飞扬,兵刃相接,战马士兵嘶吼声响彻云霄。

两方混战,旌旗蔽日,刀剑如林,战事似乎一时难分胜负。

不远处,一个和缓的山坡上,建信侯正身披明光铠,骑马观望着战事,身后环绕着同样身着铠甲骑在马上的将士,全都神情专注,敛容屏气。

“小心!”不知谁喊了一句,话音刚落,几只流矢落在了中常侍马前。

马匹受惊,嘶鸣一声,扬了扬马蹄,后退几步,中常侍掣住缰绳,轻拍马的脖子,马头转了几转,又安静下来。

建信侯仿若未闻,眼睛仍是盯紧山坡下。

“大将军请看!”建信侯身旁佐军司马用马鞭一指,众人的目光跟了过去。

匈奴人后方扬起一阵沙尘,是有一队骑兵绕开匈奴主力,迂回到了匈奴人后方突袭,夺了匈奴大营。

营寨的军旗,徐徐倒下了。

不久之后,匈奴人的补给大营方向也冒起了浓烟,火光冲天。

“成了”,身后将领无不抚掌欢呼。

建信侯长出一口气,凛然面容也和煦了几分。

到了这会儿,建信侯才略一偏头,瞥了一眼中常侍,目光里流露出些许赞赏,“难怪陛下亲派燕大人做中军监军,燕大人临危不惧,分寸不乱,颇有些胆识”。

他淡然一笑,“君侯过奖了,有君侯在,下官又何须畏惧”。

建信侯朗声大笑,自得道:“这群乌合之众抵不上当初雁门云中的匈奴人万一,不足为虑”。

他似笑非笑应承着,“君侯所言极是”,也目视前方。

大营被夺,粮草被烧,匈奴人也察觉到形势不利,阵脚大乱,且战且走,不到黄昏时分,便丢盔卸甲,留下上万具尸首,往北方逃走。

建信侯一声令下,率军乘胜追击,沿途又斩杀俘虏上万匈奴人。

天色又将暗,黑夜的阴影渐渐覆盖大地。

追击二百余里过后,建信侯恐太过深入腹地,中了匈奴人的埋伏,便命将士停下,就地安营扎寨。

一场大战,清点下来,伤亡近两万,斩杀三万匈奴人,还俘获一万士卒和匈奴休屠王。

中军营帐里,一个满脸胡须,披头散发的彪形大汉被五花大绑着推上前,士兵一拱手说道:“这就是休屠王”。

建信侯端坐高位,打量了打量眼前的人,问道:“是谁联络了羌人和匈奴人?”

“在北地郡可有内应?”

不论建信侯问什么,休屠王都装聋作哑,可当看到建信侯旁侧的中常侍时,休屠王却愣了愣,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匈奴话。

通事向建信侯解释道:“他问燕大人是什么人,长得像他十几年前见过的一个人”。

这话一出,中军帐里的人都看向了中常侍。

中常侍泰然自若,自我介绍一番后,说道:“果真有长得像似的,我倒是也想见见,不知休屠王说的那人姓甚名谁?”

休屠王又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盯着中常侍。

中常侍笑笑,“真是遗憾,看来休屠王自己也都不记得了”。

休屠王一双狼眼怒睁,怎么会忘记,他在那人手上吃了败仗,部众几乎被屠戮殆尽,他把那人的脸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哪怕就是化成灰他也会记得。

他曾誓要雪耻,可待他整合了残部,想要决一死战之时,那人却因谋逆之罪,被逼自尽了。

建信侯也侧头看过去,中常侍正坐在他的下首,小冠束发,一身银色铠甲,英武神气。自己原本没留意,如今被休屠王这么一说,竟也觉得中常侍眉眼侧脸像极一个人。

世上果然有如此凑巧之事?可那人已被灭族,廷尉清点了人数,不会有错。

建信侯不动声色,目光在休屠王和中常侍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两人仍对视着,休屠王咬牙切齿,怒目而视,中常侍面带浅笑,怡然自得。

见从休屠王嘴里实在也套不出话来,建信侯吩咐人将休屠王带下去,严加看守。

“不知燕大人祖籍是哪里?”休屠王一被压出营帐,建信侯突然和颜悦色发问。

中常侍一笑,“扬州会稽”。

建信侯若有所思点点头,“难怪口音与长安略有不同,不知家中还有何人?”

中常侍眼睫低垂,看着手里的酒盏,淡淡地说道:“长江发大水,家人都死了”。

建信侯脸上带了些惋惜,点点头,“原来如此”。

建信侯还想再问,一个小兵掀帘进了帐中,单膝跪地,拱手道:“大将军,萧将军率两千骑兵追击匈奴浑邪王,至今尚未回营,不知是否要派人前去接应”。

“还没回来?”建信侯眉头一皱,拍案而起,大怒道:“我不是说只准追击两百里,不可孤军冒进?!”又问:“可有斥候回来报信?”

小兵回复:“并未”。

斥候都寻不见萧远踪迹…

匈奴人狡猾,善使诱敌之计围歼,萧远得胜心切,恐怕会误入圈套。

建信侯背着手,在帐里来回踱着步子,计算得失,萧远是他唯一的儿子,若是有个闪失…

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他斜睨景让一眼,“那倒不必,除掉他反倒欲盖弥彰,眼下最好静观其变”。

“我明白了,还是公子思虑周全”,景行听了他的话,稍稍释然了,一拱手要退下,他默然点头。

他依靠着凭几,合眼休养精神,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日休屠王的话,少顷,不觉哂然,即便长得相像又如何,咬死了不承认,又能奈我何。

手搁在扶手上,摸到了几点水滴,睁眼一瞧,是方才茶盏里溅出来的水。

他薄唇勾起,懒懒地斜着身子,就着那几滴茶水,在扶手上,饶有兴趣地,缓慢地写出一个小篆的“衡”字。

她的笑容浮现在眼前,他解下腰间挂着的香囊,贴到了唇边,眼里平白多了几分落寞。

“公子,韩先生来了”,景安人未到声先至,他把香囊往怀里一揣,扶手上的字迹一抹,起身相迎。

景安打着帘子,韩无忌弯腰走了进来,见了他,拱了拱手,喊了声,“公子”。

几个月未见,韩无忌还是老样子,一身粗布衣裳,鹤发童颜,只是这几日奔波劳碌的,显得风尘仆仆。

他还了一礼,又请韩无忌入座,“先生,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韩无忌也不客气,放下药箱,坐到了一旁,“还好还好,老夫瞧着公子的气色也还不错,景安说公子受伤了,让老夫来瞧瞧”。

他也就座,卷起衣袖,露出了伤口,伤口七寸有余,是他躲避不及,让匈奴人的弯刀贴着肉皮划了一下。

韩无忌不多言语,将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擦干,撒了药粉,又仔仔细细地包扎好,这才摸在他的手腕上号脉。

虚虚实实号了一阵子,韩无忌脸上渐渐凝重起来,捻着胡子问道:“公子可是按老夫的嘱咐用药?没有私自用药罢?”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把身子往前一探,说道:“这些日子都是按着先生的方子在服药,怎么,有何不妥?”

韩无忌沉吟半晌,“这就奇怪了,一直按老夫的方子服药,怎么内里反而更虚了?”

他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似的,先是一怔,接着说道:“可我觉得比上回好多了”。

韩无忌瞧了瞧他的气色,直截了当地问:“不知公子近来有无房事?可还和谐?”

猛不丁被这么问,他脸皮涨红,旋即佯装淡定,含蓄回道:“已经月余,未有亲近,之前…一直都和谐”。

“还是一个月两三回?”

他点头。

“那就是并未纵欲过度”,韩无忌嘟嘟囔囔着,紧接着又问:“那时间长短如何?硬度如何?”

景安站在一旁,听得直挠头,不声不响地悄悄站远了些。

他尴尬非常,“感觉…没什么变化”。

“可从脉相来看,公子肝气郁结,肾气脾气不足,按说是无法行房的,即便能行房也会大不如前”,韩无忌正襟危坐,没有调侃,是大夫平日里问诊再寻常不过的口气。

不是毒药,只是男人不能用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韩无忌,看到韩无忌拿着香囊,颇有深意地瞧了自己一眼,心里一沉。

韩无忌走回书案旁,二话不说,抄起药匣里的剪刀。

景安知道这是公子珍视的东西,正要出言阻止,他却抬手一挡,一声不吭地瞧着韩无忌将香囊剪开,香料散了满案。

韩无忌弯腰将散落的香料翻了翻,扒拉着挑拣出些黑乎乎的东西细瞧,半晌才直起腰来,呢喃道:“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景安不明所以。

韩无忌的鼻子比狗鼻子还好使,对各色草药样子气味也了熟于心,他一闻中常侍的香囊,便觉得蹊跷,剪开一看,果然发现了端倪。

韩无忌成竹在胸,手指点着那些香料问他:“公子,这个香囊从何而来?”

他拧眉,平静回道:“旁人所赠”。

“何人所赠?”韩无忌追问,见中常侍缄口不言,韩无忌大胆猜测着,“是之前就跟公子在一起的那个姑娘?”

他颔首,默认了。

韩无忌微不可察叹气,继续问:“公子可认识这几味草药?”

草药?不是香料。

他满腹狐疑,看向韩无忌,简短回道:“不识”。

景安见这两人猜哑谜似的,心里着急冒火,抢着问:“这是毒药?”

韩无忌捻着胡须轻轻摇头,“非也,这些并非毒物”。

“不是毒药?”景安更迷糊了。

“何止不是毒物,可以说得上是上上等的补药,采自西域雪山,极为难得,若是少量服用,则对美容驻颜,舒筋活血,都有奇效,只是…”

他凝神听着,景安却不耐烦了,催促韩无忌道:“只是什么?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了罢”。

韩无忌仍是不紧不慢的,“只是,这药对女子而言,是补药,男子却是万万碰不得的”。

他身子前倾,问:“若是男子碰了会如何?”

韩无忌眼神坚定,悠悠回道:“轻则雄风不振,重则伤及根本”。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先生的意思是,我是被这几味草药伤了身?”

“公子佩戴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韩无忌摇头,“才一个月,又是放在香囊里,起效不会这么快”。

他想到什么,从怀里又取出另一个香囊递给韩无忌,低沉着声音说:“烦劳先生帮我看看这个”。

韩无忌依言剪开,翻看过后,兀自松口气,“这个里头都是些驱虫草药,并无异常”。

他身子往后,徐徐靠上了凭几,眉眼低垂着,若有所思。

“依老夫之见,放在香囊里,倒不至于伤身,恐怕还是有心之人在公子的饮食里动过了手脚,身体已然受害,再佩戴此物,才更加不及,不知那位姑娘可有给公子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他神情恍惚,半天才转了转眼珠,“我喝过她预备的酒”。

“这就是了”,韩无忌了然点头,“此药若是以酒水送服,药性发散地会更快,尤其这几味药还与公子一直服用的药应了十八反,危害更甚”。

他心有所想,缓缓抬眼,看着韩无忌,问:“先生方才说女子少量服用,可以美容驻颜,若过量服用会如何?”

“过量服用会崩中漏下,引起血虚之症”

要班师回朝了

他的身子一日一日好了起来,韩无忌长舒一口气,临走前,磨磨蹭蹭收拾着药箱,似不经心似地劝他,“天下有情有义的女子多的是,这个不行,就换一个,别跟自己过不去”。

闻言,他并未立刻应声,只是歪靠着凭几,手指在扶手上极慢地敲了几下,讪然一笑,说道:“先生说得是”。

他一切如常,有条不紊地处理军务。

“公子,如今战事已毕,陛下也发下诏书,招您回京了,何不在帐中歇息几日”,景安服侍着他穿上盔甲,劝了一句。

他穿戴整齐,腰间佩戴好环首刀和匕首,沉默着挑帘出帐,层层铠甲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声响。

景安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帘后。

自那日后,他连续几次请命去追击匈奴残部,一身干净衣甲出营,一身沾血甲冑回来,沐浴更衣后,倒头就睡。

景让私底下跟景安说:“我怎么瞧着公子近来心情不好?每回出去都一马当先的,见了匈奴人就杀,一个活口都不留,跟疯了似的”。

景安没把香囊的事儿告诉景让,含糊其辞道:“你不恨匈奴人么?”

景让理所当然地回答:“恨啊”。

“这不就得了”

景让还是纳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不管景让再问什么,景安都装聋作哑。

霜降刚过,河南地就飘起了细碎雪花。

匈奴人被赶回了漠北,天冷了,再深入恐粮草不济,陇西的西羌人的叛乱也已被平复,皇帝下诏班师回朝,大军井然有序地陆续拔营返程。

中军帐前的空地上,盘腿坐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他手被绑着,脖子上也有一根粗麻绳,麻绳的一头拴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头拴在砸进了地下十几寸的粗大铁钉上。

从他身旁经过的每个人,他都要满脸鄙夷地抬头看两眼,或用匈奴话呜呜哝哝咒骂几句,或吐一口口水。

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消融了,他仰起头,张着嘴,伸出舌头,舔了舔落在干裂嘴唇上的雪。

他因为几次三番要逃走,才被拴在这里示众。

“喂,你”,他用知道的唯数不多的汉话,叫住了从不远处经过的中常侍,腔调奇怪。

中常侍脚下停住,单手压着腰间长剑,丹凤眼一乜,转头看过去。

“你过来”,休屠王举起绑在一起的手,勾了勾手。

这已经不是休屠王第一回叫他了,休屠王对中常侍感兴趣极了,每回中常侍走过,他都要直勾勾地盯着看,像一头狼窥视猎物一般。

“大人,别过去,他说不定会有什么阴谋诡计”,景让挡在中常侍身前。

中常侍也对这个休屠王好奇极了,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于是,一拍景让的肩膀,绕过景让,缓步走上前去,在离休屠王半丈远的地方站定,“不知休屠王有何见教?”眼神里流露着傲慢。

休屠王艰难站起身,又往中常侍身旁走了走,咧嘴一笑,阴森森的,低声用匈奴话问他:“你是姓郑罢?郑慎是你父亲么?”

中常侍听了,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休屠王,淡然笑笑。

“你听得懂我说话,在中军帐里我第一次跟你说话,你就听得懂”,休屠王很笃定地说。

中常侍还是只是静静看着休屠王,不发一言。

“你不想知道陷害你父亲的汉人逃到匈奴什么地方去了么?”

休屠王的话说完,中常侍的脸色终于有了些些变化。

看到中常侍的反应,休屠王得意了,“只要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那个汉人在哪里,甚至帮你杀了他”。

中常侍神色不明地盯着休屠王看了半天,才将目光看向别处,喟然一声长叹,一招手将通事叫了过来。

“你告诉休屠王,在下才疏学浅,不懂匈奴话,休屠王若是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告诉大将军,大将军一定会尽量满足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料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休屠王听完通事转述的话,一脸茫然地看着中常侍走远,进了中军大帐。

今年入冬早,才重阳节,就下起了雪,老人们都说重阳下雪要下一冬天,丰年好大雪,看来明年是个丰收年。

因着战事,重阳节也只是简单过了,太皇太后说,等将士们凯旋,再一齐庆贺。

她也闲下来,没事就去披香殿坐坐。

“真好玩,再钻一个”,披香殿里笑语不断,丽夫人手里拿着一块烤好的鹿肉在逗雪儿跳圈。

雪儿吐着舌头,跳来跳去,不厌其烦的。

“阿姐,你把雪儿给我玩两天罢”,丽夫人笑嘻嘻地看着皇后问。

她把头一摇,“你如今身子不便,雪儿又闲不住,万一冲撞了你,我怎么向陛下交代”。

“阿姐就是小气”,丽夫人把鼻子一皱,又回头去逗雪儿。

她不置可否笑笑,正想再拈一粒松子,外头宫人传话进来,陛下来了。

丽夫人一听陛下来了,喜上眉梢,也顾不上雪儿了,把鹿肉随手给了一旁的青柠,站起身,拎着裙摆,欢快地一路小跑着迎到殿门上,与正要迈步进来的皇帝撞个满怀。

阿衡啊阿衡,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手脚都利索点”,一个校尉模样的人不断催促着手下的士兵。

一批批俘虏被塞进囚车里,即日就要送往京师,休屠王也被捆得结结实实地,混在俘虏的队伍里。

校尉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用匈奴话高声点名,点到名字的就被押走。

中常侍站在旁侧,看着成列的俘虏从眼前走过,又时不时地偏头去看校尉的花名册,挨个校对人名。

“屠格弥荻”,是休屠王的名字。

休屠王不情不愿地被捆着押了上来,眼睛直直盯着中常侍,中常侍却并未看他,视线落在了别处。

“怎么回事!”有人群打斗的声音,校尉把花名册一摔,拿起佩刀,骂了一句脏话,气势汹汹带人过去。

休屠王见状,停住了脚步,又贼心不死地凑到中常侍面前,低声蛊惑他,“你真得不想知道那人在哪儿?不想为你父亲报仇了?”

中常侍都要被这个一直试图说服自己的匈奴人逗乐了,眼下没有旁人,他将目光从远处的草原收回,懒懒地看向休屠王,片晌,才似笑非笑,轻飘飘回了一句,“我起码知道他在匈奴了,不是么?”用的竟是匈奴话。

这时,校尉骂骂咧咧回来了,打量了打量休屠王,一挥手,让人把他押到囚车里去。

休屠王被推搡着往前走,却仍别着脸,瞪眼瞧着中常侍。

建信侯率众凯旋而归,皇帝派大鸿胪亲自出迎,又派光禄勋前往郊区慰劳将士。

建信侯和众将骑在高头大马上,浩浩荡荡穿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身后是数以万计的俘虏和无数车战利品,绵延数十里,道旁挤满了围观喧闹的人群,建信侯一时风光无两。

她在长信宫里,跟丽夫人和建信侯夫人陪在太皇太后身旁,一齐等待建信侯入宫。

宫人在未央宫和长信宫之间往来不断,一会儿回禀陛下亲迎建信侯入了司马门,一会儿来报建信侯已入了前殿。

“咱们就在这边等着”,太皇太后人逢喜事,红光满面的。

这个排场可是比博望侯回来那会儿大多了。

博望侯回长安时,皇帝也只派了一个谒者出迎,弄得灰头土脸的。

宫人又来回话,“陛下加封君侯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食邑加封三千户,萧将军进封为武成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好好好”,太皇太后连说几个好,又问起其他人都得了什么封赏。

宫人回禀了一长串的人名封号,她只从里头捕捉到了燕绥因军功获封息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她捧起茶盏,垂首饮了一小口香气四溢的牛乳茶,嘴角不由浮起笑意。

丈夫儿子都加官晋爵,建信侯夫人脸上虽未过多表露喜悦,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彤表姐也高兴地直擦眼泪,夫君不仅立了战功平安归来,还获封了长水校尉,暗忖道这趟长安算是来对了。

可几家欢喜几家愁。

长信宫这头欢天喜地的,长乐宫那头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什么?进封为太傅?”宫人战战兢兢回禀完,太后一屁股坐在了矮榻上。

“姑母,这可如何是好?”邓夫人牵着邓太后的袍袖问,心急如焚。

太傅位列三公,大将军之上,却实打实的是有名无实,军权旁落,任你是谁都不管用了。

太后怒其不争,数落着博望侯的不是,“我早就让你父亲见好就收,朝廷里等着求取战功的人挤破了头,不少他一个,他就是不听,还想着靠这个拿捏陛下,这下好了,让他萧家人出尽了风头”。

邓夫人从旁,被骂得连哭都不敢哭,更别说反驳一句话了。

受封过后,建信侯一众人前往长信宫报喜谢恩,太皇太后喜不自胜,又着意赏赐了不少绮罗珠宝。

说起前线征战,萧远滔滔不绝,将如何突破匈奴大营,又如何智擒浑邪王说得有声有色,众人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听完萧远的描述,太皇太后不禁赞赏道:“这息侯可真是有勇有谋,平日里看着文弱些,不成想上了战场,还是一员虎将”,说完,又让人给中常侍备了一份厚礼送过去。

“是呢,是个可用之才”,建信侯夫人附和道。

太皇太后耐人寻味点点头。

因着夜里还有皇帝赐宴,建信侯等人稍稍一坐,又离开了。

大半将领都去了承明殿等侯夜里的宫宴,中常侍同众人互相道喜恭贺一番后,径自去了太医监。

说是要拿一些治疗伤痛的金创药,他却在太医令配置药膏之时,从容淡定地翻起了架子上的脉案,各个脉案都标注有各宫各殿娘娘的名号。

他若无其事翻了几本,找到了她的脉案。

纸张粗硬,翻起来嘎嘎作响,林林总总,厚厚的一本。

里头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她何时侍寝,何时月事,何时问诊,何时头疼脑热,侍寝的记录空空如也,调理身子的方子倒是足足写了上百种。

他心平气和地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看她的过往人生,之后,毫不费劲地在她的脉案里找到了那几味熟悉的草药。

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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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休养

昏暗的帐子里,身穿素色抱腹亵衣的女人缠在男人的身上,鲜红嘴唇在他性感锁骨上轻吻,柔软素手在他赤裸的胸膛和腰腹上游走。

外间的书案上摆着一个敞口布袋,里头装着些脏兮兮的,沾满泥土的棉布包,散发着苦涩的药材味道,有十几个之多。

有一个看起来还湿着,像是刚埋进土里不久就被挖出来了。

“都是跟在婵娟后头,在桂花树下挖出来的”,景让把布袋呈上的时候,如是说道。

他坐在书案后,稍稍欠身,表情木然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其中一个,问:“这是今晚的么?”

“是”

他哼笑一声,把东西扔了回去,其实,他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是觉得悲哀,她真是一点心都没有。

一只温暖的小手钻进他的亵裤里,握住了挺立的物件,女人气喘吁吁在他耳边轻语道:“奴…伺候大人”。

顶端泌出晶莹粘液,女人用纤细手指将粘液涂抹在整个蟒首,他闭眼,一翻身压住了女人。

他埋首在女人的脖颈啃咬,女人揽着男人的脖子,扭动着身躯,娇滴滴地不断叫,“大人…”,发出心满意足的呻吟。

忽地,他停了动作,撑起身子,看着女人,女人也疑惑睁眼,满脸春色,轻唤,“大人…”

他目光缱绻,撩开女人鬓边散发,又挑起女人的下巴,深情款款地说:“怎么不喊我的名字?不是喜欢叫我的名字?”

“奴…不敢”,女人怯怯懦懦的。

“不敢?”他恍然回神般,脸色瞬间变冷,猛地掐住女人的脖子,恨声道:“你有什么不敢的?连给我下药你都敢,你怎么会不敢?”

“大人…”,琇莹慌了,害怕起来,拽着他的手腕,两腿乱蹬着,忙惊恐辩白道:“奴,奴没有给大人下药”。

他冷然笑笑,“对了,你不是她”,说完,拍了拍琇莹的脸,说:“出去”,语气很平静,却蕴藏着蓬勃的怒气。

琇莹听了,慌不迭地翻身下榻,捡起地上的衣裳,片刻不敢停留,逃命似的,开门跑了出去。

门口的景安景让一脸诧异看着琇莹跑远,又听房里传来利剑出鞘,木头被砍断倒地的声音,两人忙推门而入。

他正上半身赤裸着站在外间,垂下的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抵着地面,屋里头一片狼藉,书案凭几被一劈为二,帏帐被割裂,地上散落的到处都是碎片。

“公子,我去杀了她!”景让往前一步,发狠地说了一句,忍了这些时日,他替公子觉得不值,那个女人就是个红颜祸水,迟早要坏事,杀了一了百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药包,咬着牙似笑非笑地盯着跳跃的烛火,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轻描淡写似地说道:“不,不杀她,把她给我抓回来”。

满怀的愤恨郁闷无处发泄,像是要把他的胸腔撑破,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誓要找她问个清楚明白。

景安景让都傻了,把皇后从未央宫里弄出来可比杀了她风险大多了。

“可公子…”景让还想再劝几句,却被他寒光四射的赤红双眸吓退,和景安一道退了出去。

两人去找景行商量,“行大哥,您说这事怎么办?”

景行吐了口茶叶梗,闲闲说道:“照着办罢,公子不出这口气是不会罢休的,这事儿也不难,把人弄出未央宫就方便多了,这样…”

景行在两人耳边小声交代,边说手里还边比划,这样那样,两人边听边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末了,拱了拱手,各自去张罗了。

“啊啾”,她坐在榻上,拿帕子挡着打了个喷嚏,又使劲拧了拧鼻子。

那夜她趴在矮几上睡着,着了凉,清晨一醒来就又是咳嗽又是鼻涕的。

“娘娘药好了”,到点,皎月端上来一小碗药,她面露嫌弃,让皎月搁在一旁。

皎月把药碗往她跟前一放,劝道:“娘娘还是趁热喝了罢,凉了更苦,您瞧,春兰还给您预备了波斯枣”。

她裹了裹裘衣,咬咬牙,把药碗端起来,打算一鼓作气喝下去,可端到嘴边,只喝了一小口,就又苦着脸放下了,“待会儿再喝罢”。

皎月忙递上波斯枣,她拿起来吃了两颗。

正巧婵娟从外头回来了。

她原本蔫蔫的,一看婵娟回来,立马来了精神,两眼放光瞧着婵娟,可见婵娟沮丧地冲她缓缓摇了摇头,她瞬间又萎靡下去。

那就是又没见到人。

“你去哪儿了?半天也见不着人影”,皎月问婵娟。

婵娟将宫婢手里的漆盘一接,走到了她的跟前,把点心放下,一本正经说道:“哪有半天不见人影,娘娘让我去瞧瞧给公主们做的冬衣做好了没,这不刚回来”。

婵娟皎月两人闲话,她则单手托着腮,眼睛望着窗外的红叶,心烦意乱的。

他的伤这么重么?都几日了,也不见人影。

她又换了只手撑着头,眼前是那碗黑漆漆的药,她拿起羹匙,无聊地搅弄。

不过,战场上刀剑无眼,一旦受伤了必定不轻快,难怪那日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想来是身上不好,精神也就不济了。

原来一切都有章可循。

那…

是因为她拼命挣扎,才惹得他旧伤复发了么?

可这能怪得了她么?他要不是那般胡搅蛮缠,她也不至于会伤了他。

对了…还打了他一巴掌。

她咬紧了唇角,他那么一个傲气的人,怎么受得了。

受不了?

那不是更好,她这一年来瞎忙都是为了什么?还有比他自己放手更好的么?

她越想心里越乱,干脆把点心和药碗一推,翻身躺下继续睡觉。

在殿里闷了两天都不见好,她出门透气,在飞阁复道上转悠,从一路走到前殿,远远往下望,满宫满殿的人,但没有她想见的那个。

想好好说几句话

趁着夜色,景安使了招偷龙转凤,将皇后从驿馆弄了出来。

“用了些迷香,恐怕要过几个时辰才会醒,婵娟留在了驿馆”

他瞧着她憔悴脸庞,点点头,“明早等婵娟醒了,让她闭紧嘴,照常去甘泉宫”。

“是,公子”

烛火通明的内室里,一双骨骼分明的手伸进铜盆里,揉搓浸在温水里的棉布,哗哗水声响起。

棉布被揉了几下稍稍拧干,轻轻擦在女人的脸上,胭脂口脂被擦掉,渐渐露出一张明丽的女人脸庞。

“下去罢”,低沉男声响起,棉布被放进水里,端着铜盆的丫鬟垂首弯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女人,起身,脱掉外袍,又掀开被子躺到了她的身边,将人搂进了怀里。

女人哼哼唧唧几声,又沉静下去。

一夜就这么暂时相安无事,静悄悄地过去了。

她久不出门,在马车里颠簸半日,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歇了一晚,仍是懒懒的。

几层厚厚的帷帐将内室围个严实,半点光亮都不透,眼皮强撑起一条缝,只看到案几上烛火朦胧,就又沉重地耷拉了下来。

混混沌沌间,她想,总归是去甘泉宫休养,眼前又没人盯着,早一时晚一时也不打紧,不如多睡一会儿。

她轻叹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身后帷帐被撩起,一阵清冽寒风冲了进来,女人把脑袋往松软温暖的棉被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头顶,帐子被放下,一阵含糊不清的低语声之后,脚步声远去。

这一睡不知道又过去了几个时辰,之前她没日没夜地咳,几日都不得安枕,出了未央宫,咳嗽立竿见影地好了,觉也睡得踏实了,果然是未央宫的水土不养人。

她舒服地伸个懒腰,睁眼,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后,愣住了。

甘泉宫在甘泉山上,离长安城有百里之遥,一行人马走走停停,快的话,也得需两三天功夫才能到。

更何况她尚在病中,车马走得极慢,沿途少不得要在驿馆歇息。

可…这里不是驿馆,更不是是甘泉宫引凤殿。

榻旁的案几上点着几盏油灯,而旁边的衣架上赫然搭着男人的外袍和腰带。

一切都是陌生的,不论是家具摆设,还是房间陈列都是陌生的。

男人的外袍?

她下意识低头看身上的衣裳,领口一下被揪紧,这不是她穿出宫那一件里衣。

“婵娟?”她扬声叫道。

婵娟没来,帷帐被掀开,露出两张生面孔。两个侍女对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看着侍女屈膝行礼,将侍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年龄不过十六七,装扮也不是宫里人的装扮,眉眼柔和,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你们是什么人?”她开口问道。

侍女垂首不语。

她又问:“这是什么地方?”

侍女还是摇头。

“我的人呢?婵娟呢?”

一连串的问话过后,其中一个侍女终于指了指自己的嘴,“啊啊”两声又摆手。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哑巴。

盯着可疑的哑巴侍女端详一阵子,她掀了被子,穿鞋下榻,呼拉一声拉开帷帐。

满室的明媚阳光,熏炉里香烟袅袅,临窗处有一张宽大的矮榻,另一面墙上还挂着弯弓和佩剑。

显然,这是个男人的卧房。

她狐疑不已,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几步走到房门前,打开,有两个身着黑衣侍卫模样的人把守在门口。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她问。

侍卫仿若未闻,只门神似的拦在门口。

又是两个哑巴,还是两个聋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太后见她身染重病,所以找个地方随意将自己安置了等死?

她慢吞吞走回矮榻前,手扶着书案,缓缓跪坐了下去,思绪纷繁。

可就算安置,也不该是在哪个男人的卧房。

两个侍女,一个捧着一套衣衫,一个捧着巾栉,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这会儿又木桩子似的垂首立到了她的跟前。

侍女不会说话,没法解答她的疑问,她又出不去房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整个人像被闷在葫芦里,即焦躁又不安。

她皱眉睨了侍女一眼,又扭头扫视了一圈书案。

书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书简和笔墨纸砚,镇纸下还铺着一张未曾书写的麻纸,末了,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黑色的盒子上。

她把盒子拿了过来,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龟纽玉印,她取出玉印,翻过来一瞧,双眼顿时圆睁。

忽地,她站起身,疾步走进了帷帐里,一把拽下衣架上袍子,踯躅半天,将衣袖放在鼻下嗅闻,眼珠一转,愤怒回头,问哑巴侍女:“你家大人呢?怎么不见他前来?”

哑巴侍女根本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她也不再追问,气鼓鼓坐回了矮榻上,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胸口和嗓子,随即将印匣使劲掷在地上,“把你们大人叫来!”

侍女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景安瞧见了过去问话,侍女摇头摆手地做了几个动作,景安明了,把人打发了,又回了书房里。

他正翻看着一卷书简,同司隶衙署的人议事,“阳陵邑富商密报许延年趁着修建先帝皇陵之际,侵吞了三千万钱,如今看来罪证是确凿的”。

有人试探着说:“许延年是建信侯的人,是不是要过问一下建信侯的意思?”

他将书简一合,说道:“那日早朝,我已问过建信侯,建信侯的意思是让他去狱中听候审理,是黑是白,廷尉自然能审理清楚”。

这句话一出,在座几位心领神会,领了命下去办事了。

景安见人都走了,才上前说:“公子,人醒了,正发着脾气,让公子过去”。

他听了,点点头,仍是翻看案卷。

阿衡心里有我么(微…h)

她抚摸着滚烫面庞,惊愕抬头,“你给我喝了什么?”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像看一个生人一样,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合欢散”,他的语气平淡极了,就像只是随口谈论了一句今日的天气。

“…”,胸口像火在烧,她还是不信似的,“可你也喝了…”

他眉尾挑起,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瓶,玉瓶倾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从里头滚了出来,一颗颗掉在几上,犹如大小珍珠落进了玉盘里。

“为什么?”合欢散药效发作快,一会儿功夫,就觉得手脚软绵绵的,她咬牙撑着,还是止不住一点点趴卧到了榻上。

“为什么?”他将手里的酒一口喝完,哂然,“那就要先问阿衡给我喝过什么了”,默了片刻,他抬眸,“怎么用这种眼神瞧着我?”

说着话,他缓缓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她跟前,单膝跪了下去,修长手指从她的脸颊轻轻划过,温柔笑着,说道:“不是阿衡先暗算我的么?”

“寒蝉草,补骨脂,金钱花,罗布麻”,他一字一句地说出几个中草药的名字,又把香囊搁在几上,“阿衡都不记得了?”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东窗事发,可事到临头,反而心静如水,不想再做任何辩解了,她先是一声不吭,继而消沉道:“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与阿衡同床共枕没有五十回,也有三十回了,阿衡也真下得去手”

她紧接着反驳,“都是你逼我的”,可声音小小的,听起来毫无底气。

“我逼你的?”他笑了,“阿衡夹着我不放,搂住我的脖子直喊还要,也是我逼的?”

“你!”她咬住唇角,秋水盈盈的眸子毫无气势地瞪着他,以沉默应对他的追问。

他不罢休,扯起她的手腕,把她拖到自己身前,“在我怀里娇憨的阿衡,在酒里下药的阿衡,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

“你放开我…疼…”她徒劳地扭了几下臂膀,之后侧身,自暴自弃道:“现在我落在你的手里,要杀要剐,随你”,明明是一句狠话,却因着她此刻的无奈,听起来又娇又软。

“我不杀你…只想要你一句实话”,他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用力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转向自己,问道:“你是不是想要我死?”

她痛苦地别着脸,不发一言。

“看着我,阿衡”,他摇晃着她的身体,急切道:“阿衡,看着我”。

不知是不敢面对,还是不知如何面对,她选择闭上了眼,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摇头,哀声道:“没有,我没想让你死,只是…”

是,一开始她是恨他无所不用其极,可到了后来,就不是他的强迫了。

她对他的依恋一天比一天深,每次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她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知道,没有了这个男人,自己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缠绵亲吻,温暖怀抱,也不会听到温声细语。

因此,她虽明知道这是个布满鲜花的沼泽,还是一日日沉沦其中,不可自拔。

可…这终归是条险途,她无力自救,唯有祈求他能悬崖勒马。

纯肉章(瑟瑟发抖)

女人塌着细腰,跪趴在榻上,蜜桃似的肉臀高耸,在她身后跪着一个男人。

男人眉宇轻蹙,一手掐着女人的软腰,一手扶着硬挺的分身,正往女人私处有些红肿的细缝里挤。

“嗯…”,女人伸长脖颈,轻摇了下肉臀,又将头埋进了软枕里,呜呜咽咽的。

饱满的蟒首刚挤进去,就被小嘴似的软肉吸裹住,噬骨的酥麻感传遍全身。

“嘶…”,男人咬紧后槽牙,吸气,又伏下身子,贴着女人的后背柔声哄着,“阿衡…别夹这么紧”,边说话还按揉女人的腰眼,亲吻她的肩头,女人的肩头很是敏感,男人一亲,反而绞得更紧。

“阿衡,是想把我夹断么?”男人咬着女人的耳朵,手从女人的腋下穿过,掐住了她的乳尖,轻笑着说。

“没有…”,女人娇喘着摇头。

乳尖和花穴都是又疼又麻,女人忍不住回头,眼睛湿漉漉地,可怜巴巴地,想要寻求男人的抚慰。

男人凑了过去,安抚似的亲吻女人,借势一入到底。

“啊…”,女人吟哦一声。

女人的身体里又烫又软,层层包裹着自己,让男人极为受用。

两人侧脸贴在一起,同时发出舒爽叹息声。

腰肢耸动,男人青筋暴起的分身在女人的肉臀中间缓慢的进出。

女人似乎经不起这样的研磨,自己动了起来。

“想要么?”

女人不吭声。

“看来是不想要”

“想…”

“真乖…”,感受了片刻软肉对分身的含吮,男人亲吻了下女人的侧脸,直起腰身,双手掐住女人的细腰,开始一门心思攻城略地。

皮肉啪啪的拍打声响彻卧房。

“还要…再深些…再快些…”,尽管男人的分身已经顶到了最深处,女人却仍嫌不够似的,要他进得更狠更深。

男人背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喘息着探身过去与女人接吻,声音黏腻,“阿衡是想把我榨干么?”

“燕绥…我想你…”,不知是不是合欢散的缘故,女人没了戒备似的,流着眼泪,不住地倾诉内心脆弱的情感,“我一直都想你…又见不到你…”

“我知道…”

“燕绥…我要你…”,女人胡言乱语起来。

男人笑,“还要怎么给你,嗯?”说完,又含住女人的嘴唇。

“嗯…嗯…”

下身还连在一起,两个人吻得如痴如醉,咂咂有声。

花径一下下挤压着棒身,女人的身子轻颤起来,他知道她要到了,于是加快了身下的抽插。

没多久,女人果然哆哆嗦嗦泄了身子,双腿支撑不住身体,倒了下去。

男人依然坚挺,跟着侧躺躺到了榻上,两人像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汤勺,他一面揉搓着她的胸乳,一面大力耸动着腰臀。

“不要了”,刚过了一轮高潮,女人再受不了仍如此索求,颤声求饶。

没那么容易撇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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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乡英雄冢

昨夜卧房里动静大得厉害,皇后那一声声销魂蚀骨的浪叫,把景安都听得面红耳赤的,顶不住躲到了景行那里去,到了清早,才又悄无声息地回了耳房。

往常中常侍都不曾懒怠,不上朝的时候,也是寅正初刻准时起身,可今日景安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卧房里还是没动静。

眼看要辰时了,卧房里传出了私语声。

到底舍得起身了,这回总得称心如意了罢,该高兴了罢。

“温柔乡,英雄冢”,蓦地,景安想起了韩无忌说的这句话,不禁摇头。

阳光穿破晨雾照进了庭院里,景安搭眼往东边看了看,太阳从云层后头跃了出来,光芒四射,活力十足的。

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啊,正暗自慨叹着,房门开启,景安满脸堆笑转身,刚想迎过去,可跟中常侍一对眼,顿住了脚。

中常侍的脸色比昨日的还要难看。

瞧着昨夜水乳交融的,这是一早起来又闹矛盾了?不过,皇后的性子也是一言难尽,即磨人又别扭,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子都黑了脸,难怪不讨陛下欢心。

景安偷偷撇撇嘴,也好,吵罢吵罢,厌烦了就不惦记了。

就一眨眼的功夫,景安的肠子就绕了七八个弯,中常侍也走下了台阶,景安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喊了一句,“公子”。

他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在了前头,穿过几重院门,径直往外院的书房去。

在书房前,正巧遇见了从外头刚回来的景让,行色匆匆的。

“公子”,景让一拱手,“诏狱有信儿传出来”。

“到书房说”

三人一同进了书房,房门一闭,景让走上前,以手掩口,在他耳边小声说:“今早收到信儿,说雷奔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绝食自尽”

“大刑都挺过来了,结果绝食死了?”

“是,打得都不成人形都没喊一声”

“还是咬死了刺杀之事与周攸无关?”

“是”

他冷冷一笑,“周攸可真是没白养他”,沉思片刻,又不觉唏嘘,“倒是个志士,可惜跟错了人”。

雷奔死了,皇帝势必要过问,梳洗更衣后,他乘马车去了未央宫。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她独自面对着一桌子膳食,伺候在侧的还是昨天的那两个哑巴侍女。

她问:“你们大人不用膳么?”

哑巴侍女不应。

“那是在别处用了?”

哑巴侍女不答。

“是在你们主母那里,还是在别的姬妾那里?”

哑巴侍女依然没有动静。

她皱眉想,他还真是个相当谨慎的人,用的人是哑巴不说,还是个嘴紧的哑巴。

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宣室殿里,皇帝也收了信儿,正苦恼。

前几日太后把皇帝招去长乐宫,数落皇帝只因一次失利就冷落了博望侯,还问及是谁指使廷尉逼雷奔承认刺杀之事与周攸有关。

“逼雷奔承认刺杀之事与周攸有关是何意?这是要把你的舅父认作胶东王叛乱的同谋?我看陛下是忘了博望侯是如何帮你登上皇位,又如何平定了即位之初叛乱的功劳”

皇帝听了,略略回嘴一两句,道:“只是廷尉例行审问罢了,太后何必多想”,之后,又不满道:“正是因着舅父居功自傲,才坐看西羌人壮大,朕没以贻误军机的罪名严办他,已属网开一面了”。

“坐看西羌人壮大?贻误军机?”太后忿然作色,“好啊,我这还没死,就有人要罗织你舅父的罪名,要治他于死地,等我死了,邓家岂不是要被灭族?”

之后,太后更是声泪俱下,历数博望侯的功劳,怒斥居心叵测的小人挑拨离间,句句指向萧家。

皇帝一个头两个大,一见中常侍入殿,便说:“周攸的案子就到此为止罢”。

最终,周攸因侵占田地,公开索贿行贿等罪名,被判处斩首弃市,家人满十五流放边关,未满十五的罚没为奴。

雷奔已死,但罪名犹在,御史大夫上言雷奔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当大逆无道,应判族诛。

中常侍提及山东大旱之时,雷奔曾仗义疏财,施粥行善,可毕竟功过不能相抵,皇帝改族诛为流放。

回了宦者署,景安小声跟他说:“可惜了,这回没一举除掉博望侯”。

阿衡是要舍弃我?

“所以阿衡是要舍弃我?”

他俯身与她四目相对,又牵起她的手,摸在自己的脸上,“那我对阿衡来说算什么?”

“阿衡说过的那些喜欢我的话算什么?”

“多少个夜里耳鬓厮磨,共枕而眠又算什么?”

“阿衡送我香囊,我有多高兴,可阿衡在里头装的却是能要我命的东西,阿衡,你想过知道真相那一刻我的心情么?”

十五岁那年,有个叫燕绥的少年替他死了,他活了下来却受了腐刑。

在密不透风的黑暗蚕室里,躺了三个月,他无数次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可从梦中惊醒才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郑家上下几百口人惨死,邓长君萧贺却踩着郑氏家族的鲜血封侯拜相,那是他这一辈子最灰暗绝望的日子,他承受着身心折磨,没有一天不想复仇。

十几年来,借着皇帝的手,他除去一个又一个仇人,心里越来越麻木,记不清自己一路是怎样走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只是想着,郑家被灭族,那背叛郑家的人也该是同样的下场。

她是萧家人,便也是他的仇人,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不杀她,要慢慢折磨她。

他杀了她的狗,给陛下奉上美人,挑拨她跟陛下的关系,他要夺走她在乎的一切,看她痛苦煎熬。

这些年,一天又一天,他不停地捕捉着她的身影,冷眼看她哭看她笑,看她伤心欲绝,看她歇斯底里,她几乎活成了他过往人生的一部分。

她入宫时不过七八岁,她有什么错,他笑,是啊,她没有错,要说有错,也只是错在她不该姓萧,错在她不该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玉儿和阿宁有什么错呢,可玉儿死的时候也不过才三岁。

她经受了这么多年,终于崩溃。

中秋夜,她啜泣着趴在他的胸膛上,诉说自己的孤独寂寞。

他用手指抚慰了她。

像在无数次梦里一样,女人在自己身下摆动腰肢,娇媚呻吟,他轻蔑地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阿衡,跟我一起下地狱罢”。

我这一辈子杀戮太重,恐再难入轮回,黄泉路上孤单,阿衡陪我,可好?

或许是醉得厉害,或许是太动情,她竟搂紧他的脖子,坚定地说:“好”。

冥冥之中,似乎缔结了某种盟约。

经历了无数艰难,他心中早已绝了情爱。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忘了自己终究只是个凡人,一次次纠缠放纵,一次次亲密相拥,不知不觉间还是动了凡心。

或许是他独自走了太久,累了,一遇见了同样孤独的她,突然唤醒了内心的渴望。

就像有人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湿透,到了一处屋檐下,见到一只落汤鸡一样的小猫,又冷又饿,蜷缩着身子,在寒风里气息奄奄,瑟瑟发抖。

他认识这只小猫,知道它无家可归,常被人欺凌,而自己也是欺凌它的人之一,这一回,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停了脚步,掏出怀里所剩不多的干粮,随手扔给它。

小猫颇为警惕,先是犹疑着舔了一口,才敞开肚皮,狼吞虎咽。

他心中不觉欢喜,蹲下身,抚着小猫湿淋淋的小脑袋,玩笑似地说:“可怜的小东西,饿坏了罢,想不想跟我走,给你好吃的”。

丽夫人生了

双腿被分开,下身被拉扯得疼,睡梦中的她拧眉,莹润红唇嗫嚅着,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湿热的棉巾从私处轻柔擦过,腿间的黏腻感立消。

又有玉器清脆碰撞,声音很是轻微,接着花唇一片清凉触感。

她哼哼了两声,穴口不觉缩了几缩,有晶莹蜜水从一张一合的小口里流了出来。

片刻之后,那片冰凉才被两根修长的手指,缓缓地细细抹匀。

痒痒的,麻麻的,她无意识地挺腰,把私处往那两根手指上送,手指入了进去,她满足地嘤咛颤抖含紧。

有人俯身到了她的耳旁,哑声说道:“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儿?”她一下睁眼,眼神飘飘忽忽,好半天才定在眼前人的身上。

“寅时了,我得去上朝”,男人轻轻一笑。

上朝?她抬眼看了看四周,烛光昏黄,青色帷帐低垂,对了,她被他拐到他的私邸好几日了。

手指从体内抽离,空空的,她顿觉羞愧难当,背过身去并紧了双腿。

他脸上带笑,从容拿过搭在铜盆上的棉巾,将湿漉漉的手指擦净。

一记轻吻落在腮边,“等我回来”,嗓音温柔低沉。

她闭着眼,装作不在意,身后脚步声渐远,等她回头,帷帐已经落下,他的袍角消失在帷帐后。

披香殿里,从后半夜开始就传出女人一声声又尖又利的哭泣声。

喊声冲破夜空,响彻整个未央宫。

“陛下!快叫陛下来!”丽夫人疼得满头大汗。

“娘娘,产房血腥,陛下不能进来啊”,稳婆跪在榻旁,劝慰道。

“那母亲呢,快把母亲找来,快去,我要疼死了”,疼过一阵,丽夫人靠着青柠,半撑着身子,说。

“去了,已经叫人去请了”,青柠帮丽夫人边擦汗边说:“娘娘,您深呼吸,深呼吸”。

“好疼,母亲!陛下!我受不了了”,又是一阵阵痛袭来,丽夫人挥开了青柠擦汗的手,抓紧了自帐顶垂下的带子。

“我要陛下!陛下!”

皇帝听着丽夫人的一声声凄厉惨叫,焦灼地踱着步子。此时,他身披狐裘披风,里头只穿着单薄中衣。

来喜紧跟在后头,拿着皇帝的衣裳,不停说:“陛下,要不您先去宣室殿歇歇,丽夫人这才刚开始疼,瞧这样子,恐怕还得好几个时辰”。

皇帝脸都绿了,回身瞪着来喜,问:“去请君侯夫人了么?”

来喜忙躬身回话,“去了,去了,这会儿想必都接上了”。

皇帝走到殿门口瞧了瞧夜色。

来喜也跟着抬头,“瞧着不大到五更,陛下朝议回来,兴许就生了”。

“今日朝议暂歇”,皇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来喜也只愣了一下就应了,让人去前殿传话。

几个内侍提着灯笼匆匆忙忙赶了过去。

凉风阵阵,那股寒气直往人骨子里钻,已经有不少官员缩手缩脚等在了那里,管事宫人拱手作揖,扬声道:“今日陛下歇了朝议,诸位大人用过早膳就回罢”。

不少官员散去,只留了几个要紧的,随着内侍一同去了承明殿候旨。

生了个皇子

“陛下,是皇子!丽夫人生了一个健壮的小皇子!”稳婆眼含热泪,跪着将襁褓裹着的婴孩抱给皇帝,欣喜道。

“皇子…”,皇帝双手微颤,屏住呼吸,无限珍重地将孩子接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襁褓,露出里头的婴孩。

婴孩闭着眼睛,张着小嘴,握着拳头,嗷嗷哭泣,声音震天,小脸都涨红了。

“是个有气性的”,皇帝目不转睛盯着婴孩的小脸,攥着婴孩的小手,笑得合不拢嘴,观摩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丽夫人呢?”

“丽夫人吃了些苦头,好在平安无事,正在里头歇息”

稳婆话音刚落,皇帝便转身,不舍地将婴孩交到乳母手里,千叮万嘱,“照顾好小皇子,不得有失”,说完,又不顾产房血腥,直直往里头去了。

建信侯夫人正陪在丽夫人榻前,抚着丽夫人汗湿的额头,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阿芙”,察觉到陛下走到了身后,忙退开。

“芙儿,你受苦了”,皇帝上前,握住了丽夫人的手。

丽夫人脸色苍白,睁眼,流下一行泪水,说道:“陛下,妾给陛下生了一个皇子”,声音极微弱。

“朕看到了,朕看到了,芙儿别说话了,好好歇息”,皇帝亲了亲丽夫人的额头,贴了贴她的脸。

丽夫人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披香殿正殿里,中常侍听到陛下粗犷笑声,捻着一枚棋子,溜溜达达踱步出来,走到了廊下,景安凑到了他的跟前。

他看着远处,压着声音说:“找人告诉景行,今夜我当值,回不去”。

“是,公子”,景安看了一眼偏殿,“那…”

他也瞥了一眼偏殿,想了想说:“先别告诉她,等我回去再说”。

“知道了”

丽夫人诞下麟儿,长信宫和长乐宫也先后都得了信儿。

太皇太后从后半夜开始就没睡,现下一听说丽夫人生了个皇子,历时心花怒放,连连说好,让宫人从内库里寻了好些补品,送去了披香殿。

“这下好了”,太皇太后舒心道。

“是啊是啊,您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丽夫人平安生产了,您也赶紧去歇歇罢,都熬了一宿了”,嬷嬷提醒太皇太后道。

“我还想去披香殿瞧瞧呢”,太皇太后语带责怪,脸上却还是笑盈盈的。

“何必急于一时呢,有您看的时候呢”

“也是,也是,刚生产完,忙叨叨的,过两日也不迟”,太皇太后起身,缓缓迈着步子往寝殿去,走着走着,又叹口气,“不知道阿衡这病养得怎么样了”。

嬷嬷一听,忙宽慰太皇太后,“太医那不都说见好了嘛”。

“见好了,那何时能好啊”

“您呐,别老操心了,先照顾好自己,皇后还指着您撑腰呢”

太皇太后点头,“是啊,是啊”。

夫人

“你听,这琴声多哀怨啊”,她感叹完,又微微笑着看向景行,问:“她是你们大人的姬妾么?”

“这…”,景行面露难色,“小人景行,是燕府管事,不过,主管外头,内宅之事不甚了了”。

“原来府上不都是聋子和哑巴”,她极和善地微笑点头,又问:“不甚了了?那谁清楚?你们家主母?”

景行听了,如实回答,“府里还不曾有主母”。

“那就是哪个姬妾掌管内院?”

“也…并无姬妾掌管内院”

她抬高眉毛,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景行说话滴水不漏,该说的严丝合缝,不该说的避重就轻,真不愧是燕绥的手下。

想来也问不出什么,她也不再逼问,拂了拂裙摆站起身,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方才你叫谁夫人?”

景行恢复笑容可掬,说道:“是公子这样交代的”。

“公子?你是说燕绥?”

“是”

她漫步走到景行身旁,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打量,“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景行笑呵呵地回复:“公子对小人并未有所隐瞒”。

“呵,当真是个个都胆大包天”

“夫人过奖了”

她嗤地一笑,也不跟景行啰唆,抬腿就往回走。

“夫人,公子让人带话回来,说宫中事务繁忙,这几日恐怕都要歇在宫中”

“随他”,她头也不回,扔下两个字,拐上游廊,往内院深处走去。

景行直起腰身,看着她袅娜身影渐行渐远,摇头叹息,心话公子怎么喜欢上这么个女人,即不温柔又不体贴,还阴阳怪气的。

翌日,趁天暖和,太后让皇帝把孩子抱过长乐宫去瞧了瞧。

“嗯…”,太后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和颜悦色点头,“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的面相”。

身边嬷嬷也是喜滋滋地随声附和,道:“是啊,瞧瞧这额头,这下巴跟陛下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奴婢一瞧,就想起陛下刚出生的时候了”,说着话,嬷嬷还动情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是啊,一眨眼都快三十年了”,太后眼神复杂地看了看皇帝,百感交集。

乳母抱着婴孩缓缓走开,默默地站到了皇帝身旁。

太后也蘸了蘸眼角的湿润,问:“陛下派人去甘泉宫报信儿了么?”

皇帝正笑眯眯地咂舌逗弄小皇子,一听太后问话,似梦初觉似的,收敛了笑意,道:“朕即刻就派人去”。

“倒也不着急,就是不知…皇后这病养得怎么样了?”

皇帝撩着袍子坐下,轻描淡写道:“每日都有回话,说见好了”。

“我怎么听说咳疾还是沉重?整个人都病得不成样子了”

回哪儿去?

景行面色还是尽量平和的,“有话好说,夫人还是把剑放下”。

“这样一刀划下去,人是不是就没命了?”她煞有介事地问。

“那是自然,这剑砍人头都跟切瓜菜似的轻而易举”,景行看了眼被砍裂的矮几,边说话边不动声色往她身边走,“夫人还是不要为难小人,若是伤了自己,得不偿失”。

景行这头稳住人,那头派人火速去宫里送了信。

景安悄悄在他耳边把话一说,他皱眉吃惊道:“人伤着没有?”

景安摇头,“那倒没有”。

他松了口气,把身子往凭几上一靠,指尖在扶手上笃笃敲了几下,又摇头无奈笑笑,“算了,随她去罢,越是不让她出去,她越会想法子出去,让人跟好就是了”。

景安提醒中常侍道:“就怕别不是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他斜着身子歪头瞧着景安,笑着问,“自己跑回甘泉宫,还是去建信侯府求救?”

“就算没什么打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小心为上”

他点头,“让景让跟着她”。

太阳变紫了,一点点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山头上,整个大地将要沉入黑暗里。

长安城外的荒坡上,一男一女正面对着落日出神,女人抱膝坐着,男人握剑抱臂站着,北风乍起,女人的衣带翩翩飞舞,男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橘黄色的夕阳晚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孤寂。

自城门口延展到荒坡下的土路上,有几个人骑马飞驰而来,扬起一路尘土。

马蹄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人影逐渐清晰,握剑的男人紧张地举目张望,片刻之后,面色松弛,转身下了土坡去,正迎上那几个人在停着的马车旁勒住了缰绳。

马蹄原地踏了几步,他拽紧缰绳,抬头看了看坐在山坡上的人,翻身下马。

“公子”,景让抱拳行礼,“人还在上头”,说着话也回头望了一眼。

他攥着马鞭背起手来,听着景让回禀今日去过的地方,目光始终都没离开过坡顶的人。

“都在那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恐怕还得公子去劝劝”

他不置一词,了然般点了点头,把马鞭递到了景让手里,沿着土路爬上了山坡。

她没有回头,还是注视着远方。

他将狐裘披风解下,轻轻披在她的肩头,“天都黑了,还不回去?”

她沉默不语,他坐到了她的身旁。

半晌,她才问:“回去?回哪儿去?”

天地之大,好像没有她能去的地方。

她只是一时念起,想着平日里无聊得紧,要弄出些动静来折腾人,没想到景行真的就答应了她的要求,还贴心地给她预备了一辆马车。

哑巴侍女扶她上了马车,她都还是茫茫然的,马夫问她要去哪儿,她突然回答不出来了,去哪儿?未央宫?甘泉宫?还是建信侯府?这几个地方她自然都是去不得的。

既然都出来了,总是要到处看看的。

“随便逛逛罢”,她淡淡说道。

马夫赶着车绕着长安城转了一圈,她从车窗向外望,新奇又激动。

街道熟悉又陌生,行人往来如织,热闹纷繁,跟记忆中的长安城多少还是不一样了。

“长安城里一直都这么热闹么?”盯着窗外瞧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骑马跟在旁侧的景让。

马车上的侍女是个哑巴,马夫离得远,景让转头看车里的人正眼瞧着自己,一拱手,粗声粗气说道:“长安城里一直都热闹,不过这几日尤其热闹”。

“为何?是有什么喜事么?”她扒着车窗,仰头问。

景让低眉垂首道:“是…萧婕妤诞下了皇子”。

“萧婕妤?”

“是,陛下已晋封丽夫人为婕妤”

是阿芙,也是,算算日子,是差不多了,她眉眼带了笑。

“为了给皇子积福,陛下下旨,免除一年赋税,大赦天下,这几日还预备要去南郊宗庙祭祀”

阿衡你还有我

她恹恹垂眸,马车没做停留,越走越远,建信侯夫人送别了湖阳长公主,也回身上了台阶。

景让问她要不要回府,她只让马夫赶着马车一直往前走,这一走就出了城门。

直到他收了信儿一路寻来。

她问他能回哪儿去,他莞尔,牵过她冰凉的手,裹在手心里搓了搓,温声道:“自然是回家”。

“家?”她动作定格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他,说:“可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啊”。

他嘴角弯起,脸上略带了些羞涩,将自己的心思毫无掩饰地娓娓道来,“以往我也觉得那个私邸只是一座房子,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可自从阿衡住了进去,我突然觉得那个房子有温度了,是个家了,一忙完,就迫不及待地想往回赶”。

她心有所动,却仍是别过脸,嘟囔道:“花言巧语”。

风里掺杂着湿气,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雪,他把她身上的披风裹紧,说:“我这几日忙,顾不上你,若是在府里憋闷,就多出来转一转,等过些日子下雪了,带你去山里打野兔子”。

她并未显露多少喜色,甚而有些心不在焉,就那么静静坐了,失神片刻之后,她还是开口问了,“你见过阿芙的孩子了么?”

他眉尾一挑,心里豁然开朗,点头道:“见过了,六斤多重,长得很好”。

“陛下很高兴罢?”

他点点头,“那是自然”。

“那…母亲有去甘泉宫看过我么?”

“阿衡也知道的,外命妇不得传召,不能前往甘泉宫”

“母亲也不曾请旨前往?”

他知晓她的心结,把玩着她葱白手指,想了想,才淡定回道:“萧婕妤刚刚生产,需要人照顾,建信侯府近来事务又繁多…”

“是啊,母亲有许多事情要忙,所有的事情都比我重要,即便是我病得快死了…”,她抽回手,缓缓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也站起身,“心里不痛快不用硬撑”。

她垂首站定,静默了一会儿,又扬起脸来,露出一个甜美笑容,“我哪里有不痛快,阿芙生了一个皇子是天大的喜事,我为何要心里不痛快?”

“阿衡…离开未央宫罢,萧婕妤生了小皇子,你在宫里难有立锥之地,趁此机会,离开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皇后沉疴日重,坊间都已经传开了,更何况未央宫里,恐怕阖宫都在等一个消息—一个皇后薨逝的消息。

她都能想到,若是眼下自己回宫了,会是怎样一个尴尬的存在。

离开罢,离开会更好罢。

可是…

她仍故作,“你忘了?太皇太后说过,阿芙生下的皇子要抱到椒房殿养,我是皇后,有皇子,将来还能做太后,怎么会没有立锥之地?只要太皇太后还健在,我就不会输”。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里流露着复杂的情绪,须臾又将她搂进怀里,无限怜爱地说:“何必要为难自己?”

是啊,何必难为自己,难为旁人呢,就这么静悄悄地离开多好?

皆大欢喜。

可是…

她揪紧了他的衣领,泪水无声无息地决堤而出,“我不喜欢未央宫,我讨厌那里,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凭什么想要我入宫,我便要入宫,想要我让出皇后之位,我便要让出皇后之位,我算什么?没有人会记得我,只会记得我是一个可怜的被抛弃的无人在意的女人”

泪水湿了他的前襟,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亲昵地磨蹭着她的发心,嗓音沉沉地真情流露,“阿衡还有我,我在意阿衡”。

蓦地,她收住了眼泪,抬眼望着他。

他抬手揩干她脸上的泪,刚想继续安慰,就听她问:“你也跟内院弹琴的那个女人说过这话么?”

前几日,她问琇莹的事,景行已经跟他提过了,没想到她会在此时发难。

香灭了

回了卧房,墙上的佩剑和弯弓已被收走,换成了几只风鸢,她一屁股坐到了矮榻上,搭眼瞧见几上堆着的其他小玩意儿,一挥袖,拂到了地上。

哑巴侍女杵在眼前,面不改色的,她瞧着心烦,横了哑巴侍女一眼,冷然道:“出去!”

哑巴侍女听话,不止走开了,还替她带上了房门。

“她只是用…帮我纾解了一回,我没碰她”,这句话一直回响在耳边,赶都赶不走,难道没碰她,他就清白了?

一面跟自己甜言蜜语,一面跟别的女人翻云覆雨,什么只是用了…,呸,亏他说得出口!

太皇太后说过,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没有三妻四妾的,当真生气,那不是要气死了。

可习以为常的,就是对的么?

哎…

终究不该对他有奢望的。

五脏六腑移了位似的,翻滚着难受,她手撑着额头,摇头讪笑,几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竟还因为这种事情气得七窍生烟的。

其实在马车里她就想了许多,他是怎样的人,有过多少女人,与那些女人有过怎样的苟且,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为着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气成这样,至于么?

再说了,他又是自己什么人?自己有什么资格生气发火的。

她身子顿住,突然意识到,难道自己真得想过要与他天长地久?

娇艳红唇被咬得发白,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罢了,先睡一觉罢,天大的事情,也等睡醒了再说,今日想得已经够多了,实在是撑不住了,她起身,随意解了衣裳的带子,拖沓着步子,掀帘走进帷帐里,钻进被窝,蜷缩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他沐浴更衣,从屏风后头出来,景行正等在外间。

“怎么了?”他问。

景行回:“内院那位正在闹脾气,饭都没吃”。

他沉默着坐到了案几后,须臾开口,“给琇莹些钱,把她打发出去罢”。

原来如此,景行若有所悟,他就知道前几日的事儿没完。

“可琇莹是贱籍,出去了恐怕也没有别的出路”

“陛下不正打算大赦天下,到时候给她入个良籍便可”

“还是公子思虑周全,那内院那位…公子要去瞧瞧么?”景行欲言又止的。

他倚着凭几,默了片刻,道:“眼下她还在气头上,去了,没准她火气更大”。

“也是…”,景行认同地点点头,又说道:“不过,这能发火,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不发火了,才是死心了”。

他不置可否,只是苦笑。

末了,景行问他用不用晚膳,他摇了摇头,“在宫里吃过了,还不饿”。

出了书房的门,景行暗叹一句,“何苦呢”。

将近三更,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有几个黑衣人趁着夜色,跃过墙头跳到了院子里,落地声几不可闻,轻巧就像几只灵活的黑猫。

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挥手,几人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他一身素净白衣,坐在书案后,借着烛光,读手里的书卷。

景行,景让,景安三人也已沐浴更衣,同样一身白衣,侍立在侧。

“咚,咚,咚”,三下敲门声响起。

书房内四人应声往房门看去,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书架前,转动烛台,又轻轻一推,书架徐徐开启,里头竟有一个密室。

与此同时,景安去开了房门,将人迎了进来。

领头的人把手里的包袱恭恭敬敬奉上,景行接了,众人跟在中常侍的身后陆续进了密室。

密室不算大,将将能容纳下几人,对着门口的一面墙,前后放置着两张案几,一高一低,高的上头摆着一把长剑和一个无字牌位,低的摆着几盏长明灯香炉和贡品。

景行将包袱放在低的案几上,打开结扣。

我要见内院弹琴的那个女人

昨夜,她说让他走,他就真的走了,不过虽然他走了,可她发了火,胸口没有那么憋闷了,倒是睡了个好觉。

早晨醒来,躺在榻上,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神清气爽,哑巴侍女撩开帘子,走了进来伺候,随着哑巴侍女而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掀被起身走到外间,矮几上的碟子里摆着几个焦酥的芝麻葱香胡饼。

昨天一整日都未进食,她正饿得饥肠辘辘,这会儿一瞧见爱吃的酥饼,口水不受控地在舌下汇集,肚子也咕噜噜叫了起来。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伸手,让哑巴侍女端下去,换了别的饭食来。

景行听了哑巴侍女的回禀,到了内院,等到她慢腾腾梳洗更衣过后,才受诏入了卧房,躬身问道:“夫人可是觉得酥饼不合胃口?”

“怎么?那酥饼我是非吃不可么?”她捏起汤匙,散漫抬头瞟了一眼景行。

“那倒不是”,景行笑容满面,“只是公子说夫人爱吃这个,一早出门前,特意吩咐让人预备下的”,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逾越也不谄媚。

“你们公子出门了?”

“是”,景行觑着她的脸色,回道:“今日是…南郊祭祀,公子未到寅时就去了宫里”。

祭祀都是有吉时的,难怪他这样早就出门。

她垂着眼,慢慢搅动清粥,心里不住地琢磨,她记得他离开卧房之时,已是丑时,未到寅时就出门,也就是说一夜他也就打了个盹儿。

昨夜他脸色苍白,看着像是病了,今日的南郊祭祀,又是跪拜又要走路的,有他受的了,她暗暗撇了撇嘴。

用过早饭,她在小花园里散步,二十四节气里的小雪刚过,花园里大半花草都谢了,只有山茶花正鼓着花苞,并没什么看头。

一阵气势恢宏的号角声从东南方向传来,惊天动地似的,格外清晰,是祭祀的礼乐之声。

南郊祭祀开始了。

她眼神空洞望向东南方的天空,想象着皇帝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冕服,脚踩赤舄,登上銮驾的样子,怅然若失。

走在山茶花树间,她思绪如潮。

她知道燕绥是喜欢自己的,可这点喜欢又能顶什么用呢。

在未央宫里,除了陛下的爱,她什么都有了,可在他身边,除了他许诺的爱,她什么都没有。

若是这辈子隐姓埋名跟着他,等他哪日厌倦了,自己就彻底没了退路,下场不过就是守在他的内院了此残生,甚而更加悲惨,像内院的那个女人一样,随随便便就被他打发出去或者转赠旁人。

在未央宫,只要她再有个皇子,悉心教养,将来就算皇子做不得皇帝,也能混个闲散王爷,她跟着一起出宫,海阔天空的,不比仰人鼻息要好?

再说了,燕绥对她的事了如指掌,她对燕绥的事却知之甚少,单从这一点看,她就不能轻易冒险。

她掰住一束山茶花的枝桠,咬了咬唇瓣,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对哑巴侍女说:“你去告诉景行,我要见那个女人”。

见哑巴侍女不懂似的,她又说:“内院那个弹琴的女人”。

未央宫的披香殿里,萧婕妤也正听着外头的动静,鼓乐声小了,青柠进来回话,“陛下已经出了安门”。

萧婕妤靠着软枕,喝下一碗参鸡汤,将空碗随手递给建信侯夫人,点了点头,“知道了”。

乳母刚给小皇子喂完奶,抱了过来,建信侯夫人瞧见了,将玉碗搁在一旁,问萧婕妤,“陛下给小皇子赐了什么名字?”

萧婕妤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晟”,说完,让青柠从书案取过写了名字的帖子,递给建信侯夫人。

建信侯夫人接过字帖看了看,问:“晟字怎么讲?”

“寓意是正午的太阳”,萧婕妤回忆着皇帝的话,说给建信侯夫人听,“我曾跟陛下提起过怀孕之初梦见太阳入怀,陛下说这是大大的吉兆,正好孩子出生的时辰是午时,陛下就给孩子想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炎字,一个是晟字,太卜测算过,都是极好的名字,我便从中选了晟字”。

“正午的太阳”,建信侯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陛下费心了,是个好名字”。

“陛下赐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是不是,晟儿?”萧婕妤满脸笑意,从乳母手里接过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哎,也不知道你阿姐如今怎么样了?还没抽出空儿来去看看她”,萧婕妤生完皇子,建信侯夫人算是卸下了一桩心事,看着萧婕妤事事圆满,又记起甘泉宫养病的皇后来了。

“有太医照管着,想必也是无碍的”,萧婕妤的话不冷不热的。

“可你阿姐实在是看着不像是无碍的样子”

“那也没办法,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谁也拗不过命去”,说完话,萧婕妤自顾自地逗弄孩子,建信侯夫人从旁瞧着,神色诡谲。

琇莹被带了过来,跪到了她的跟前。

她放下书卷,慢悠悠起身,走到琇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左看右看,看了一会儿,不由赞赏道:“长得确实不错,是个美人,难怪他千里迢迢把你带了回来”。

琇莹羞涩低头。

她又问:“多大了?”

“十六”,琇莹的声音娇娇弱弱的。

琇莹还不赶快伺候大人沐浴更衣

初冬时节,才不过酉时天就黑了。

景行像往常一样,等在门口,他下了马车,一路走着,习惯性问起她今日状况。

“不好说…”,景行吞吞吐吐的。

内院这浑水,景行是不想趟的,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别说男女被窝里那点事了,自己当真是爱莫能助,还是让公子自己决断罢。

“又闹脾气了?”他解着狐皮大氅,问。

“那倒没有,不过…公子还是自己去瞧瞧罢”

从早忙到晚,他力倦神疲,本想着先去书房沐浴更衣,歇息片刻,可一见景行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疑窦丛生,抬眼望了一望回廊,踌躇着,始终是放心不下,径自往内院走去。

卧房的门是虚掩着的,他先在门口听了会儿动静,才推门而入。

她正端坐在书案前聚精会神临摹字帖,他慢慢走上前去,瞧了一会儿,又去看她的脸,笑着说道:“真是好兴致”。

她也不搭理他,一笔一画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

是诗经黍离里的一句诗,他轻声念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字体娟秀工整,“阿衡,这是触景生情?”

“哪有什么触景生情,日子无聊,找些事情消磨时间罢了”,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她不着痕迹观察他的神色。

“看什么?”他问。

一个人的眼神最容易出卖心思,可此刻她从他眼中除了柔情,竟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是景行还未告知他,还是他压根就不在意?

不过,也许是他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非到迫不得已的时刻,难得显露真性情。

想罢,她淡淡一笑,摇头,轻声问:“用过饭了么?”

他脸上有惊异之色闪过,回道:“还没有”。

“那我让人给你预备饭”

她柔声细语的,就那么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让他不禁心花怒放。

他看着她,眼里都盛满了笑,哑着嗓子回:“好”。

她垂眸起身,瞥见他官袍衣摆上沾了不少泥土,往旁边躲了躲,问:“衣裳上怎么这么多泥点子?”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说:“南郊祭祀一毕,就着急往回赶,还没来得及更衣”。

她佯装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问:“这两天下雪,往宗庙去的路不好走罢?”

“一路上都是泥,我这样还算好的,宗正大人都摔到了泥坑里”

想着平日里一脸严肃的宗正摔得满脸满身是泥,她掩唇,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

自从入了府里来,鲜见她展颜,她一笑,他也跟着心情大好,试探着揽住她的腰,“看来今日阿衡心情不错”。

她收起笑,一旋身躲开了,又冲着外头喊:“来人,服侍大人沐浴更衣”。

她走开了,去张罗人给他预备热水饭食,他闲适地坐着,瞧着她进进出出,眼里神情里俱是笑意。

刚回来时,听景行那话,他设想无数坎坷,万没想到的是,她会主动给自己预备洗澡水晚膳,着实是意外之喜。

书案上搁着她的茶盏,茶盏里还剩半盏凉茶,他探身拿在手里。

南郊祭祀忙碌奔波了一整日,别说是饭,连水都没喝一口,就赶了回来,不过…也算是值得了。

他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举杯,将茶水一口饮尽。

茶里有丝丝甘甜,他垂眸,摩挲着茶盏,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回味无穷。

是真心的么?

“你先下去”,他挥手屏退了哑巴侍女,又过去赶琇莹走。

“哎,我正教琇莹认字”,她拉住琇莹的袖子。

琇莹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左右为难。

“明日再教罢,我有话要同你讲”,他扶住她的肩膀,弯腰贴上她的耳畔,好言好语地劝着。

她这才撒手,却又故意问了一句:“琇莹不与咱们一起用饭么?”

他忍耐着,面带薄笑直起身,手仍搭在她的肩头,问琇莹:“要留下同夫人一起用饭么?”话问得不算冷淡,但也绝算不上热情。

琇莹不傻,多少瞧出些端倪,哪里敢多呆,忙摇头退下。

“琇莹,呆会儿用完饭再过来,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啊”,她伸长了脖子,冲琇莹喊。

“哎,知道了”,琇莹头都不敢回,应着声快步走了。

琇莹随手带上了门,她收回视线,白了他一眼,嗔怒道:“你吓着她了”。

他置若罔闻,撩起袍子,挨着她坐下,看她临摹了一会儿字帖,又倾身向前,揽住她的肩头,说:“阿衡,别闹了”,语气近乎是在讨好。

“闹?”她歪过头来看他,一双桃花眼一笑像弯弯的月牙,自带娇媚柔情,“我什么时候闹了?”

“怎么好好地把她带过来了?”

她转回头去,提着狼毫毛笔舔了舔墨汁,幽然说道:“你给我的侍女都是哑巴,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闷的,琇莹会弹琴会跳舞,还能陪我说话,我想留下她服侍,正好解解闷”。

“阿衡想找人说话,我让景行另外给你安排人便是了”

“为什么不能是琇莹?”她微微笑着说道:“既然我跟她都伺候过你,好歹也算是姐妹一场,自当多亲近才好”。

他尴尬笑笑,问她:“是真心的么?”

笔尖落下,墨汁浸湿了麻纸,一笔还未写完,她斜瞟着他,仍不改笑颜,“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重要么?有谁会在乎?你满意不就好了?”说完,还不忘调侃他一句:“怎么?你不舍得?怕我欺负她啊?”

他凑近了些,摩挲着她的手臂,低声道:“阿衡…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说话时他嗅闻着她发丝的芬芳,嘴唇几乎要贴到了她的脸颊。

她手下停顿,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摇头,“没什么意思,我不需要阿衡这样委屈求全”。

他的气息在她的脖颈侧脸之间,来回留恋不去,若有似无的,她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拂开他的手,“说得倒是好听,不需要我委曲求全,那你带她回来做什么?”

“眼下郎情妾意的,说不需要我委屈求全,等到哪天郎心似铁了,又该怪我无理取闹了,好了坏了的,还不全凭你一句话”

“她的话义正辞严,无可辩驳,他总算也体会了回哑巴吃黄莲的滋味。

“那就把她放出去”,他又说:“陛下要大赦天下,趁这个机会让她入了良籍,随便她是回家乡还是要去哪儿”。

她回:“她没有亲人无依无靠的,自小活在内院里,又没有谋生手段,你把她打发出去,她要如何生活?”

“那就给她些钱财土地”

“给了钱财土地就一了百了了?”她反诘道:“她一个弱女子,并无防身的本领,身上带着钱财,那不就如稚子怀金过市,反而会害了她的性命,好歹…她也跟了你一场,你竟连她的性命都不顾了么?”

想把她送去南面

说着话,她莲步轻移,走到矮几旁,“先用饭罢,忙了一天了,肚子不饿么?”

他长舒一口气,跟着站起身,也走到了矮几前,坐了下去。

一见矮几上的饭菜,他笑了,“是阿衡替我预备的么?”

“我哪有这样细的心思,是琇莹”,她温柔笑着回话。

笑容勉强挂在脸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猪肉到她的碟子里,“趁热吃,凉了就该腥了”,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早上的酥饼喜欢么?喜欢的话,明早再给你预备”。

她给他斟了一盏酒,搁在他面前,摇了摇头。

“不喜欢?”

“没吃”

“怎么不吃?”

“不想吃”,声音淡淡的。

她拒绝接受他用任何小恩小惠来瓦解自己的意志。

他极好脾气地点点头,“好,不想吃便不吃,阿衡想吃的时候,我再让人预备”。

一时无言。

默默吃了会儿饭,她装模作样朝门口张望,“琇莹怎么还不来?”

句句话都不离琇莹,他只能装聋作哑,吃了几口菜,就自斟自饮喝起酒来。

他不理睬她,她自觉没趣,嘴里含着几粒米反复咀嚼了许久,偷偷抬眼,才发觉他正边喝酒边眯眼瞧着自己。

他领口松散着,露出一点结实的胸膛,唇角翘着,眼尾因饮了酒染上了点嫣红,丁点不见愁闷,反而一副自在享受神情,大有拿她当下酒菜的意思。

她把碗筷一放,不满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抿唇,笑着把酒杯稳稳地搁在几上,伸手握住她的手,说:“没什么,只是想到每次回来都能见着阿衡,吃饭也有阿衡陪在身边,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我想…这辈子有阿衡就够了”。

她当即立起眼睛,他忙抓紧了些她的手,抢先一步说道:“阿衡或许现在不信我的话,可总有一天,阿衡会明白我的心意”。

“你是喝醉了么?”她冷着脸问。

他摇头哂笑,道:“我很清醒”。

“那你还记得你跟我打过的赌么?”

看他的脸色应当是记得的,她轻哼一声,抽回了手,“你连一个小小的赌约都不肯遵守,我还能相信你口中的总有一天?”

“信不信的,阿衡待在我身边,不就知道了?”

“疯的…”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他多喝了两杯,仰面躺在矮榻上歇息。

“你看这个好看么?送给你罢,来,我给你带上试试”,琇莹用完饭没过来,她又让哑巴侍女过去叫,这会儿又跟琇莹在妆奁台前,叽叽喳喳谈论首饰。

她将一件件首饰别在琇莹的发髻上,玳瑁发簪,翡翠钗,金步摇,又把琇莹领到他的跟前,问:“大人,您瞧琇莹这首饰好看么?”

他眼都没睁,含糊回了一句,“好看”。

她不满意,非要拉他起来,“我好不容易给琇莹打扮的,大人好歹起来看一眼”。

他被她闹得没了法子,坐起身,掀起眼皮,懒懒地瞧了一眼,强颜欢笑道:“好看”。

昏黄烛光下,琇莹满头珠翠,光彩熠熠,又自带了几分羞怯,很是可人。

“我就说罢,大人肯定也觉得好看”,她兴高采烈地同琇莹说。

琇莹垂下头,满面通红。

他手撑着矮塌坐了一会儿,起身,朝门口走。

“大人,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他要走,她反而叫住了他。

“我回书房睡”

“回书房?”她惊讶重复道,看了眼刻漏,喃喃道:“确实不早了”,又笑语盈盈地对琇莹说:“那你去伺候大人安歇罢”。

“不必了”,他打开门出去,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

“后头是有妖怪撵他么?跑的倒是快”,她嬉笑着,又同琇莹翻着匣子里的首饰看,笑笑闹闹一阵子,才放琇莹回去。

房里没人了,窗外也安静极了,只有侍卫来回巡视的脚步声,她静静坐到书案前,本想写几个字,却提着笔发起了呆,好一会儿回神,又想不起要写什么,扶案起身,一低头,才发现麻纸上写了一行字。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大约是方才她与琇莹说话时,他随手写下的。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她拿食指把麻纸上的字挨个描摹了一遍,又将纸团成一团,掀开窗子扔了出去,叫哑巴侍女进来说要梳洗歇息。

到了三更,她还在枕上辗转反复,迷迷瞪瞪的,忽然“咔哒”一声轻响,她历时睁眼,支起了耳朵,若不是她在做梦,那就是房门被人打开又关上了。

陪阿衡就是正事

空旷的庭院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持弓用心聆听,一个从旁详细讲解。

在离两人三丈开外处,设着一个箭靶,红心上深深插着两支长箭。

箭靶相反方向的廊庑下,几个哑巴侍女躲在两人合抱的廊柱后,正探着脑袋往外瞧,不敢胡乱走动。

她一手挽弓一手握弦,将弓箭高举过头顶又缓缓降到面前,双手端平,咬牙,颤颤巍巍拉开弓弦。

“肩,肘,手要直如箭”,景让抱臂站在她的身后左右一瞧,随即点出她的错处,口吻稍显严厉。

她深吸一口气,使出浑身的力气,憋得脸都红了,才勉强伸直手臂。

“放!”

景让一声令下,她右手三指慢半拍松开了箭羽,“嗡”的一声弓弦弹动,长箭飞了出去。

比刚刚好些,起码是冲着前方去的,可也没好太多,飞出去不过一丈远,就扛不住风吹,飘飘忽忽落到了地上。

景让踱步捡回了长箭,表情严肃,“双腿与肩持平站稳,用肩背发力才能射得远,单用胳膊,夫人没有那么大的臂力”。

“肩背?”她蹙眉,抬脸,迷茫看向景让,显然是没听懂。

若是其他侍卫,景让早就没了耐性,一个嘴巴抡过去让他长长记性,可眼前这个人,是公子的心头好,琉璃似的,打不得骂不得,又男女有别,还不能手把手地教。

景让挠着后脑勺,围庭院转了一圈捡了根树枝回来,在她疑惑目光的注视下,轻点了下她的后腰靠上一些的部位,说:“得学会用这里发力”。

“我不会啊”,她试了试,不得其法。

“那我再给夫人演示一遍”,景让直接将弓箭接过来,讲解着要领,缓缓拉开了弯弓。

弯弓被拉开的同时,景行双臂后背上的肌肉登时鼓了起来,单薄贴身的衣料都被撑到紧绷。

从没见过这样孔武有力的人,她瞪大了双眼,目光炯炯,想都没想就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下去。

长箭“嗖”的一声离弦,“哐”一下正中靶心,箭头深深钉进了木头里。

她两眼发光,兴奋地鼓起掌来,“真厉害!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方才被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戳在手臂上,景让头发丝儿都要竖起来,一慌一乱之下松了手,箭直直射了出去。

景让愣住了,也有点后怕,万幸是对着箭靶,没伤到人,等醒过神来,他强自镇定心神,才干咳一声,掩饰道:“这才是个九斗弓,算不得什么”。

带兵打仗的,九斗的弓都拉不开,那不如回家去抱孩子。

“那你能拉动多大的弓?”她翘首引领,一脸期待地看着景让问。

“两石七斗”,景让昂首挺胸,自豪道。

她心悦诚服缓缓点头,须臾,又禁不住交口称赞,“景大人身手不凡,只做你们公子的侍卫太过屈才了,依我看,景大人射声校尉都做得”。

景让被她一夸赞,有些得意也有些害羞,一拱手,“夫人过奖了”。

“我说得可是实话,景大人天生神力,将来必定会得陛下赏识”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景让被恭维地心里乐开了花,嘿嘿直笑,得亏了常年奔波在外,脸晒得发黑,倒也显不出此刻的涨红的面色。

两人有问有答,乐在其中,而这一幕恰巧落在了他的眼里。

她仰头瞧着景让,笑靥如花的,就如烈日下盛开的山百合,明丽纯粹,生机勃勃,与跟他在一起时的阴沉忧郁完全不同。

景让则时而发笑时而挠头,身长八尺腰阔数围的壮汉,俨然像一只被山间百花幻化精灵收复的猛兽,温顺地收起了利爪,简直可以说是憨态可掬。

“她与景让走得很近?”他站在回廊里,望着两人问景行。

阿衡怎么看我?(微h)

“什么念头?”她好奇问道。

他又笑,明显地不怀好意。

“想着有朝一日能亲手给阿衡穿上,再…亲手脱掉”,话音刚落,她的腰间一松,黛紫色的天香绢裙子轻巧坠地,堆到了脚面上。

他又要去解自己的白绫小衫,她双眼圆睁,一下护住了领口,压着声儿,说:“让人瞧见!”

他手指捏着带子,含笑凝视她的双眸,轻声软语问她,“谁瞧见了?在椒房殿怕被人瞧见,在天禄阁蓬莱阁里怕被人瞧见,现在在我的卧房里也怕被人瞧见?”

“现在还是白天呢”

他极坦然,百无禁忌的,“白天怎么了?”

她被他的话噎住了,皱眉瞪眼瞧他好一会儿,才委屈道:“你好歹顾及下我的颜面,刚才你就拉拉扯扯的,现在又关上房门混来,让景让他们以后怎么看我?”

“你很在乎景让怎么看你?”他的脸色语气刹那有些冷了。

她对他故意忽略掉她话里的其他人物有所不满,强调道:“当然不止是景让,还有沉香,红菱,还有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青天白日的…多羞人…”

“你怎么知道景让白天就不会做这事了?”

看来他耳朵里根本没别人了,她眼神锋利地剜他一眼,也不再辩白,而是昂起下巴,有意说道:“看着不像”。

虽接触不多,但凭她的直觉,景让是个憨厚耿直,值得信赖的人,“即便他不是个正人君子,但也定不会强人所难”。

他的手松了衣裳带子,问:“那我呢?”

“你什么?”他面色凝重起来,她反而悠闲自得了。

“阿衡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她垂下眼,各种情绪争相涌上心头,心里有无数恶毒的话想一吐为快,你不是个好人,强人所难,朝秦暮楚,三心两意,无理取闹,可她还是咬唇忍住了。

有道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纵然她心中对他有诸多埋怨,可…

她抬眸睨了他一眼,可…他对自己还是好的,她不忍心口无遮拦伤了他,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最后,诸多怨恨不甘都化作一个白眼一声轻哼。

“哼是什么意思?”他旁观着她神情变化,笑着问她。

“哼就是哼!”她一扭身,气鼓鼓的。

“那晚上行么?”他让了步,紧紧搂住她问。

“不行”,她回绝。

“那什么时候能行?”

“你就这么着急?”她眉眼冷冷的,反问一句。

事情似乎有转机,他唇角勾起,“嗯”了一声,“感觉不出么?”

腰后顶上来一根硬硬的棒子,她心里有点慌,呼吸滞住,又羞又恼,刚想发作,忽地,秋波微转,有了主意。

她换了一副脸孔,回脸笑吟吟地说:“那…你不如去偏院找琇莹去,你去了,琇莹一定很高兴”。

“阿衡为了脱身,就非要拉着琇莹做垫背么?”他仍是一脸笑意。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怎么知道琇莹不愿意做这个垫背的?你看不出琇莹想做你的妾室?”

他笑着摇头,“没事我瞧她做什么?”

“你不看她,也不耽误她看你,琇莹可是很喜欢大人呢,也是,这么一个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又有身份有地位,于琇莹来说,恐怕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你又何必伤了琇莹的心”

阿衡是嫌弃它?(h)

房门轻阖,景行了了解人意,支使了院子里的人去前院打扫落叶,又回身拍了拍还站在原地发愣的景让,抬了抬下巴,用略显沧桑的声音说:“走罢”。

“唉”,景让憨头憨脑地应声,跟在景行后头往前院走。

景让问景行:“行大哥,公子这回是有何事要吩咐我?是去匈奴找人还是去哪里抓捕要犯?”

在府里呆了这些日子,不是给皇后做随从,就是教她骑马射箭,虽说,这皇后的性子没景安之前说得那样难以接触,偶尔也还挺有趣味,但总体来说,还是无聊得紧,景让憋得浑身难受,正想出府去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这个啊,你得去问公子”,景行一背手,话说得高深莫测。

午后阳光洒满静谧院落,树上摇摇欲坠的枯叶被北风一吹,晃晃悠悠飘到了地上。

“那我去问问公子”,景让顿住脚步,就要转身往回走。

“哎”,景行一把拽住景让的胳膊,“你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糊涂的,这会儿去做什么?”

“这会儿去怎么了?”景让一根筋只想着公子让他做的事,哪能想到其他。

景行也不好点明,拽着他的手臂就往前院走,“先走罢,公子有事,过后还会找你”。

卧房里,他抱着她边亲吻边把人轻轻搁在榻上。

她勾着他的脖子徐徐躺了下去,一睁眼,开口道:“我刚才说了…”

话才说了不到一半,他就压了上去,迫不及待地拽掉她的亵裤,推高她的双腿,掏出分身,将蟒首挤了进去。

那句话被堵在了嗓子里,她猛地揪起他的衣衫,半怒半嗔道:“疼…”

他笑笑,俯身下去,嘴唇贴上她的脸颊脖颈处便粘乎乎地亲吻起来,手还从小衫下摆伸了进去,握住胸前绵软恣意揉搓。

他今日下手真是重,还连掐带咬的。

在未央宫里,除却他离宫那两次,两人私底下一个月里总是要亲近两三回的,眼下在他的府邸,虽说是日日见面,可同床共枕的次数还不如在未央宫那会儿。

难怪他急色…

罢了罢了,反正都这样了,随他罢,自己还乐得享受。

“轻点…嗯…”,她双手抓紧软枕,仰起下巴,伸长脖颈呻吟着,顾自沉浸其中。

情欲被挑起,花穴入口的软肉翕动着裹住粗大的蟒首,她禁不住沉下腰肢,想要把分身含得更深,可分身却只进到了穴口,便不再前行,花穴里头泛起阵阵空虚。

她娇喘着,头昏脑胀地伸出玉手抱住他的腰,要往下压,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分身拔了出来。

“啵”的一声,分身不顾穴口的吸附挽留,决然离去,连同着里头的软肉也扑了个空。

她睁开迷蒙双眼想要看个究竟,锁骨却被狠狠咬住,乳尖也被捏住,她顿时疼得喊出了声。

连带着被他戏耍的怨气,她大力地朝他的手臂拍了一巴掌,“你今日怎么像个莽汉似的,没轻没重的”,听那口吻是真的生气了。

“阿衡不是很喜欢么?湿得这么厉害…”说着话,他撑起身子,垂眸看她。

喜欢不喜欢的,偶尔换个样子也挺新鲜,挺有趣的,就是…

她轻咬唇瓣,眼波流转,末了又脸红地瞧回他的脸上,烟眉微蹙,小声说:“你倒是轻点啊…咬得太疼了…”,莫名的,羞答答娇滴滴的。

“那阿衡更喜欢哪种?”他心旌神驰,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问道。

“哪种?”她困惑了。

我很高兴(h)

外头天色越来越晚,北风卷起落叶,打着呼哨刮过,院落里一片肃杀,卧房里也暗了下去,冷清清的,只有床帐内春色盎然,喘息声,低语声,捣水声不断。

两人像是要把月余的亏空一气儿补齐似的,不停变换着姿势欢爱,一会儿趴着,一会儿侧卧,这会儿累极了又平躺了下来。

她腰下垫着软枕,双腿大开,白嫩的脚丫搭在他的肩头里,一晃一晃的。

花穴里一根粗红的肉棒进进出出,分身的凸起从软肉上一层层刮过,惹得她身子一抖一抖的,隐藏在肉缝里的花蕾也被他或轻或重地按揉,已经又红又肿。

“燕绥…”,她眼神迷离,颤声呼唤他的名字。

他放慢了动作,俯下身,左手撑在她的脸侧,右手中指还揉捏着那颗水亮的肉珠,问:“怎么了?”嗓音低沉舒缓,显得游刃有余。

“我…啊…”,牙齿咬着食指关节,她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边喘边告饶,“我…受不住了…”

软肉一缩一缩地绞紧,分身几乎寸步难行,他眉宇微蹙,却十分受用。

端详着她陶醉神情,他一壁慢条斯理地问她如何受不住了,一壁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指甲狠掐住了红肿的那一点。

“啊…别…”

那处又疼又痒,又酥又麻,她哪里经得住这个,于是,哆哆嗦嗦挣扎着,伸手去推他的胳膊,又是扭动身躯,又是无助摆头,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他的桎梏。

“我要…要…”

“要什么?”问完,他缓慢抽插了起来。

“要…”,话未说完,她的身子突然绷紧,腰肢拱成了一座小桥,一道透亮温热的液体从他掐住的地方直飞出来,淅淅沥沥地淋湿了他的小腹。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她颤抖的呻吟声回荡在床帐,而他则双眼微眯,屏气,着了魔似的,一动不动盯紧了那处。

“啊…别…别看…别看…”

他嘴角上扬着,把她极力想并拢的腿分得更开,还更快地研磨那粒暴露在空气里肿大的花蕊。

“停手…不要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她飘飘欲仙,头脑昏昏,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喊了些什么。

片刻,水柱微弱下去,最后凝成穴口的几滴水珠,她双眼失焦,气喘吁吁,浑身颤抖着软了下去。他却眸色沉沉,愈发兴奋,俯身含住她的唇瓣,一顿啃咬,又死死扣住她的细腰,狠命抽插起来,次次直抵花心。

她人已脱力,软得像一滩水,刚丢了一次,身子仍极其敏感,随着他每次大力顶弄,又一耸一耸地战栗娇吟。

“啊…啊…”她的嗓子都要喊哑,只能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阿衡…阿衡…”他回应着她,几近狂乱。

约莫抽插了数几十下,他也忍耐不住了,急促喘息着收紧腰臀,将浓稠精水射入了她的花穴深处。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抱了一会儿,又缠绵地亲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撑起身子,一脸笑意地看着她,她气喘吁吁,也睁开水汪汪的双眼瞧他。

蓦地,她拽过身旁的锦被盖住了脸,带着哭腔埋怨道:“不让你看,都怪你!”

他轻笑着移开目光,用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拭干净,又给自己擦了擦,促狭说道:“怪我?阿衡湿了我一身,我都还没说什么,怎么还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我都说了不要了,你还…就是都怪你!”她几乎要哭了,这么大人了还尿床,还被人当面点破,这脸是留不住了。

他把帕子往榻下一丢,抱住她,用温柔的语调,循循善诱道:“傻阿衡,这是好事,不丢人,我很高兴”。

高兴?还是好事?她从锦被里慢慢露出一双眼睛,羞恼地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轻捏着她露在外头的手臂,笑道:“阿衡是因为我,才舒服地泄了身子,所以我高兴”。

“我原想忍来着,可没忍住”,她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不要忍,我喜欢”,他又吻住了她的唇。

一番温存过后,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暖烘烘地抱着,等到热汗散尽,他起身,穿好亵裤,跟她说:“我去让人来,备水换被褥”。

“不行”,她正昏昏欲睡,一听他的话,忙撑起半边身子,扯住他的手,紧着摇头。

眼下就让人备水换被褥,不就是明白地告诉别人她是白日宣淫嘛,自己的脸还往哪儿搁,“呆会儿再说罢”。

她是掩耳盗铃,他也不戳破,将床尾搁置的锦被垫在她的身下,又搂着她躺下说:“那睡会儿罢,等天黑了再让人来换”。

睡了没一会儿,就有敲门声响起,接着是一声“公子”,是景安的声音。

同病相怜

沉香一手拎着簸箕,一手拎着火钳子,将烧着的木炭放进薰笼里,将薰笼重新点着,房里渐渐暖和了起来,她又在榻上眯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坐起身。

红菱听到帷帐内的动静,撩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干净的衣裳,俯首帖耳站在榻旁。

虽说他用帕子给擦拭过了,可下身还是粘腻腻的,她问一旁的哑巴侍女,“洗澡水预备好了么?”

哑巴侍女点点头。

“那我先沐浴”,她从榻上迈步下来,随手扯过哑巴侍女手里的衣裳裹在身上,出了帷帐,往浴房去。

扶着哑巴侍女的手,她踏进浴桶,坐了下去。

水温适宜,暖暖地包裹着全身,她闭眼,往身上撩着水,向后靠着浴桶,哑巴侍女在她身后,安静地给她清洗长发。

先是北军中垒,这回又是雁门太守,两处都是博望侯的人,看来陛下是下定决心要博望侯了,那是不是说,以后陛下会更加倚重萧家?

若真的是这样,那自己在宫里的日子是不是能好过许多?

她又想起了离宫前宫宴上陛下对她的态度,那带笑的眼神里,如今想来,分明还是有一星半点的感情在的,假以时日,或许…还能挽回圣心也说不定。

毕竟,曾经陛下也对她那样包容过,人总是还要念一些旧情的罢。

手臂内侧一点红猝然闪现眼前,她轻抚过身上的点点印记,恍然如梦。

哑巴侍女给她洗完头发,又拿棉布擦洗她的肩膀。

“你出去罢”,她淡声说道。

哑巴侍女退了出去,她靠着浴桶,撩着水仰天叹息。

若时光能够倒流就好了…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抓住眼下能抓住的,才是最要紧的。

只能赌一把了。

水温吞了,她起身,唤人来帮她擦拭更衣。

没想到进来的是琇莹。

她下意识地拿过一旁的棉布,遮住了私密部位的红印子。

在她看来,哑巴侍女只管听命,从不会多看多听,即便听到看到了,也全不往眼里耳朵里去,无声无息地,没有喜怒哀乐,跟活动的木偶人没两样。

是以,在沉香红菱面前,她毫无顾忌,裸露身体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可琇莹不同,琇莹是鲜活又聪明的,看一眼,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正如她料想的,琇莹见了她胸口后背遮不住的红痕,果真拘谨起来。

她扬声又唤了沉香红菱过来,之后面带微笑,不露痕迹上下打量了打量琇莹,问:“你怎么过来了?”

“夫人交代奴今夜过来给大人弹琴的”,琇莹低着头回话。

她抽口气,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难怪…琇莹打扮得这样光鲜夺目。

他提早让人传回话来说晚上要回府,她嘱咐琇莹好好打扮,过来给他弹琴的,可整个午后只顾着胡天胡地,竟把这桩事忘到了脑后。

正想着,沉香走了进来,扶她迈出浴桶,她背对琇莹站着,赧然道:“不巧,大人有要事回宫了,难为你还刻意打扮了一番,我该提早让人告诉你的”。

“夫人说的哪里的话,大人不在,奴服侍夫人也是应当应分的”

她正伸展手臂,由沉香红菱擦干头发和身体,听了琇莹的话,回头瞧了琇莹一眼。

琇莹恪守着一个侍妾的本分,溜肩含胸站在不远处,恭顺谦卑。

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呈现的姿态是无可挑剔的。

也是,一个侍妾不得主人欢心,要获得府里的容身之地,唯一能做的就是讨好主母。

这道理到哪儿都是一样的,就像她依附太皇太后。

她延续着在椒房殿时的习惯,沐浴后擦拭更衣的程序极为繁琐。

等红菱跪在她身前,给她系好了腰间系带,她回身跟琇莹说:“你用过饭了么?大人不在,若是你没用饭,那待会儿就陪我一道用些罢”。

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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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话是不可信的(h)

家丁仆妇你来我往,见了他都低头弯腰问好,他含笑点头,从游廊缓步走过去,站到她的身侧。

“舍得回来了?”

听到他问话,琇莹回身冲他屈膝行礼,他稍一点头,算是回应。

她喜笑颜开,指着从马车上卸下来的一堆堆大包小包,说:“我买了好些东西,给琇莹也买了好些”。

“看到了”,他被她的笑容感染了,嘴角上扬着问:“给别人买了,没给我买点什么?”

她装傻充愣道:“你缺什么?我下回出去给你买”。

下雪了,不大,碎末似的,落到地上就化了。

“走,回房再说”,东西搬得差不多了,他弹了弹她肩头的雪沫子,牵起了她的手,对琇莹说:“陪夫人逛了一天,你也累了,去歇着罢”。

琇莹通情达理,一屈膝,目送两人走远,也转身往自己的小院里去了。

成串的灯笼挂在回廊上,照出温暖微弱的光亮,他牵着她的手,有意放慢步子迁就,与她并行。

“怎么也不揣个手炉,手都冰凉的”,他捏紧了她的手。

“出去的时候没觉得冷”,她逛了一天了,兴奋劲儿还没收回来似的。

“早晨太阳慢慢升起来,自然暖和,过了晌午,太阳下山早,风就凉了,下回早点回来”

她一撇嘴,很有些顽童的模样,说道:“我都还没逛够呢,好多好玩的地方我都还没去”。

“以后有的是时间,还怕逛不完?“

说到这里,她不言语了,扭脸去瞧回廊外的雪,路过灯笼,还伸手拨弄一下灯笼垂下的流苏。

他又问了她些杂七杂八的话,她爱说的就多说点,不爱说的干脆就说不知道,两人一路交谈着回了卧房。

给她解下斗篷和风帽,递给哑巴侍女,他又给自己解了大氅,眼睛仍黏在她的身上。

她就着侍女端着的水盆净手,往榻上一坐,将荷叶包着的点心打开,从中捻了一块,冲他招手。

他擦完手,走到榻前站定,她跪直身子,把点心塞到了他的嘴里,说:“谁说我没给你买东西,这点心我吃着好吃,特地买了一些回来给你的,尝尝,不比王夫人做得差”。

他也不去细究她话里的真假,垂眼瞧着她,张口咬住,又细嚼慢咽,道:“味道不错”,见她接连吃了两块,忙劝阻道:“马上就要用饭了,再吃点心就吃不下饭了”。

她满不在乎,“吃不下就不吃了,在椒房殿要听婵娟唠叨,在这里还要听你唠叨么?”

他是好意,故意被她曲解他也不纠结,挨着她坐了,问:“今日都去哪里逛了?”

“随便逛了逛,左不过就是些女人常去的地方”

他轻笑,“随便逛逛?我看你都要把铺子搬回来了”。

“心疼了?”

他笑着摇头,“阿衡喜欢就好”。

她神色略显得意,往他嘴里塞了半块自己吃过的点心,“对了,我都忘了问你了,这一个多月来,婵娟怎么样了?她还在甘泉宫么?”

他点了点头,“婵娟当然要留在甘泉宫服侍皇后娘娘”。

她两眼瞧着他,察言观色道:“婵娟是打小就跟着我的,你别为难她,本来就是我连累了她,她胆子小脑子又笨,如今背着那么大一个秘密吓都要吓死了”。

“婵娟脑子笨么?我瞧着她机灵得很,应付起太医来,得心应手的”

她垂头丧气的,“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跟着我这么一个没本事的主子,自然要使出一百二十分的精力来保命了”。

“阿衡舍不下婵娟,那以后我把婵娟从甘泉宫里接出来与你作伴”

“再说罢,我要去沐浴更衣了”,她搁下了手里的点心,提裙下榻。

“用了饭再去罢”,他拽住她的手腕。

“我吃饱了”,她要走,他却拽着不放,只仰着脸瞧她,她皱眉道:“你拽着我干嘛呀?”她情绪低落,可一开口,声音没由来地听起来有些娇嗲。

他站起身,低声说:“那…我跟阿衡一起洗…”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忽然,眼睛往他身后一瞄,眉间舒展,道:“琇莹,你来的正好”。

他回头一瞧,哪有琇莹的人影,她已趁机脱身。

她身影转瞬间藏到了彩绘漆屏风后头,哑巴侍女紧随其后。

他定定瞧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满榻的东西,转身出了卧房。

几次三番,他对她毫无头绪的讨好温柔已经有了戒心。

他回了书房,让人把琇莹叫了过来,问她今日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琇莹都一五一十作答。

他若有所思点头,“我问你的话,不要让夫人知道”。

在琇莹看来,这两个人之间说不出来的怪,表面上和和气气,话里话外却夹枪带棒,但又往往是上一刻还拌嘴怄气,下一刻又如胶似漆。

琇莹闹不明白,也不想闹明白。

自打七岁以来,琇莹就漂泊无依,她别无所求,只求有个安身之处,因此,这种时候,更知道该听谁的话。

“琇莹明白”

他一抬下巴,琇莹自觉退了出去。

时辰差不多了,估摸着她该洗完了,他起身回了卧房。

从屏风后头出来,见他正惬意地半躺在矮榻上,拿着她用五彩绳编的金鱼看,她露出了惊诧眼神,不过,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坐到妆奁台前匀面。

他把金鱼搁下,从哑巴侍女手里接了东西,把人打发出去。

门轻启又阖上,她权当看不见。

上回给她抹头油还是打青州回来那一趟,他本要旧事重提,可怕是一提到青州,她又要翻脸,干脆缄默不语。

他给她抹头油,她陪他用完饭,哑巴侍女收拾停当,她打着哈欠要去睡了,他也跟了过去,她一回身,拦住他,问:“你还不走么?”

“这也是我的卧房,阿衡要我走去哪儿?”

她莞尔,“书房,偏院哪里去不得?再不济…酒肆也去的”。

他揽住她的腰,俯首下去,贴着她的鬓边,柔声道:“今日就只抱着,不做别的”,语气听着像是商量,却是不容置喙的。

半推半就的,他还是留了下来。

我对阿衡的喜欢,比阿衡想象的要多得多(微

他单手撑头侧躺,垂眸看着她,笃定道:“阿衡是个有自己的坚持的人,我相信阿衡不会乱来”。

“你觉得我是个有自己的坚持的人么?”她迷惘了,盯着眼前的素白帐子,道:“一年前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我知道”,他淡然回道。

“可如今…”,她侧过身子,含情双目在他脸上转了几转,又伸出水葱似的手指,抹去他鬓角的汗珠,徐徐说道:“我心甘情愿地躺在了你卧房的床榻上,与你赤裸相对,贪图鱼水之欢”。

“回头想想这几个月的荒唐放纵,我都要吓一跳,觉得自己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这样摇摆不定的我,也算是有坚持么?”

他眉眼低垂着,淡淡一笑,“阿衡先头只是心无所依,所以摇摆不定,若是阿衡认定了我,自然就不一样了”。

“认定你?”她冷冷哼了一声,“你记得你我是如何开始的么?你记得你从骊山回来是怎么威胁我的么?你记得我送了你二十个江南美人之后,你是怎么折磨我的么?”

他点点头,很轻地说了两个字,“记得”。

“还有许多许多,你对我的羞辱胁迫,我可一点都没忘”

他食指正绕着她的长发把玩,闻言,稍用力把手里的头发揪紧,笑道:“阿衡只记得我欺负你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对你好的时候?”

“若不是我惜命,想得开,一早我就死了,还等得到你对我好的时候?”说起这些,她胸膛起伏,一把抢回了自己的头发,还是有些愤愤然的。

“好,是我不对,以后定当加倍偿还阿衡”,他服软。

认错态度倒是极好的,她的气不觉消了几分,又说:“我有时候会想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是见色起意,还是图谋已久?是觉得我是有夫之妇,与我暗渡陈仓十分惊险有趣,还是真的喜欢我,喜欢到不在意我是有夫之妇?”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面色凝重,“我对阿衡的喜欢,比阿衡想象的要多得多”。

“是么?”她不确定地问。

他郑重其事点头。

“那一开始的时候,你是恨我的么?”

“怎么这么问?”他奇怪道。

“当初你说喜欢我,可你对付我的那些手段,我想那绝对不是喜欢,更像是…恨,你恨我么?”

他抬眼,回视那双盯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眸,沉默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人的情感是很复杂多变的,是许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

她赞同,“是啊,人的情感是复杂多变的,世事也是变化无常,一年前我绝不会想到我跟你会变成这样”。

“所以,两年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实在是想不出…”

“不过我倒是真想过若是有朝一日离了未央宫,离了长安,我也要试试大长公主的活法,也学学你们男人三妻四妾的”

他笑问:“你想得还挺多,不是生当复归来,死亦长相思了?”

“那样的真情可遇不可求”,她斜瞟他一眼,“你说,万一,我耐不住寂寞,像阳阿大长公主和平都大长公主一样养许多面首,你当如何?”

“阿衡怎么就知道我不是那个能与阿衡相守一生的人?我信阿衡,阿衡也要信我”

他不再多说,俯身下去吻住她的嘴唇,手又顺着她的身体曲线往下,捞起她的一条腿盘在自己的腰间。

热烫硬挺对准了花穴入口划圈,她颤抖着身子,含住他的舌头吸吮,他把她抱得更紧,腰臀一沉,分身破开层层柔软褶皱入了进去,开始或快或慢地抽动。

总有些事情还是想不明白,看不透彻,可随着他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她眼前渐渐模糊,也无力再想,又一次被拖进了情欲的漩涡里。

夜色如墨,才不过寅时,天上星星都还一闪一闪的,景安已等在房门外,哑巴侍女进进出出,房门开启关闭的一刻,房内间或传出低语声。

“帮我系上腰带”,中常侍压着嗓子说话。

“让沉香帮你系…”,“夫人”的声音倦倦的,还带了些鼻音。

“阿衡帮我系…”,他一条胳膊支在她身侧,满脸带笑,另一只手上上下下地抚摸着她的裸背,软磨硬泡。

“我累…”,“夫人”把锦被往头上一蒙,蜷缩到了被窝里。

“衣裳可是我自己穿好的…”,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昨夜下了雪,路上难行,再磨磨蹭蹭的,上朝就该迟了”。

景安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着,支撑点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

就系腰带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从方才月亮还在房顶上就开始腻歪,眼下月亮都落到房檐上了,两人竟然还在叽叽咕咕。

系一条腰带有那么费劲么?景安探头望了一眼,撇撇嘴,恨不得自己冲进去,把这腰带给公子系上。

北风一吹,骨头都冻得疼,景安裹了裹身上的斗篷,跺了跺冻麻的脚,拉住刚从卧房里出来的沉香,问:“公子预备好了么?”

沉香摇了摇头。

景安叹气,还有的等。

沉香一阵摆手比划,景安看懂了,是让自己去耳房等着,等到公子预备好了,沉香过去知会自己。

真心难遇,知己难求

他一走就是四五日,每天她都抽出半天功夫,同景让认真地学习骑马射箭,一段日子下来已略有所成,骑马学会了小跑,射箭也有了些准头。

期间他都有送东西回来,或是他在路边看到的一枝含苞待放的腊梅,或是他尝过的好吃的点心,其中有一回他让人送回了一张空白的金花笺纸。

南窗下的书案前,她与琇莹正在用蔻丹花染指甲,景行求见,递上了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她看了一眼,没接。

“是公子让转交给夫人的”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寄一封信回来?”

“这小人就不知了”

她擦了擦手,接过信封,当着景行琇莹的面就打开了,里头是一张金花笺纸。

她将笺纸取出,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一个字一句话,她看看景行,又看看笺纸,问道:“怎么一个字都没有?是不是给错了?”

景行斩钉截铁道:“这是公子特意让人送回来的,不会有错的”。

“那…这是何意?”她用手指夹着笺纸,在空中扬了扬。

景行没说话,琇莹倒是拿衣袖掩口轻声笑了起来。

她目光看向琇莹,奇怪道:“你笑什么?”

琇莹停了笑,用袖子挡着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她登时脸色涨红,轻推了琇莹一下,嗔怪道:“瞎说,我看分明是他寄错了”,说完把笺纸压在了镇纸下。

“那…不知夫人是否有话要带给公子?”景行躬身问道。

她听了听外头呼号的北风,垂下眼睫,淡淡地说了一句:“天冷了,让他出门多加件衣裳”。

“诺”,景行退了出去。

“大人对夫人真是用心,时时刻刻都念着夫人呢”,琇莹给她缠着指甲上的布条,看了一眼几上瓷瓶里盛开的腊梅,感怀道:“真心难遇,知己难求,奴真是羡慕夫人”。

她觉得好笑,“你比我年岁还小,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琇莹嘴角弯起,可笑得有些心酸,“奴虽然比夫人年岁小,可见识了太多的男人,多数男人只会嘴上花言巧语哄哄女人,像大人这般肯用心的,奴真是没见过几个”。

等琇莹走了,她从镇纸下拿出笺纸端详,想象着他几次提笔又放下,写了一张又一张,最终只寄出了这张空白的。

又或许他在等着自己的消息,就像他给自己送回来的腊梅点心,不管什么,随便写点什么,寄还给他,代表着她也正思念着他。

抚摸了很久,想了很久,她还是没动笔,只把笺纸好好收到了妆奁匣子里。

掐算着日子,她跟琇莹又去了胭脂铺子。

店老板把二人引到雅座,将新鲜货色铺了一条长案,摆在二人面前。

“夫人,请看,这些安息香,苏合香,阿魏都是新晋下船的,其他地方可都是买不到的”,店老板像看到了财神爷似的,两眼放光,搓着双手,滔滔不绝地介绍,殷勤备至。

她截断了店老板的话,直截了当地说:“好,你先去忙罢,有事,我自会派人去请”。

店老板猛不丁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讪笑着回答:“夫人请自便,自便”。

没了店老板的聒噪,房里清净了下来。

她一心两用,一面与琇莹谈论胭脂颜色香味,一面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随意选了几样后,她走到了窗口,和前几日一样,一样的时辰,楼下出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上下来几个带着幕蓠的女子。

宫里出来采买东西都是有固定的日子和时辰的,即便是远在甘泉宫也不例外。

“景让,我有些饿了,你帮我去华阳楼买两份核桃酥”,她对门口的景让说。

幼时的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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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阿衡洗背(共浴还没有play)

她仰头闭眼靠着浴桶,心事重重的。

“是什么事让我的阿衡唉声叹气,不如说出来,看我能不能给阿衡分忧”,随着柔缓松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扶上了她的肩头。

她仍闭着眼,问:“不是带回口信来说,今夜不回来了么?”

“忙完了,宫门还没下钥,就紧赶慢赶地出来了”,他俯下身亲吻她的发心,“我回来了,阿衡不高兴么?”

她睁眼,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唇也在眼前,只需她稍一抬头,含住那双柔软,他眼神里的忧怨顷刻间就会消散。

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游鱼似的,潜到水下,又从另一侧露头,一抹脸上的水,兴致勃勃地瞧着他,说:“你最近似乎很忙”。

他弯腰扶着浴桶沿儿,微笑地看着她从容点头,“有一点”。

“忙什么?”她问。

“阿衡想知道什么?”

“那你想说什么?”

像在打哑谜。

他一针见血,“陛下有意要立三皇子为太子”。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但她还是怔住了,片刻之后才缓缓点头,“又是一桩喜事”。

“就是有些朝臣还反对…”,他低头,解开了中衣的带子。

她两眼无光,盯着水面,心慵意懒的,“之前不是怕陛下后继无人,非要撺掇着陛下过继宗室子弟?如今陛下有了亲生骨肉,怎么又不同意立为太子了?”

“朝堂上的事不过都是权衡利弊”,他脱了中衣随手搭在屏风上,抬腿就迈进了浴桶里。

水波荡漾,他悠然坐到了她的对面,她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帷帐之内赤裸相对是一回事,共浴又是另回事,她悄悄把伸展的双腿收了回来,面上还要装作不在乎地同他继续交谈,“都有…谁在反对?”

“有谁反对,阿衡猜不出?”他闲谈着,把湿哒哒的亵裤脱掉,扔了出去,极其坦然又极其自然。

她屏住呼吸,后背一下挺直,往浴桶壁上贴紧了些,眼珠也乱瞟着,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沉…”,她要扬声喊人,被他抓住胳膊拖到身前。

“叫沉香做什么?”他热热的胸膛贴着她光滑的后背,略一俯首,侧脸贴着她的鬓发,嘴唇对着她的耳朵,悄声说道。

“我洗完了,要出去了”,她略挣了挣。

“瞎说,不是才开始洗?”他有力的手臂直接揽住她的腰,把人按住。

“你怎么知道?”她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早有预谋,只等着她一入浴,就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像个…色中饿鬼。

“水都还这么热,来,我给阿衡洗背”

“我不要…”,她这话说得丝毫没有气势。

“我要…”,他低笑着把一块棉巾沾湿,在她的肩膀和锁骨上来回反复地轻柔擦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那阿衡说说我打的什么主意”,水声哗哗的,他给她擦洗后背的动作越来越缓慢。

她屁股往后一顶,他条件反射要躲,可浴桶里满满当当的,终究还是躲闪不及,算是结结实实吃了回苦头。

他掐住她的乳尖,咬牙切齿地说:“阿衡是想守一辈子活寡?”

她忍着疼反唇相讥,“世上又不是只有燕大人一个男人”。

“那也得等我死了再说”,他没生气,语气反而软了下来。

她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突地身子一歪,嬉笑着护住了腰侧的痒痒肉,“别挠了,痒!”

阿衡亲亲我罢(浴室play本场h)

网上找的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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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身被他抱坐在腿上,耳朵倾听着他的心跳呼吸。

其实,比起那回事,她更喜欢与他拥抱亲吻。

“咚咚,咚咚…”,他的心跳声铿锵有力,她手指点着他心脏的位置,默默跟着心脏的跳动打着节拍,“你的心跳得真快”。

他笑了,“跟阿衡抱在一起,心跳得慢才是怪事”,说完,贴着她的耳畔,同她低语,“不止心跳得快,这里还很硬”,他拉着她的手又往下摸。

她挣脱开,掐了他一把,他一点都不怕疼,只侧头瞧着她坏笑。

乌眼鸡似地瞪了他一会儿,她自觉没趣,又趴了回去。

“你…是为何入宫?”她再次打破了平静。

他一只手枕到脑后,另只手抚摸着她的顺滑乌发,长长吐出一口气,说:“获罪”,是回忆往事的口吻。

“那…是因何获罪?”

抚摸着她长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揪了揪她的耳珠,用轻快的语调说:“以后再告诉你”。

“为什么什么都要以后再说?”他身上有太多秘密,揭开一个才发现后头还有无数个。

“不会太久了…”,他揉捏着她的耳珠,目光深邃地看着房顶,答非所问。

不会太久了…

可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与她又该如何面对彼此,她会原谅他么?愁云笼罩心头,他埋首到她的肩窝里,将她抱紧。

“不会太久又是多久?一年还是两年?”她盘根究底。

他默然无语。

“疼…”,察觉到他越来越用力,她挣扎起来,嗔道:“骨头都要碎了…”

“阿衡,陪着我”,他的声音闷闷的。

她不乐意了,“你是谁?从何处而来?有什么样的身世,这些我都还不知道…”,怎么跟你在一起?她恨得一口咬住了他胸膛上的肉。

“嗯…”

细小的牙齿咬着皮肉,柔软的舌尖抵着表层,他仰起了头,颤声低吟。

那声音听起来像很痛苦,她心软了,怕真咬疼他,忙松了口。

他却食髓知味,像小狗似地跟了过去,用鼻尖蹭着她的侧脸,低喘着对她说:“阿衡…亲亲我罢…咬也行…”

热热的气息吹动鬓边散发,撩得脖子发痒,她缩着身子躲了躲,再回眸,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他。

哪有让人咬自己的,疯的,她腹诽道。

可他面色绯红,正直直地看着自己,眼里欲色浓重。

于是,她没有犹豫太久,咬着半边唇瓣,两手扶在他的肩上,跪直了身子,将自己置身于他的两腿之间。

目光在他的舒展的眉眼间逡巡过后,她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压抑着呼吸,懒散地靠在浴桶壁上,双手掌在她的腰侧,黑曜石般的眼里闪着光亮,勾起的唇角有藏不住的喜悦。

眼神交汇,四目传情,里头有说不尽的热切缠绵。

“燕绥…”

“嗯?”

“燕绥…”

“嗯…”

她一遍遍轻呼他的名字,他一遍遍地答应,两人像童稚幼子,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单调的。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之后,她心满意足了,倾身向前,亲吻他的嘴唇,蜻蜓点水似地一下又一下。

她的吻技不算高超,既没有探出舌头舔弄,也没有含住嘴唇吸吮,只是换着角度地与他嘴唇相贴。

像她对他的态度—若即若离。

一触即离,下次又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

可就只是这简简单单地动作,依旧把他周身挑逗得又躁又热。

像被鹅毛搔着脚底板,让他心痒难耐,他轻笑着探头,张嘴,亮出尖牙想要咬住引得他躁动难安的罪魁祸首,深吸她身上的迷人香气,将她拆吃入腹。

然而,像是为了报方才被作弄的仇,她总在他将要得逞之际,用手撑住他的胸膛,咯咯笑着将他无情推远,让他的满腔期待通通落空。

“阿衡…”

他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圈紧手臂,环住她的细腰,无奈将脸颊埋进她的胸乳,呼唤她的乳名,乞求她的垂怜。

她玩够了,也心疼了,总算肯捧住他的脸,微低螓首,与他深情相吻。

嘴唇含着嘴唇,舌头勾着舌头,像要把对方的呼吸夺走一样,脸颊都亲得凹了进去。

他如愿将她柔软身躯拥进了怀里,两手在她的腰臀间留恋往返,重重揉捏,留下一串红红白白的指印。

急促的喘息声,黏腻的吮吻声不绝于耳,任谁听了都会面红耳赤。

她学着他的样子,亲吻完嘴唇,又自上蜿蜒向下,依次啃咬他的脸颊,下颌,脖颈,锁骨,柔软的小手则顺着他的腹肌一路向下,握住了早已勃发到几乎贴着小腹的硬挺。

他仰着脖子,闭上眼睛享受,阵阵酥麻像无数蚂蚁爬进了他的骨子里,分身被她握住时,他心脏骤然一紧,胸膛也跟着剧烈起伏。

大约是没有事能瞒过他(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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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原来是中常侍的马车正等着通过城门,却有一辆马车从后头横冲直撞驶来,想要抢到中常侍的车马前头先入城。

奈何道路拥挤,马夫驾车技艺不精,致使两架马车车轮撞到了一起。

“是我们走在前,你们走在后,理应排到后头”,景安骑马上前理论,可对方却压根不讲道理,扯着嗓门大喊大叫,就是不让路。

“你知道我们家大人是什么人?为何要与你让路?”

“哦?愿闻其详”,听口音不像京师或者附近的,景安扫了一眼身旁的马车,心里多少有了数。

“我们大人可是皇亲国戚,你得罪的起么?”对方随从大呼小叫的,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只是敢怒不敢言。

景安冷冷一笑,在马上拱手,道:“失敬失敬”。

“那还不会让路!”对方立时趾高气昂了起来。

景安不当一回事,悠然说道,“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一挥手,让自家马夫径直向前。

对方抬出显赫的身世,依然被明目张胆无视,顿时火冒三丈,上来就抓住中常侍马车的车辕撕扯。

马车晃来晃去的,他揉着她的后腰,柔声细语问趴在自己腿上的人,“疼?”完全没有要制止景安,善罢甘休的意思。

方才撞击那一下,这会儿马车还摇摇晃晃的,让她的腰更疼了,她拧眉点头,也怕事情闹大了,被人发现她在车里,知晓身份,于是,扯了扯他的衣袖,劝道:“算了,让他们先过去罢”。

她话音刚落地,就听对方随从又说了一句,“我们大人可是萧大将军的亲侄子,当今皇后娘娘和婕妤娘娘的亲堂兄,跟我们大人争,也要看你够不够斤两”。

她本欲劝他息事宁人,快快进城去,可一听对方大言不惭说是萧家的近亲,马上来了火气,不等他说什么,“蹭”的一下坐了身,把幕蓠一带,帘子一掀,厉声呵斥。

“京城重地,岂容你大呼小叫”

“建信侯乃是朝中重臣,得陛下倚重,感激涕零,皇后娘娘与婕妤娘娘皆尽心竭力服侍陛下,以谢皇恩”

“你是哪里来的无耻小人,假借着建信侯的名义招摇撞骗,强词夺理,算哪门子亲侄子,亲堂兄!”

“无知妇人,你又是什么身份?敢教训我!”对方被她好一顿折损,自然不甘示弱,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跟她对吵。

城门口已聚集不少百姓看热闹,守正见了城门口被堵得严实,挎着刀大摇大摆下了城墙,边粗声大气驱赶人群边往这边赶。

“都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快走”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守正好歹挤到了前头,一看景安景让,立马明白了马车里坐的是何人,再一看另一驾马车的纹饰,知道也是身份贵重,开罪不起,不由头疼起来。

“景大人,这位大人,要不都给小人个面子,别吵了,先把这城门过去,堵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等过了城门,谁还管你是争是吵,打破头也不归自己管。

“给你个面子?谁给本大人面子?谁给建信侯面子?”对方马车里的人气急败坏。

“凭你也配提建信侯!景安,捂住他的嘴把人捆了,交给武成侯处置!”这一刻,她俨然忘了自己不是在未央宫里。

擦药

“擦药”,他从手心里翻出两个玉瓶,面不改色问道:“大腿不疼?”

玉瓶里装的是活血化瘀,消炎镇痛的膏药,方才他交代景安去萧府时,顺便从书房里取的。

在仪门前下车时,他听她直偷偷抽气,便知道她大约是骑马时间太久了,磨坏了大腿,就也不问她,当即把人从车上抱了下来。

他还想继续把人抱进内院,她却好脸面,非要下来自己走,他从旁搀扶着,心里都觉得好笑。

她走得极慢,几乎是一步一步往前挪,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的,其实悄悄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宽大衣袖下,他的手也被她死死攥紧,到了卧房里掀开袖子一看,手背硬是给掐出好几个又深又红的指甲印。

他知道,那地方太私密,她脸皮薄,不想让人知道。

这会儿身边没人了,她老实承认了,“疼…”

水声哗啦哗啦的,他净着手说:“把衬裙脱了,躺到榻上去”,等他净完手,回身拿棉巾,顺带着瞥了她一眼,见她没动,又笑着问:“要我帮忙?”

“你把药留下,出去罢,我自己擦”,她难为情道。

“你自己看得见够得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手指绞着衣袖说。

“别磨蹭了,快脱了衣裳,我看看出没出血,要是出了血,跟小衣粘到一起,那可有苦头吃了”

她一听,也不敢耽搁了,进了帷帐,慢手慢脚地解了衣裳,脱了衬裙小衣,两腿光溜溜地屈膝躺到了榻上,一躺下,又觉得如此穿着不太雅观,于是拽过锦被将下半身盖上等着。

他调好了药膏,挑开帷帐进来,一看她的样子,微微笑着坐到了榻沿儿上,又将药膏搁在了一旁,掀开锦被,手掌扶着膝盖,将她两腿分开,没费什么劲儿。

情况还好,没流血没破皮。

不过,她冰肌玉肤的,大腿内侧的肉尤其细嫩,虽说没出血,但被磨得红彤彤的了,看着也不轻快。

“幸好穿得厚,没破皮,只是磨红了”,他上上下下检查一遍,淡然说道。

其实,在他面前实在没什么好扭捏的了,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了,该摸的不该摸的,他也都摸了。

可当他正对着那里时,她还是没法像他一样坦然,不得不装作不经意地转眼看向别处,稍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脸却悄然红了。

修长手指剜了膏药,抹到了她的伤处,她两腿跟着抖了一抖。

“疼?”他抬起眼皮,望了她一眼,问道。

“凉…”,她小声回复。

他笑了笑,“里头掺了薄荷,消肿消炎的,弄热了,效用就没那么好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角的连枝灯,点头。

药膏被手指一点点推开,抹匀,她抽口凉气,大腿和屁股上的肉一缩,分开的双腿也差点合上,他抬手一挡,“这药得厚涂抹匀,手怎么轻还是会有些疼的,先忍忍”。

还真是,涂了药,伤处就没那么火辣辣的疼了,凉飕飕的,很是惬意,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平时骑马都没事,没想到今日就给磨了,我看你跟景让就没事”,她拨弄着床帐上垂下来的穗子,强打着精神,没话找话。

“我跟景让是骑惯了的,在马上连续跑两三天都没事,你怎么比?”

“不过,我们刚学骑马那会儿也是一样的,大腿根的皮磨破出血,结一层痂,好了再接着磨,磨出茧子来就不疼了”

“你们?你跟景让是一起长大的?”

他抹药的动作顿了一顿,又一丝不苟地继续,“嗯,我跟景让景安都是一起长大的,景行比我们稍微年长些”。

她沉吟着点头,“那跟我和婵娟皎月是一样的”。

内子貌若无盐,怕会叫武成侯见笑

中常侍从游廊上,快步走去了厅堂。

武成侯正跪坐在矮榻上品茗,一见中常侍来了,不疾不徐站起身。

中常侍一拱手行礼,“不知武成侯驾到,有失远迎”。

武成侯还礼,道:“是我唐突了,本应递个帖子再来的,可明日要离京办差事,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今日来了”。

说着话,中常侍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人让到了上首,他跟着坐到了下首。

“武成侯今日前来是为了…”,他谨慎探询。

“我此番前来,是代家父向息侯请罪的,今日午后西城门的事,我与父亲都听说了,家父已经责命那人回了上党,以后都不许再来京城,还望息侯大人不记小人过”

武成侯边说着边抬手,一旁的侍从会意,麻利地将手里端着的布帛银钱,递给中常侍身旁的景行。

“君侯客气了”

他话音一落,景行便不客气地弓腰伸手接了东西。

那人确实是建信侯的亲侄子,皇后和萧婕妤的亲堂兄,只是一无所能,不学无术,一直在家乡呆着不曾上京,来往不多。

眼看着年岁大了,仍无所事事,听说建信侯在京城里呼风唤雨,叱咤风云,于是,听了家人的话,特意上京来,求建信侯帮着谋个一官半职。

这才进京不几天,亲眼所见建信侯处尊居显,旁人也因他是建信侯的近亲,总会高看一眼,他自己不觉也耀武扬威了起来。

可午后一时不慎,惹了不该惹的人物,怕建信侯怪罪,便先到了武成侯面前恶人告状,还好一番添油加醋。

司隶校尉燕绥如何抢占车道,如何自大无礼,又如何看不起萧家,说得唾沫横飞。

武成侯不聋不瞎,不痴不傻,一脸无可救药的神情看着那人,默然听完他的话,怎么都觉得蹊跷。

正巧赶上景安上门赔罪,一对质,真相大白,武成侯勃然大怒,不顾血脉亲情,抬脚将那人踢出了书房。

“蠢货!息侯是陛下身边的人,连我跟他说话都要客客气气的,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跟息侯叫嚷”

“若不是我知道息侯的为人,险些要被你骗了”

之后,武成侯又禀明建信侯,建信侯命他亲自登中常侍的门致歉。

絮絮叨叨说明原委,又是一阵客套恭维过后,武成侯笑呵呵地说:“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目的”。

“武成侯但说无妨”

“想见一见与息侯共乘一驾马车的那名女子”

一听这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武成侯,不言语了。

武成侯忙解释道:“别误会,就是想当面感谢仗义执言”,说完,又笑着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似的,“再者,就是想见识一下是到底何等女子,能让息侯魂牵梦绕,一下朝就迫不及待回府,她与人争吵,息侯还能在其背后撑腰”。

他浅浅一笑,“武成侯过奖了了,内子貌若无盐,又没见过世面,粗鄙不堪,怕会叫武成侯见笑”。

闻言,武成侯拍案,手指点着中常侍哈哈大笑,“是尊夫人当真如息侯所说貌丑粗鄙,还是息侯是太拿尊夫人当宝了,怕给别人瞧了去?”

我上哪儿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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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真是个贪官

入了十一月,他就更加忙碌了,好像哪儿哪儿都离不开他,给她上完了药,又是几日不回府。

她骑了一天的马累了,回府还没来得及用晚膳,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乌鸦呱呱叫着远去,天边的晚霞也悄悄消散,她从混杂无序的噩梦里惊醒,慌张坐了起来,待她抚着胸口,心绪平静,才听得外间有说话声和脚步声。

“都搁在书案上罢”

“北边还没来信儿?”

莫名的熟悉亲切,是他的声音。

“倒是有消息传回来,就是寻不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都这么多年了”,这是景让在说话。

“再让人多找找”,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她下了榻,几步走过去,哗啦一声掀了帷帐。

外头烛火通明,有家丁搬着大摞的账本进进出出,他正解着身上的披风,听见动静,同景让一同转过头来,狐疑张望。

可看到她的装束,除了他之外,众人的视线又像被惊了的飞鸟,顿时四散。

她披散着头发,赤着脚站在地上,身上只穿着中衣,脸色也不太好,神情迷迷蒙蒙的,目光慌乱地在人群里穿梭来去,梦游似的。

而后,视线才定定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那一刻,她明显地松弛下来,眼神也清澈了。

他解了披风递给沉香,一摆手,所有人都知趣地退了出去。

在她的注视里,他走到她的跟前,眉心一皱,将她打横抱起,走到矮榻前把她放下,又单膝蹲下,双手捧起她的脚,揣进了怀里,“屋里暖和,也得穿鞋,寒从脚下起,凉了脚要生病了”。

他又搓又揉又呵气,给她暖了一阵子脚,一抬头,发现她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笑了笑,问:“怎么老盯着我瞧?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却没笑,仍是痴痴地看着他,像是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见了似的,许久才小声说:“我做了个梦”。

“梦?什么梦?”他面带笑容瞧着她,问:“又有妖怪撵你了?”

她木然地摇了摇头,闷闷不乐道:“不是妖怪”。

他站起身,坐到了她的身旁,又将她的脚抬到腿上,用外袍掩住,“那是什么梦?跟我说说”,面色温和安静。

她回了神,有些顾及似的,语无伦次,“好像…好像是找不见了什么东西”。

“找不见了东西,那东西要紧么?”

她的双眸再次失焦,表情也陷入了迷茫,不久又点着头喃喃自语道:“要紧,对于我来说很要紧”。

“那是什么?”

她抬眸快速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记不清楚了”。

他捕捉到了她躲闪的眼神,试探着问:“是跟我有关系的?”

她犹豫着摇了摇头,半晌搪塞道:“以前…我也经常梦见我找不见的一只布老虎”。

“布老虎?”

“嗯”,她点了点头,“是我带进宫的,可是后来找不到了,我就老是会做梦,梦见到处去找它,或许…这回也是差不多的梦”。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回忆,有些心虚地温柔瞧着她,笑笑,“是阿衡小时候一直带着的那只?”

“你见过?”

“当年,阿衡刚入宫去思贤苑找陛下的时候,不是经常拿着?”

是了,他在思贤苑当过差的。

“又梦见它,阿衡就醒了?”

她接着点头,心有余悸似的,“我一直找,一直找,怎么都找不到,跑得精疲力尽,又累又怕,就醒了”。

“看来真的是很要紧”,他把她整个抱到腿上安坐,又揽住她的腰,问了个貌似不相关的事,“是那只布老虎不见了,武安侯才又送了阿衡一条狮子犬?”

“嗯”,她点头,神情黯然,“可惜,雪儿后来也不见了”。

真是…过分啊。

他眸光低垂,浅浅笑着安慰她说:“不怕,只是个梦,布老虎不在了,还有我”。

闻言,她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枕在了他的肩上,那种心慌气短的感觉终于散去,许久之后,她缓缓点了点头,仍若有所思。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回在梦里消失不见的,自己又竭力寻找的并不是那只布老虎。

想到这里,她闭了闭眼,迷糊了一阵子,再睁眼,留意到了满书案的账簿。

自打她来了,他就鲜少住在书房,后来干脆连公务都搬了过来。

“这是什么?”

“快年底了,各个铺子庄子的出纳汇总”

她很有兴趣地坐直了身子,随手翻了下账簿,脸上一扫先前的阴霾,两眼兀地瞪大。

里头清楚列着京郊内外田地亩数、铺子数量,她瞠目惊讶道:“以你的俸禄,陛下的封赏,哪里来的这么多东西?”

他不以为然,“坐到如今这个位子,有多少人是靠着俸禄吃饭的?”

“你还真是个大贪官”,她咂舌。

“没有钱怎么养活这些人,怎么养活阿衡”,他揽着她的腰,偏脸看她。

“我可没说让你养”,她撅了撅嘴,又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说若是我把这些账簿交给陛下,陛下会不会发怒,砍了你的头?”

“或许罢”,他一挑眉毛,“那阿衡打算拿着这本账簿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让陛下砍了我的头么?”

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沉吟片刻,微眯桃花眼横着他,点头赞许道:“是个好主意”。

我看看你这条疤(微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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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绥…我伺候你一回罢…(有女给男口,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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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楼重聚

华阳楼临街的雅间,窗子开了一条缝,婵娟巴巴地探着头向外张望。

一到日子,婵娟就连夜坐着马车来了长安城里,一大早就等在了华阳楼,可几个时辰过去了,还没等到那个想见的人。

望着楼下,婵娟瞎猜乱想,难道是娘娘记错了日子,还是被人拦着出不了门,或者说是根本是自己会错了意?

正当婵娟丧气之时,不远处过来一队人马,几个人骑马走在前头,后头一辆马车,跟着几个婆子,婵娟一下被骑在马带幕篱的人吸引住了目光,死灰般的眼神突地亮了起来。

头戴白色幕篱的人身披赤色斗篷,在一众灰暗颜色里,甚是显眼,到了华阳楼前,那人一扯缰绳,马停了脚步,接着两手拨开幕篱,从马上抬头望了一眼二楼,才下马,信步走上了台阶。

“娘娘”,只一眼,婵娟就认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没敢喊出声,又按着狂跳的心脏,带上幕篱,等到了门口。

楼梯上响起一阵杂乱的声音,店小二提醒着留神脚下,在前头引路。

从门缝里,婵娟瞧见了那抹鲜亮的红,掩好了面纱,推门而出,正巧撞在了她的身上。

她被撞了一个趔趄,跟着她的女子忙扶她站稳,埋怨婵娟道:“怎么冒冒失失的”,又转脸问她:“夫人可有伤着?”

她摇了摇头,说:“无事”,眼睛却隔着面纱,端详着眼前带幕篱的冒失姑娘。

她身旁有两三个婆子,婵娟没敢多说话,绞着手帕站在原地。

翻脸比翻书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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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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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大路,我走小路

马鞭划破长空,一下快似一下地轮流抽在两匹马的屁股上,鞭声清脆嘹亮,马匹吃痛,没命似的朝前奔跑。

“还能再快点么?”婵娟不顾寒风,掀开了车帘子,催促马夫。

尽管马车里颠簸地几乎坐不住人,扶着门框都东摇西晃的,可婵娟还是觉得不够快,恨不得后背插上翅膀,早一步赶到约定地点。

“婵娟姑娘,这已经很快了,再快的话,就算人受得了,马跟马车也受不了了”

车速极快,风在耳边响,模糊听到婵娟的催促,马夫眼睛不敢乱看,怕一个不小心,就车毁人亡,因此,仍目视前方,只微微侧着头,堪堪避开了直往嘴里灌的北风,大着嗓门冲婵娟喊道。

“那离云陵县还有多远?”婵娟把手拢在嘴边,也大声地问马夫。

“照眼下的速度还得要三四个时辰”

一听要三四个时辰,婵娟峨眉蹙起,更加烦躁,又忍不住问:“那若是骑快马呢?”

“骑马就快多了,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一两个时辰…也不短啊,婵娟咕咕哝哝地撂下了帘子,脸上笼罩着愁云惨雾,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婵娟依着皇后的吩咐,预备了快马和甘泉宫侍卫的衣裳,又支开马夫,按着时辰静静等在了离芙蓉阁不远的小巷子里。

不一会儿功夫,就有一个幕蓠罩住全身的女人挑开了车帘子,躬身上了车。

这女人正是扮成琇莹金蝉脱壳的皇后。

“娘娘,咱们现在就走么?”马车里,婵娟跪直身体,慌张又急切地问。

她来不及细说,只能边解腰带,边问婵娟,“你还记得有一年,咱们跟陛下去甘泉宫,官道被山石堵了,从一条小路绕过去,到的云陵么?”

婵娟替她脱下宽大的外袍,点点头,“记得”。

“你记得就好,这回,我从那条小路骑马走,你就坐马车从大路走,咱们在云陵驿馆碰头”

她利落地脱下深衣,“我想着景让过不久就会发觉我已经不在芙蓉阁了,到时候必定要沿路追寻,你走大路,景让兴许会追上你的马车询问”。

“若是景让追上你的马车,他在马车里找不见我的影子,肯定要问你,你就咬死了说没见过我,不知道我去哪儿了,他从你嘴里套不出话来,自然要抓紧时间再往别处去寻,等他找过了,不再怀疑你,我再坐马车同你一道回去”

婵娟万没想到皇后会想出这么个险招,帮她穿衣裳的手都顿住了,只瞪着茫然无措的双眼,仰头望向她。

时间紧迫,她丝毫未留意到婵娟的反应,自己穿上侍卫的衣裳,拢了拢领口,又把腰带系好,还在不停地说:“等我回了甘泉宫,立马就向太皇太后请旨回未央宫去”。

“不成!”婵娟这才慢半拍醒过神来,抓住她的衣袖,抢话道:“小路人烟稀少,太过凶险,奴婢不让娘娘去”。

“所以啊,正因为如此,景让绝想不到我会去走小路,才容易脱身”,她拽着婵娟手里的衣袖往外抽,“你看,我穿着甘泉宫侍卫的衣裳,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招惹我,而且我还学会了射箭,有些防身的本领,你放心,太阳落山前,我定会赶到云陵”。

衣袖被抽走,婵娟又抱住了她的胳膊,满脸惶恐,泫然欲泣。

“不成,不成,娘娘,您打小都没自己出过门,这猛不丁地要骑马去走小路,如何使得?即便是没有歹人,万一您迷路了怎么办?荒山野岭的,让奴婢去哪儿找人啊?”

“您要是有个好歹,奴婢就是一头撞死了,也没法向君侯夫人和太皇太后交代,娘娘,咱们一定还有别的法子,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她不为所动,拍了拍婵娟的手,还一个劲儿地劝,“再耽搁下去,景让他们就该发觉了,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了,你别说了,我意已决,快给我把头发绾起来”。

“那…您坐马车走,奴婢去引开他们,奴婢就是拼了一死,也会拖住他们”,婵娟满心悲壮,泪都流了下来,说着话,还怕她跑了似的,把她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胡说!若是要用旁人的性命来换,我何苦要如此大费周章”

尘埃落定,她还是没能逃脱

马车停在了驿馆门口,她喜上眉梢,扶着柳树艰难起身,望着马车,往前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了脚,接着转身就要躲回柳树的阴影里。

可为时已晚,漆黑的四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转瞬间,她就被几个人围在了中间。

难怪马车安静地异常,若是婵娟,定会迫不及待下车寻她了。

“阿衡”,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打算去哪儿?”

尘埃落定,她还是没能逃脱。

她无可奈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平静地回身,看向那个正踩着脚凳,气定神闲走下马车的男人,开口道:“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与脸颊冻得通红,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她不同,他身披一件雪白狐裘,头戴鹊尾冠,步履缓慢沉稳,整个人淡定又从容,宛如下凡的飘飘谪仙,只是谪仙此刻面色冷清,眉眼疏离,不复从前的柔情。

“我还不知道阿衡有这样的胆魄,单骑背着一副弯弓就敢走小路回甘泉宫”,他闲步走到她的近前,低头缓声问她:“怎么不告而别?”

“跟你说了,你会让我走么?”她抬头直视他的双眼,面上毫无惧色。

两人对视,他淡然笑笑,“阿衡是个小骗子,人前装得乖觉温顺,人后不知道动什么歪脑筋,前脚说了等我回去,后脚就脚底抹油要开溜”。

前两日休沐后,他得赶回宫里,穿戴好了斗篷要走时,她突然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从后头圈住了他的腰,依依不舍的。

“怎么了?”他扭脸问她。

她有些郁郁寡欢,“不想让你走”。

难得能听她说句讨人欢心的话,他内心悸动不已,情不自禁握住她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一笑,“很快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她下巴拄着他的脊背,仰头瞧着他的侧脸问。

“若是没有要紧事,大约大后天就能回来一趟”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三日”。

他转身抱住她,亲了下她的额角,说:“三日很快”。

她这才眉开眼笑,“嗯,我等你回来”。

两人又腻乎了好一阵子,他才出门,可他的喜悦并未持续半日,过了晌午,就收到下头递上来的信儿—她跟婵娟见面了。

按说主仆情深,见个面算不得大事,关键就在于,婵娟跟她分开后,并未离开长安回甘泉宫去,而是各个街市打转,买了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其中有从西域商人手里花重金购得的良驹,还有一样稀罕的玩意儿—曼陀罗花粉。

“曼陀罗花粉…”,他眉宇微皱,两眼定定地瞧着手指间捻着的淡黄粉末,自言自语道:“她这是打算给谁用?”说着,还把疑惑的眼神递给了景安。

景安心话给谁用自己猜不着,不过,还是奉劝公子您自己当心,可景安到底忍住没说,只意味深长回看他一眼。

又过了两日,他知道了。

她把曼陀罗花粉撒到了琇莹的茶水里,从芙蓉阁跑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靠着凭几,闭目扶额,面色不虞,少顷又缓缓睁眼,将视线转向远处,哂笑一声,“她倒真是出息了”。

她传信儿给婵娟,他知情,她想见婵娟,他默许,她不信自己,他也理解,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想她对自己或多或少会有些不舍,没想到她跑起来,却丝毫没有犹豫。

一想到或许从一开始接近琇莹,她就是在筹谋着逃跑的这一天,他都有些佩服她的隐忍和心思了。

是我执迷不悟,还是你执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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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没心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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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还要回甘泉宫么?

婵娟把棉被铺好,又坐着试了试软硬,才下地过去,要搀她起身,“云陵驿站里最好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是不如咱们自己的被褥舒服,娘娘先将就着用,等回了…”

话到这里,婵娟蓦地噤了声,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说了,是啊,这往后该回哪儿啊?甘泉宫还是哪里?

娘娘要回甘泉宫,婵娟知道,中常侍偏偏不让娘娘回去,婵娟也知道。

两个人明里暗里较着劲儿,谁都不肯退让。

不过,要论起来,娘娘跟中常侍斗,实在是蚍蜉撼大树,中常侍只手遮天,能欺上瞒下,娘娘赤手空拳,可谓孤立无援,看来看去,娘娘都毫无胜算。

哎,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总还有个去处的,反正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再离开娘娘左右。

想通了这一点,婵娟偷瞄了她一眼,悄悄转了话锋,“奴婢扶您去躺着,再给您揉揉腿,松快松快”。

她摇了摇头,“坐会儿罢,老躺着也不舒服”。

“也好,那奴婢给娘娘梳头”

她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

婵娟绕到了她身后,把她绑头发的发带解了,散开及地长发,又用象牙梳子自上而下梳理。

前两回见面都是匆匆忙忙的,话都来不及多说,到了今日,才有功夫好好说会儿话。

她问婵娟,“这两个月,你在甘泉宫里过得好么?”

婵娟回得避重就轻,“跟在未央宫里没两样,就是清净些”。

她点点头,又轻描淡写似地问:“那…都有什么人去甘泉宫看过我?”

“太皇太后和陛下三天两头派人来探视问诊”

“陛下?”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是啊,陛下”,婵娟很肯定地点头。

她撇了撇嘴,说道:“我还以为陛下压根不会在意我的死活”,甚至有可能像其他人一样盼着她赶紧咽气,没想到…

突然,她念头一转,“难不成是看我快死了,良心发现了?”

婵娟忙摸着木头,连呸三声,“娘娘,这话多不吉利,您与陛下是少年夫妻,虽说闹了这么些年的别扭,彼此心里都有隔阂,一时放不下面子,可好歹还是有些夫妻情谊的”。

“再说了,您出宫前对陛下那样温柔小意的,一阵子不见,陛下想起您的好来了,有什么稀奇的”

看着婵娟的滑稽举动,她笑了笑,“那倒也是”,又问:“还有谁去过?”

“姜家表小姐请过两次旨来看娘娘”

“还有谁?”

“还有几个公侯夫人,官员家眷,王夫人也曾派人前去过问娘娘的病情,不过…”婵娟附在她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不过都被息侯找各种借口拦了回去”。

她的期待眼看着落空,脸上隐隐有了些不快,可还是不死心,再问:“还有么?”

婵娟眼神闪躲,敷衍道:“君侯夫人也去过…”

她眼睛亮了一下,忙追问:“去了几回?说了什么?”

“说了些让娘娘放宽心,保重身体的话”

她“哦”了一声,眼神又暗了下去,不再说话了。

婵娟察觉出她话里的异样,探头觑着她的神色,问:“萧夫人生了皇子,被封为婕妤了,您…知道么?”

她拿起几上的胭脂,打开盖子,闻了闻,回说:“嗯,听说了”,语气里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娘娘,您这是何必呢

她对着镜子左瞧右瞧,又扶了扶鬓角,满意点头。

可看着看着,她又觉得腮上的胭脂涂得太厚重浓艳,红彤彤的,像猴子屁股,实在难看,左右闲来无事,她索性让婵娟打水,重新梳洗打扮。

房里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婵娟推开了轩窗一条缝儿,一刹那,清冷空气与冬日暖阳一齐涌入房中。

今日是晴天,有风,但太阳一出来,稍稍暖和了,地上的积雪变成了水,房檐上的冰柱也开始融化滴落。

婵娟跪在她的身前,手指轻抬她的下巴,借着天光给她描眉画鬓,搽脂抹粉。

她漫不经心抬眼往外瞥,廊下的人已经不在了。

暂住的旅人也走了大半,余下的,数九寒天的,都猫在房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是偶尔从各个房间里传出一两声咳嗽声,说话声,和器物碰撞的声音。

光线明晃晃地刺目,她阖上了眼。

婵娟的动作很是轻柔,指腹若有似无拂过她的脸颊额头,阳光铺洒在身上,暖融融得惬意,她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平静了一阵子的院子,突然又嘈杂起来。

她双眼微闭着,视线受阻,耳朵就变得格外机敏,听得到诸多动静里,有马蹄声有脚步声,还有低语声。

嗓音很是亲切熟悉。

“我后天派人过来接,先让她歇两日,记得让婵娟帮她换药”

他事无巨细地叮嘱,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总之,一厢情愿的冬风把他的话一句不落地送到了她的耳朵里。

终是抵不过好奇,她眯缝着眼偷瞧,他正手拿着马鞭,在不远处的廊下跟景让说话,时不时地还往这边望一眼。

北风呼呼地,他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裳,没穿裘衣,说话时,嘴里呵出气都在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看来天还是挺冷的。

“娘娘,您别动,眉毛都画歪了”,婵娟捧住她的脸,把她的头掰正。

她仰着脸,不着痕迹望了望榻上搭着的狐裘,心想他兴许会让景安过来取,自己不必多此一举,于是又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院子里的喧嚣远去了,直到他离开,景安也没过来。

那件雪白的裘衣还搭在床头,她收回了视线,眼神里有几分落寞。

“你去看看他走了没?要是没走,就把这个给他,千万别说是我让你拿过去的”,她把裘衣塞到婵娟手里,催促婵娟赶快去追。

婵娟跟守在门口的人好一顿掰扯,他们才给婵娟放行。

可不一会儿,婵娟就抱着裘衣回来了,隔着窗子,冲她摇了摇头,“人都走远了,没撵上”。

莫名地,她有些生气,赌气道:“算了,走了就走了罢,不穿也冷不死他”。

婵娟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才进来,又嘟嘟囔囔地说:“今天的路不一定好走,路上不知道要耽搁多少功夫呢”。

那也跟自己没关系,又不是自己非要他来的,也不是自己扣着裘衣不还给他的。

自己苦也吃了,手心都磨破了,全身也酸疼,还是没能回去甘泉宫,不都是拜他所赐,让他受下冻怎么了?

婵娟跪坐到了她的跟前,双手托着腮看着她,恹恹地说:“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心里明明放不下”。

对着南窗,她独自坐了一会儿,婵娟陪着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摆弄自己的手指,半天,她才回过身来,淡着声对婵娟说:“把胳膊伸过来”。

婵娟听话照做。

她小心地折起婵娟的衣袖,露出了衣袖掩盖下的瘀伤。

“疼不疼?”她问婵娟。

“不疼”,婵娟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呢,那么深的印子,都青紫了,那群人下手也真是狠,把绳子绑得那么紧。

她拿起手边的金疮药,轻轻给婵娟涂上抹匀,说:“你若不想回甘泉宫,那就别回去了,你跟皎月最好都离了我,这样我还少些牵挂”。

婵娟先是一愣,随即抽搭了起来,“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想让娘娘过得好一点,奴婢打小就跟着娘娘,说什么都不会离开娘娘的”。

把你嫁给景让罢(娘娘跟婵娟的啰哩啰嗦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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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不到底,交不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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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有什么事儿?

北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地疼,她头上戴着风帽,身上披着及地狐裘,手里还捧着暖手炉,仰头凝望着夜空里稀稀疏疏的星子等在廊下,面色沉静地不像是在等人,像是专门为着看星星才来的。

墙外响起一下的沉闷梆声,她眼珠一转,望向西边的天空,长庚星都升起来了,一更天了,不知不觉又等了一个时辰了,看样子今日又是白等一场,她深吸一口凉气,意兴阑珊,缓缓走下了台阶。

差不多同一时间,燕府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前,马车里下来一个穿着玄色鹤氅的男人,身形飘逸轻盈,就是面容有些苍白憔悴。

“公子”,景行行礼。

乍一见风,嗓子痒得厉害,他用帕子压着口鼻,又忍不住咳了两声,等气喘匀了,他才开口问:“还等着呢?”

“等着呢,不过,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嗯”了一声,抬腿往书房去。

“瞧着公子这精气神还是差些”,景行瞧着他的脸色,担心地说。

“好多了,这两天因着博望侯和建信侯的争执,总也不得空儿歇着”

景行一听,也说:“说起来,今日博望侯府跟建信侯府都递了帖子过来,说是冬节请公子过府饮宴”。

最近,朝堂上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前几日朝议刚散,博望侯像往常一样走在前头,可建信侯不知走神了,还是故意的,竟先博望侯一步跨出了大殿。

建信侯原在博望侯之下,一直被博望侯压制着,十几年抬不起头,如今因着萧关一战,名声大噪,再加上萧婕妤诞育皇子,建信侯底气十足,对博望侯渐渐不像原来一样恭敬,平日里许多行径已让博望侯大为不满。

这回又明目张胆地冒犯,博望侯心里难免有火,但碍于面子,隐忍未发,可与博望侯交好的官员却看不过去了。

隔了几日,一本奏章递到了皇帝面前,参奏建信侯对身为太傅的博望侯不敬。

来喜把奏章内容当着众朝臣的面一读,建信侯倒是虚怀若谷,当即赔了礼道了歉,只是那语气太过轻描淡写,博望侯听了,更是怒不可遏。

于是,博望侯跟建信侯嫌隙越来越深,朝议诸事,但凡建信侯主张的,博望侯总要反对,博望侯提议的,建信侯总要诘问,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皇帝不胜其扰,将这件棘手的事丢给中常侍,让他从中劝和,他多方运筹,明面上双方善罢甘休了,可暗地里的争斗却从未停止。

给他发了帖子,这是让他选边儿站。

他嘴角一扯,轻笑出声,“都推了,就说我风寒未愈,不便前往,带上我的名帖,送些厚礼,聊表歉意”。

“诺”

说着话,他绕过了影壁,突然顿住了脚。

景行扭头一瞧,正见她站在墙边,抚摸着紫竹的叶子发呆。

“夫人”,景行向她问安。

她听见动静,转头望了过去,目光从景行身上掠过,略一颔首,又不紧不慢地看向他。

一阵风吹过,墙边的紫竹晃动,叶子发出沙沙声响。

默然对视片刻,她垂下了眼眸。

景行有那么一点尴尬,正思忖着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就见中常侍下巴一抬,率先往书房去了,忙跟上去。

他招呼都不打,用帕子捂着口鼻轻咳了几声,径直从她身后走过,走上书房的台阶,鹤氅兜来一席寒风,夹杂着红梅的清香,她稍一偏头,偷眼瞧着他进了书房。

方才他站在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却再未向她走近一步,只是抿着嘴唇,无声地瞧着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冷淡到不起波澜。

不知怎的,心里若有所失,她咬着下唇,使劲揪下了几片竹叶,转身想要回后院。

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了步子,自己是为着琇莹的事来的,就这么回去了,反而像她特意找了个借口在这里等着见他似的,有嘴也说不清。

她又回身走了几步,提着裙摆上了台阶,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可他又没说让自己进,踌躇过后,她依然等在了廊下。

景行把手里的账簿一一摆在书案上,“这是今年南边庄子上的收成,节礼的往来礼单,还有几家下的帖子”。

他随手展开账簿翻了翻。

“今年年成不好,六月份连下了几场大雨,正赶上水稻收割,不少都烂在了田里”

他点了点头,将账簿一合,又拿过几张名帖翻看,似是不经意地,眼睛瞟向了门外。

吃定了她会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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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才算好好的?

“阿衡…”

他轻喘一声,哑着嗓子唤她的名字。

她缓缓抬眸,冷冷看向他。

他枕着一条胳膊,也正盯着她,睡眼惺忪,面色潮红,柔和的目光里有道不尽的缱绻多情。

视线相接,他嘴角不觉上扬,她后腰上那只手也似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疾不徐地沿着中衣下摆钻到了里头,略带薄茧的掌心轻抚着她的皮肉,在腰臀间来回辗转,炙热灼人。

是了,他不是千杯不醉的么?怎么今日反倒醉得人事不省了,就不该信他。

她使劲推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见状起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这么晚了,去哪儿?”

“客房”,她梗着脖子答道。

“好好的去什么客房?”说着话,他把人往身上拖,“非要把前后院的人都折腾起来,让人看笑话?”

她甩着胳膊,挣了几下,没挣开,反而踉跄了几步,跌坐在他腿上。

他顺势把人搂住,又贴着她的耳畔,梦话似地呢喃,“别走,我错了,阿衡怎么罚我都成,别走”。

可他的话并没有安抚住她,她一心往外挣,他抱得更紧了。

他喝了酒,又十几日未近过她的身,体内早就憋了一股子邪火,左冲右突地,无处发泄。

方才,她用牙齿咬着死结,呼吸若有还无地轻拂过他的脖颈,嘴唇舌尖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皮肤。

这会儿,浑圆的屁股又在他的大腿上扭来扭去,把那股邪火撩拨得更旺了。

“阿衡,我身上难受得厉害”,他语气卑微,故意说些让她心软的话,又趁她分神,一翻身,把人压在了下头。

“你不是醉了么?”她看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凝眉问道。

酒是喝了不少,可醉没醉,就另说了。

骗局被拆穿,他无声笑笑,指东画西道:“今夜武安侯设宴,个个都来灌我的酒,没留神就喝多了,头疼得很,阿衡不信,就摸摸”,他当真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脸颊上,又问:“烫不烫?”

她被迫摸着他的俊美脸颊,果然烫手,却仍狠心抽回手,撇开眼,说道:“头疼就早些安歇”。

“阿衡给我揉揉就不疼了”,他贴着她的脸颊蹭,又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手也不安分地往下,试图分开她的双腿。

她被他满身酒气熏得头脑昏沉,但还是咬牙紧守着心理防线,双手推住他的胸膛,刻薄道:“你臭死了,放开我”。

“那让人备水,阿衡给我洗洗,好不好?”他覥着脸求她,声音极轻极柔,却震得她的鼓膜隆隆作响。

这分明是在引诱她。

“不好”,她又挣扎,可他的双臂却像钢圈似地死死箍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他低头去吻她,被她别开脸躲过,薄唇温柔地落在了她的鬓发腮边。

“阿衡…乖乖的”

最终,他阴谋得逞,推高她的双腿,将修长的身子挤进了她两腿之间,高涨的欲望抵住了她的私处,还隔着几层布料,就难耐地顶弄研磨。

耳边的呼吸声越发粗重凌乱,犹如黑暗里蛰伏已久的野兽。

她挣脱不开,索性松了劲儿,软着身子,闭眼躺着,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他尚未发觉她的异样,只是见她不再挣扎,心底暗生欢喜,想着阿衡对自己还是有情的,于是更卖力吮吻她敏感的耳垂脖颈。

抚摸着大腿的那只手也一路往上,从她的腰腹上虚虚实实地划过,探进领口,擒住一侧胸乳,捏住乳尖,细细揉搓。

“阿衡…”

他咻咻喘息着呼唤她的名字,轻吻她的锁骨肩头,期待着她的回应。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即便自己使出浑身解数来取悦她,她也没有一丁点反应,没有急喘,没有嘤咛,没有颤抖,更没有拥抱回吻。

她只是垂着手,面无表情地躺着,无声无息的,像个木头人,他的手摸下去时,怔住了,那处甚至都没有湿。

控鹤馆风波(一)(狗血,非常狗血)

一个时辰了,景安老徘徊在中常侍的身侧,时不时地观察下他的神情,一副想说什么,又顾虑重重把话咽回去的样子。

书案上摊开着一卷文书,他靠着凭几,一字一句读完,又拿起架在笔山上的狼毫笔,在砚台舔着墨,问景安:“有话要说?一个时辰了,都在我跟前晃悠”,视线仍落在文书上,脑子里还斟酌着该如何下笔。

“那个…”景安走到了他的跟前,敛起书案上散着的帛书,觑了下他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说:“听说夫人今日午后出门了”。

舔墨汁的笔顿了一顿,他抬头望向景安,“出门去了?”

“是,不过公子放心,沉香红菱寸步不离,不会有事的”

他“嗯”了一声,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也好,在府里憋了这么些日子,出去逛逛,也…不是不行。

见他埋头书写,景安又试着开口,“公子…不想知道夫人去哪儿了么?”

“去哪儿了?”他写完批注,搁下笔,瞟了一眼景安,地笑了笑,“芙蓉阁,华阳楼,护城河边看人冬钓,还是去城外骑马?”

景安低头给他倒了杯茶水,递过去,摇头道:“都不是”。

“那是去哪儿了?”他吹了吹浮在茶水表面的茶叶,闲闲问道。

景安暗自鼓劲儿,挨到了他的耳边,神秘兮兮小声说了三个字。

“控鹤馆”

控鹤馆?

他身形定住,只有眼珠还缓慢地转来转去,脑子跟打了结似的,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把递到唇边的茶盏放下,问:“她怎么知道这么个地方?”

景安躬着身子,略有深意道:“只要有心去,打听起来倒也不难”。

他的脸色一瞬间难看了。

“夫人非要去看看,还说是公子许了她,除了回宫怎么着都行,底下的人也不敢拦着,这才来回禀,请公子示下,该如何是好”

他歪靠着凭几,攒眉望着书案上的笔山,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

控鹤馆是个很隐秘的地方,凡是去到那里的,非富即贵,招待女宾,也招待男宾。

男宾常以此为乐事,大摇大摆出入,而女宾大都头戴幕蓠,从头到脚都罩住,不愿让人分辨出其身份。

控鹤馆的人也很识相,给足了银钱,并不过问女宾身份,你情我愿,只图个一时享乐。

“许是真的好奇,就是去看看,也没想别的,要不让人把夫人带回府?”

他缓缓摇了摇头,未置一词,这是他与她那晚的约定。

她问他:“除了回宫,我做什么都可以?”

“嗳”,见他要张口,她赶紧探过身去,伸出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笑着说道:“别说话,既然是要我原谅,那就得我说了算”。

确实,他是应了她,只要她能解气,怎么着都行,可他万没想到,她会去到那种地方。

控鹤馆风波(二)

三日前,她坐着马车在街上闲逛,一辆马车叮铃叮铃从旁经过。

马车装饰极其绚丽华美,在太阳照射下,闪着耀眼光辉,车帘还撩开着,里头端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看样子不过弱冠年纪,身子裹在水貂皮披风里,皮肤白皙,容貌俊美,宛如城北徐公。

车前铃铛一路响着,不时引得街上无数人的注目。

“他是谁?”看着马车走远,她惊诧问景让。

“控鹤馆的”,景让像是很熟悉,回答地没有停顿。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她内心暗道。

“那是什么地方?”她又仰脸问景让。

“不是什么地方,夫人不必知道”,景让目视前方,直言不讳。

她撇了撇嘴,缩回了头。

在马车里,她独自思忖,忽然想起来了,阳阿大长公主和平都大长公主说悄悄话的时候提起过。

想到这里,她又从车帘后头露出脑袋来,饶有兴致地问景让:“你们公子去过那个地方么?”

看来她是猜到了。

本朝并不禁男风,虽说当今圣上不好男色,可之前数位先帝,都是有贴身侍中的,达官贵人豢养男宠的也不在少数,因此,她并不以为奇,甚至于还兴趣盎然。

景让不慌不忙将眼睛看向别处,故意装作听不见。

“去过么?”

她明知道景让是个闷葫芦,打死都不肯泄露他们家公子的行踪,还是刁钻追问。

但景让仍旧守口如瓶。

“那我知道了”,她促狭一笑,“你们公子必是去过的,要不然你定会直接否认,不会连话都不说”。

说完,再看景让那张憋得黑红的脸,她更觉得有趣,还阴阳怪气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你们公子,说是你告诉我的”。

“属下可什么都没说”,景让才不上当。

她把帘子一撂,身子往车壁上一靠,装腔作势道:“带我去控鹤馆,我要亲自去问问,燕大人到底去没去过”。

声音从马车里传出,闷闷的,景让头疼起来,拽紧缰绳,往马车旁凑了凑,咬牙解释道:“不是公子自己要去的,是别人邀公子去的”。

“哦?是么?那就是真得去过了”,她洋洋得意道。

景让叹口气,默认了。

“那就去控鹤馆”,她斩钉截铁说道。

她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怀着一颗窥探隐秘的心思被带去了控鹤馆。

“走开,你们别跟着我”,窗外传来她呵斥下人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了。

他凝神听着,待门阖上了,才搁下书简,站起身,单手背在身后,另只手打着帘子,一弯腰,走了出来,柔声问:“回来了?”

控鹤馆风波(三)

他醒过来时,怀里已经空了,帷帐外低语盈盈,像是她在跟哑巴侍女说要梳什么发髻。

他掀被下榻,走到外头,放眼一瞧,她正坐在妆奁台前对着铜镜梳妆。

铜镜里出现了他的身影,房里地龙烧得旺,温暖如春,他只穿一身素白中衣,负手在帷帐外站了一小会儿,才悠哉悠哉走了过来,她瞥了一眼,没说话,仍拿着金钗步摇在发髻上轮流比照。

“这个更好”,他信步走上前,坐到了她的身后,哑巴侍女退到了一旁,他从她手里接了步摇,替她簪在头上,又扶住她的肩膀,贴上她的脸颊,跟她一同望着铜镜的美人,温柔笑道:“秀色可餐,国色天香”。

一大早起来,他心情似乎很好。

“我吵醒你了么?”她问他。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面颊,又轻轻亲了一口,温声道:“没有,是阿衡不在身边才醒的”。

昨夜趁她睡着,他将她浑身上下检查个遍,什么都没有,他心情顿时大好。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睡会儿?”说着话,他又搂住她的腰肢,与她亲昵。

“我…今日约了人一同去踏雪寻梅,这几天雪下得大,赏梅正当时”,她边说话边拨开他的手,回头想吩咐红菱取狐裘来,才发现侍女早就不在房里了。

她起身去叫人,丝毫没察觉他脸上笑意淡了许多。

他也跟着起身,“今日我不去宫里,阿衡想去赏梅,我陪阿衡去便是了”。

她眉眼低垂,嗓音轻柔回绝道:“陛下不是让你回来歇息的?明日还有的你忙,你快些歇着罢,不必陪我了”,又转脸对红菱说:“不是这件,是那件大红的”。

乍一听极其善解人意,仔细一寻思,却不是那么回事。

红菱重又取了大红蜀锦面的狐裘来,捧在臂弯里。

沉香将狐裘抖开,刚要往她身上披,他却先一步接过来,“正因为明日就是冬节,我不在府里,想着今日要多陪陪阿衡”。

“那不巧,我以为这几日你都不回来了,又怕冬节自己一个人在家太无趣,早几天就与人约好了”,说完,她歪头打量他的神色,“你不想让我去么?”

他低头看着她问:“我若不让你去,你还去么?”

“我的生活全都要仰仗于你,你不让我去,我自然没有去的道理”

说来说去,倒又成了他的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仔细把狐裘披在她的肩上,“那你早些回来,我等你用晚膳”。

“好,我早些回来”,说完,她转哀为喜,从沉香手里取了幕蓠带上,提起裙摆,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门去。

他也走出房门,站在廊庑下,瞧着那抹绛色渐行渐远,神色落寞。

鹅毛大的雪花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好似把她湮没在其间,他心里没由来地惶恐,突然扬声道:“景让,多带几个人,别让人冲撞了夫人”。

他话音刚落,她的脚步便放缓了下来,他期待着她回头,她却只停了一停,就抬脚跨过了门槛。

景让冲他拱手,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她所谓的约人踏雪寻梅,就是独自坐在控鹤馆的二楼,推窗看院子里栽的成片的梅树。

红梅绽放枝头,皑皑白雪堆在上头,一红一白,分外娇艳动人,可她却没什么兴致。

有几个披着斗篷风帽的人仰头盯着梅花,穿梭在梅树间,看样子是想剪几枝梅花回去插瓶。

没一会儿功夫,彭孺捧着一枝带雪的红梅,走了进来,又反手关上门,将丝竹声隔绝在门外,“雪下得可真大,看来明年能有个好年景”。

控鹤馆风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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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鹤馆风波(五)(狗血戏码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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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鹤馆风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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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人听过弥子瑕的故事么

漆黑的夜里,一大队人马由景让带着去往长安狱,几个随从和一辆马车则徐徐驶回了燕府。

车停在仪门前,他先下了车,又把一个锦被裹得东西横抱了出来,径自朝内院走。

锦被用三根布条绑住,外头只露出瀑布似的油亮长发甩来甩去,里头还传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

景行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景安下马,急匆匆从后头赶了上来,紧着跟景行挤眉弄眼,悄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景行聪明地没有过问。

等他从身旁走过,景行趁机拽住紧随其后的景安,压着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景安垂着嘴角,摆摆手,着急指了指中常侍离去的方向,景行会意,赶紧一块儿跟上。

他抱着个人还大步流星,景安和景行在后头撩起袍角,走一阵小跑一阵,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子。

可还没进后院,他就突然黑着脸转过身,对紧跟上来的景安景行,切齿道:“我不叫,谁都不许上前来!”说完,走过长长的回廊,直直回了卧房,还一脚踢上了房门。

哐啷一声,惊天动地,隔得那么老远,都震得景安景行不自觉往后缩脑袋,原地愣了半天,景安望着远处卧房的门,悄声问景行:“怎么办?”

见这架势,景行也歇了劝两句的心,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见机行事”,又招手把后院的下人都撵到前院,只留了沉香红绫支应,还交代察觉事儿不对就赶紧去前院找人,就拖着景安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的房门一虚掩,景行先从门缝里听了会儿动静,才折回身来,问景安:“这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公子脖子上有好几道伤?”

景安倾身取过矮几上的茶盏,倒了盏茶,大剌剌地说道:“挠的”。

景安话说一半留一半,端起茶盏就要喝,景行给他抢下来,追问道:“谁挠的?”

“还能有谁?谁能有这么大胆子?”景安将茶盏夺了回来,没好气地说。

“这么说是动手了?”景行寻思过来,唔了一声,又问。

“在控鹤馆动没动手我是不清楚,不过,回程的马车里,听着有过一阵动静”,景安说着话,还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角,问:“公子嘴角上的伤,你瞧见了么?”

事出突然,光线又暗,公子走得还急,景行的注意力都被公子抱着的东西吸引过去,也只在公子走到近前时,匆匆扫了他的脸一眼,哪会看得那么清楚。

“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喊?”景安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景行也打开书房的门,支起耳朵来听,凄厉的哭喊声划破夜晚的宁静,听来让人心惊胆战,不过一会儿,声音戛然而止。

景行眉头紧锁,心里怎么都不安稳,吩咐让人悄悄去后院探探消息,又关了门,转身回去。

景安听了一阵子,摇摇头,又怡然自得地喝了一大口茶,润了嗓子,才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幸灾乐祸道:“仗着公子喜欢她,简直要翻天了,要我说早就该好好收拾一顿了,让她知道知道公子的手段和厉害”。

男女之事,哪有这么简单。

景行无奈地瞥眼无知的景安,叹气发愁。

哎,冤家。

卧房里,他对着铜镜,用拇指按了按被她咬破的嘴角,又扯松被血水浸湿的领口,露出了被她挠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被挖掉了,露着里头的嫩肉,鲜血淋漓的。

方才,他一弯腰钻进车里,她就从锦被里挣脱出来要往外跑。他迎面抱住她,她却疯了似地,对着他又踢又踹。

连日来,他早就积了一肚子火,下狠手将她压住,兜头扒了她的衣裳,扒到只剩了亵衣亵裤,可她还是不老实,他又用牙把她的衣裳撕成了布条,给她结结实实捆了起来,这才算消停了。

案头的花瓶被踢落,一声脆响。

他眉心一皱,从铜镜里睨了一眼榻上还在扭来扭去的被筒,压着火走过去,掀开了蒙在她脸上的锦被。

眼前骤然变亮,她一偏头,闭上了眼。

他阴沉着脸,一声不吭,依次解了她的束缚,她只别着脸,直挺挺地躺着。

瞧着她满脸泪痕,他又心软了,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刚要开口认错辩解,不该对她这样,不成想,她却反抓住他的手,呲牙就要咬。

他迅速抽回手,急急站起了身。

阿衡是还在等着谁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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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扭的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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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燕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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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这么觉得,就太小瞧他了

“小姐”

“小姐”

她想自己大概是病糊涂了,竟在这里听到了婵娟的声音,她轻轻皱了皱眉。

“小姐,您怎么还不醒呢?这烧都退了啊”

那道温柔的声音更清晰了,近在耳旁,还有一只绵软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她费力地睁了睁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婵娟?”声音又干又哑。

“小姐!”婵娟喜出望外,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的了,“您可终于醒了,真把奴给担心死了,您饿了么,想吃点什么?清粥还是鱼羹?还是先喝口水?”

“太好了,可终于醒了”,说着话,婵娟还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八荒神明保佑,八荒神明保佑”。

神神叨叨地念完,婵娟又想起什么似地,起身快步走出了帷帐,跟外面的人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又走了回来。

她瞧着婵娟走进走出,半天才开口问:“婵娟,怎么是你?我是在做梦么?”

“您不是在做梦,真的是奴”,婵娟跪到榻旁,高兴得又是哭又是笑的,“是息侯接奴来的”。

“他接你来的?”她愣了一下,忽然翻身起来,“他为什么要接你来?”

婵娟擦了擦泪,小声跟她说:“息侯说…是让奴来接小姐回去”。

“回去?”

婵娟点点头,“嗯,回去”。

“回哪儿去?”她不解问道。

“甘泉宫啊”

“甘泉宫?”她更加困惑了,失神般喃喃自语。

之前那样的针锋相对,甚至都要撕破脸皮,他怎么突然转了性情,难道…是有别的企图?

躺了几天,脑子都迟钝了,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忽地掀了锦被,挣扎着要起身。

“小姐,您要做什么?”婵娟慌张地起身问道。

“我要自己去问问他”,她身子还很虚弱,刚坐起来,眼前就不住地晕眩,她稍稍坐定,缓了好一阵子,才说。

婵娟赶紧劝她,“你先歇着罢,这会儿,息侯并不在府里,您有话,等晚些时候,息侯下值回来了,再问也不迟啊”,说完,又嘟嘟囔囔的,“才刚退烧,这出去一吹风,若是再受了凉,可如何是好”。

“他回宫去了?”她抬头看向婵娟。

“嗯”,婵娟点头,“今天早上,宫里突然来了人,把息侯给叫走了”。

她眼神茫然,望着墙角的油灯直犯迷糊,好半晌,又问婵娟:“那他说让你来接我回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语气?”一时想不清楚他的意图,她也只能揣测推敲。

婵娟似乎明白她的担忧,扶着她躺下,边给她掖好被角,边宽慰她道:“奴瞧着息侯的神色语气并无不妥”。

瞧着她还是眉间微蹙,忧心忡忡的样子,婵娟想了想,又接着说:“这几日,息侯一直守在小姐的身边”。

“今日若非推脱不掉,也不会出去的,临出府前,还交代奴,要好生伺候,不得有失。说来也是好笑,奴都伺候您十几年了,息侯反而要嘱咐奴好好伺侯”

“所以啊,小姐,您就别瞎想了,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她默不作声。

见她怔怔望着帐顶,婵娟岔开了话,“您躺了好几天了,就只进了些汤水,必定是饿了,奴去让人拿些吃的来”。

她仍是不发一言。

婵娟起身走出去,不一会儿,提了食盒进来,又挨个把饭菜端出来,在案上摆好。

她没什么胃口,勉强进了几口粥,喝完药,又躺下。

婵娟让人把漆盘端了下去,仍是跪坐在她身旁守着,“小姐,您再睡会儿,养养精神罢,奴让人给息侯传了话了,若是今日宫中无事,息侯入夜就能回来了”。

一场风寒,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病,却十足消耗了她的体力,才睁眼不过一会儿,她就觉得精力不济,听了婵娟的话,便慢慢阖上了眼,沉沉睡去。

然而,这回她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精神头足了许多,还让婵娟扶着在房里来回走了几圈,绵软的四肢渐渐也有了力气。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扶着婵娟的手臂在房里缓慢踱步。

“三天了”,婵娟边替她小心看着脚下,边回答。

“我都睡了三天了?”

“何止呢?息侯接奴过来的时候,您就已然睡了四五天了”

她悄悄掐指算了算,嘀咕道:“原来我睡了那么久…”

婵娟感慨不已,咂舌道:“可不,奴当时一见您病得昏迷不醒的,人也瘦了一圈,胆子都要吓破了”,说完,又低声跟她耳语,“不过啊,息侯的样子也不比您好到哪儿去,脸色难看得紧,两眼也熬得通红,跟您养的那兔子似的”。

婵娟连说带比划的,把她逗得扑哧一笑,难得露出了个笑脸,之后,两人的话题又转到了太皇太后身上。

“皎月前阵子来送宫里的赏赐,聊起了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怎么了?”想起离宫前,太皇太后凤体违和,她不禁担心起来。

阿衡,你要信我 y aog uos h u.c om

她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脸颊都冻得红彤彤的,这会儿停在了他的面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鼻子咻咻直喘气。

白气打着旋儿地飘向了空中,她却只用眼睛直直盯住他,抿着嘴唇不说话。

她的眼神里没了前阵子的冷漠,恢复了平和自然,仔细看看,似乎还有些纠结犹疑。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静静注视着她,眼里渐渐从惊诧变成了柔情。

默默对视片刻,他想若是自己不开口,按着她的性子,可能不知道又要耗到几时。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可一垂眸一转眼,眉心历时皱了起来,他二话不说解了披风,就披在了她的肩头。

“这么冷的天,怎么穿这么少?”问完,他瞪了一眼从后头赶上来的婵娟。

婵娟刚上气不接下气跟上来,正好听到他的话,一定神就瞄见了他那慑人的眼神,下意识立在了原地,把脑袋一缩,捧紧了臂弯里裘衣,不敢动了。

“不怪婵娟,是我怕你走了,才这么着跑来的”,她怕婵娟无辜遭牵连,忙替婵娟分辩。想看更多好书就到:x yus huwu.o ne

他仔细裹了裹她身上的披风,又睨了一眼婵娟,才低头问她:“那着急忙慌地跑来做什么?身上都好了?有事让人找我过去就是了,何苦自己跑过来”。

话里话外都有埋怨,可语气既轻又柔,就跟她是个琉璃做的似的,唯恐声音大点就给震碎了。

“我,我是…有话要问你”,她吞吞吐吐的。

他瞧了瞧天色,稍作犹豫,说:“外头冷,有话去书房说”,说完,他转个身,揽住她的肩膀,就要往书房去。

她并不挪动步子,只是抓住他的云纹袖口,转头凝着他,轻声道:“你不是要赶着去上朝?我就只想问你一句话”。

他驻了脚,转过脸去,柔声道:“你说”。

婵娟连同伺候的人闻言,皆识趣地俯首弯腰,退到了一旁等待。

她垂下眼睫,咬了咬唇角,又犹豫着抬眼瞧着他,拐弯抹角地问:“你为什么要接婵娟来?”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握着她柔软的手,揉了又揉,片晌才郑重其事地说起了那句在她耳边重复过无数遍的话,“阿衡,你要信我”。

话音一落,她沉默了,没再追问。

“我送你回房”,天眼看着又要下雪,他温柔地对她说。

她摇了摇头,“你上朝要迟了”,说着话,就要从肩上取下披风。

他按住她的手,“披着罢,小心再着凉”。

过了年再送你回去(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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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顺着我,我怎么也该顺着你一回(h)

四更的梆声敲响,两个人竟荒唐地折腾了近一个时辰。

她扭开脸,推了推他,“再睡会儿罢,一会儿,还得起来去上朝”。

他笑了笑,披衣起身。

“现在就要走了?”她好奇道。

“我去拿水,给你洗洗”,他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温柔说道。

“不要”,她伸出柔软藕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不要什么?”他不解问道。

她眼睫忽闪了忽闪,眼珠也躲了几圈,才晃晃手臂,含羞看着他,蚊子似地纳纳,“不要洗…”

“为什么不洗?”他更是疑惑。

“就是不要洗…”她难得撒娇,一字一句说完,脸烫得像被火烧,眼睛也不敢再看他。

他视线徐徐往下,见她双腿绞在一起,小腹微微凸起,心脏顿时像被只手紧攥了一下又霍地松开,狂跳了几下,他抬手抚上她微凸的小腹-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平的扁的,眼下…

脸上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他柔声道:“那就待会儿再洗”,转头,又挑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住了她。

到了时辰,婵娟和景安都站到了廊下。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自然也没有兴致来谈天说地,于是,各自占着廊下的一头,百无聊赖地等着里头的人起身。

银钩似的月亮早就不见踪影,四周乌漆嘛黑的,唯有廊庑的灯笼里透出些许微光,在北风的吹动下,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没一会儿,里头就亮起了灯,中常侍隔着窗子,唤人打水。

婵娟端起小火炉上煨着的温水,轻手轻脚走进去,极懂事地将水放在床帐外,又离开,直到中常侍再次唤人,婵娟跟哑巴侍女才进去,服侍更衣。

这会儿功夫,她也已起身,身上随意裹着件松垮的袍子,长发用丝带松散地束在脑后,肤白如雪,晶莹剔透,透出几分天然的粉红,仿佛初春桃枝上娇嫩的花骨朵。

她站在他的身后,双手撑着衣裳,体贴地服侍他穿上,俨然一个尽心尽力,知冷知热的贤妻。

婵娟看着她动作娴熟利落,一时搭不上手。

她给他系好了腰带,挂好荷包,印绶,佩剑等物,又一面抻着衣裳上的褶皱,一面让婵娟把打湿的巾栉拿来。

他微微笑着,一直垂眼,盯着她的脸瞧,看了半晌,寻思了半晌,才问:“从前,让阿衡给我系个腰带,阿衡都不肯,今日怎么如此贤惠了,阿衡是怕我会食言?”

她歪头瞧着他,甜美一笑,“燕大人一言九鼎,怎么会食言,我只是想,这么久了,你总顺着我,我怎么也该顺着你一回”。

说罢,她从婵娟手里接过巾栉,轻轻搁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又举起来,细致轻柔地给他擦脸。

他心安理得了,微抬起头,享受起她的服侍。

景安在门口通禀,马车预备好了,他抬腿往外走。

她也披了狐裘,跟在他的身后,出了门口,她原本要送他到仪门,可天寒地冻的,他把她拦在门口,“外头冷,别往外走了,再回去睡会儿,时辰还早”。

“嗯,一路小心”,她应着声,替他掖了掖狐皮领子,“早点回来”。

他轻轻点头,转身下了台阶,踏入夜色里。

她站在门口,目送他渐行渐远,直到看着引路的光亮消失,才转身回房,解了狐裘,默默坐到了矮榻上,神思恍惚。

“小姐,这才四更,您再睡会儿罢”,婵娟说。

她垂首,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睡不着”,随即抬起眼,对婵娟说:“把东西拿出来罢,我想再做会儿”。

明明刚刚还是高兴的,这会儿好像又不高兴了,婵娟猜不透,听话地把针线笸箩布料拿了出来。

东西重新铺在矮榻上,婵娟板板正正裁好了样子,慢慢搁到她的面前,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息侯又跟您说什么了?”

“他说过了年就送我回去”,她没抬头,手里的活也没停。

婵娟一愣,“那不是没几天了”。

“是啊,没几天了”,声音里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

“那…”婵娟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地问:“那…小姐…您是打定了主意…要回去了么?”

“嗯”

“那…您高兴么?”婵娟皱眉,隔着矮几,探身子过去,瞧她的脸。

“高兴啊”,她笑了笑。

婵娟半信半疑地跪坐了回来,她嘴里说着高兴,但那笑却极敷衍,看不出半点欢喜的样子。可婵娟不好再说什么了,适时地选择了闭嘴,坐在一旁,静静看她做针线活儿。

她说过这回的针线活儿,除了裁样子,不用婵娟插手。

婵娟坐了片刻,无所事事,渐渐困意上涌,上眼皮跟下眼皮打起架来。

“你去睡罢,不用陪着了”,她见婵娟,开口说道。

“不了,奴就在这里趴一会儿”,婵娟困得说话都含糊不清了,泥巴似地趴在矮几上,不消一刻,就睡死过去。等婵娟再一睁眼,窗户上白花花一片。

“哎呀,天都亮了”,婵娟一下弹坐了起来,“我怎么睡着了”,说完,揉着眼睛,瞅向对面。

矮几上油灯将要烧尽了,她还在闷声做活,双眼略微浮肿,脸上带着一抹倦色。

“小姐,您还在忙呢,都好几个时辰了,歇一歇罢,要不然,眼睛该疼了”,婵娟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又捏着发麻的腿脚,晓以利害,“您看,宫里绣娘们,没几年都把眼睛熬坏了,都是夜里点灯做衣裳给害的”。

“我不累”

“怎么能不累呢?”婵娟忍不住凑上前去,原本,婵娟是想看看她的进度,不成想,却一眼瞧见了她被扎得红肿的手指。

我也不过是个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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