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网页版 本月更新小说 》12232
记住域名 biqugegu.com
首页 > 都市生活 > 多情自古(1v1,腹黑内侍&咸鱼皇后)(放开那个豆沙包) > 第三回,她又鼓足勇气再接再厉。

第三回,她又鼓足勇气再接再厉。

没有了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

第三回,她又鼓足勇气再接再厉。

可厚重的门帘刚掀开一条缝儿,隔着老远,她就看到了摇曳烛光里,王美人正语笑嫣然,陪在陛下身侧,陛下也眉眼含笑,将手放在王美人显怀的肚子上摸了又摸。

好一幅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的炫美画卷,多一个人真真就坏了这幅画的意境。

她垂首笑笑,黯然道:“算了,婵娟,回去罢”。

明明就不受待见,何必又去败别人的兴致。

他从石渠阁取了律令回来,远远瞧见了她在宣室殿门口一站就走了。

站在原处,他一直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孤寂身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晚间,他来时,她正站在连枝灯前,拿着铜签一个一个拨弄灯芯,他漫步走到她身旁,偏首瞧她,“娘娘真是好雅兴,这么晚还不睡”。

她不搭理他,只是一心一意挑着烛火,“你看这烛火多好看,可惜,就是太弱小了,轻轻一拨就灭了,有些人和事…也只是表面看起来花团锦簇而已”。

他斜瞟着她,眉毛一挑,刚想说话,就见她把挑着的那根灯芯按到了灯油里,按熄了火苗,之后,又看着她扔了铜签,拖着步子回到榻上,掀开锦被,钻了进去躺下。

“这阵子老见娘娘去御前,怎么又想起讨好陛下来了?”他站了一会儿,又负手走上前去,装作不经意似地提起。

她裹了裹锦被,微不可察叹气,“燕大人这样聪明,还用得着我明说?”

“才去两三回就不愿意去了?”他躺到了她的身侧,攀着她的胳膊,越过肩头看她的脸。

什么叫风情

王美人来向她问安的时候,她不动声色观察着王美人,王美人看起来当真是温婉谦和,娇媚但不妖娆,一颦一笑都透着女人味,别管是不是装的,确实是招人喜欢。

难怪一个两个都喜欢她,自己要是个男人也难保不会爱上她。

这就是风情?

闲时,她问婵娟:“婵娟,你懂什么叫风情么?”

“风什么?”婵娟一脸困惑,摇摇头,“娘娘,书上的话奴婢不懂啊”,又煞有介事建议她,“不如娘娘去请教一下太傅,太傅博览群书,想必是知道的”。

她忙摆手,“也不是什么非知道不可的话,不必劳烦太傅”,又千叮咛万嘱咐婵娟不要对旁人提起。

婵娟小傻瓜似地点头答应了。

她又问:“你觉得中常侍是个什么样的人?”

“权势地位自不必说了,就那个长相,也是数一数二的,要我说这宫里,陛下最是英俊,那第二”,婵娟自顾自说着,却被她没好气打断,“谁问你这个了?”

婵娟忙收起遐思,抿抿嘴唇摇头,“前朝的事啊,奴婢哪里懂”。

她抬眼幽怨地瞥了婵娟一眼,又沉下眼,单手撑着下巴看向远处,“你说,他跟其他女人是不是也有来往?”

“这…”,婵娟面露难色,想了想,矮下身子小声说:“也没瞧出有什么苗头啊”。

她以手附额作无语状,论起来婵娟平日里也算伶俐的,怎么接二连三说出这种蠢话,“他有那么蠢么?要是能让人瞧出来,还有命活到今日?”

“你去打听打听,要悄悄的,千万别给他知道了,看看他跟后宫其他女人是否过从甚密,顺便查查他到底什么来路,说不定从哪儿就能打听点消息出来,我就不信他全无破绽”

为了躲着他,她以照顾太皇太后为名,在长信宫一住就是好几日。

外头天寒地冻的,她跟太皇太后躲在殿内,玩玩六博棋,投壶,簸钱,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快活。

可太皇太后又担心了,玩罢一盘棋,太皇太后问她:“皇后这是又跟皇帝闹别扭了?”

她正玩得高兴,一听太皇太后这话,有点困窘,“皇祖母怎么这么问?”

太皇太后好言好语的,“在我这长信宫住了也有些日子了罢”。

“皇祖母不想让我来么?”

“我当然想让你来陪着,可你是皇后啊,未央宫椒房殿才是你该呆的地方”,见她只顾着低着头捡棋盘上的棋子,又问:“是不是跟皇帝又闹别扭了?”

“皇祖母放心罢,没有”,如今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哪还有什么别扭可闹,有别扭倒还好了,“我就是想陪陪皇祖母”。

“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陪的,想我了,每天过来说会儿话就是了,你该多去找找皇帝,见面三分情,老不见面也不是那么回事”

每回去找陛下她都要鼓足十成勇气,可一见到陛下那不耐烦的语气,不屑的神情,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陛下总能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十足的挫败。

这样的陛下她还要怎么讨好?

她心情一下子低落,却还强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来皇祖母也厌烦了我了”。

“皇祖母怎么会厌烦你,可你是皇后,哪有长住长信宫的道理,嫌宫里闷的话,叫阿芙进宫陪你”

她无奈道:“母亲说阿芙这阵子不舒服,在家里养着呢”。

太皇太后走神似的“哦”了一声,说了句:“这样啊”,没再说什么。

太皇太后给她支招,皇帝是个孝顺孩子,天天去太后那里,让她多去给太后请安,兴许能见上面,还能给皇帝留个好印象,既不唐突,又不显得刻意。

就这样,她被太皇太后“赶出”了长信宫。

她不愿意去太后跟前晃悠,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去讨好太后,连着几日问安示好,太后吃饭她从旁伺候,太后散步她贴心搀扶,太后午睡她守在旁侧,鞍前马后,无不周全。

太后从未见过这个皇后儿媳妇如此乖巧体贴过,往常除了问安侍疾,其他时候是能躲则躲,连照面都难。

如今殷勤起来了,太后倒浑身不自在了,看她的眼神也怪怪地,纳闷不已,“皇后这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我倒有些不适应了”。

她装巧卖乖,“以前是妾不懂事,想来惭愧,以后一定悉心侍奉太后,尽做媳妇的义务”。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太后身边人私底下对太后建言,“陛下对皇后冷淡已久,皇后特意到娘娘面前来,恐怕也是想博一个孝顺的贤名,让陛下多瞧她几眼”。

太后一琢磨,也觉得像那么回事,太后这样精明的人,怎么肯给他人作嫁衣裳,干脆就以身体不适要静养为由,让皇后问安后不用在身边伺候,把人赶了出去。

她讪讪地绞着手里的柳条儿发愁,怎么到哪儿都不受待见,也是,临渴掘井已然是晚了,又想起头几天交代婵娟的事情,便把人叫到身边问:“婵娟,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的怎么样了?”

婵娟直摇头,“奴婢专门去少府查过宫人记录,没找到中常侍的,问少府的人说,有一回库里失火,烧掉了”。

是个美人,就是无趣

“妾不知,只知道有人买了我们姐妹送到中常侍府,让我们姐妹伺候中常侍大人”

“看来你们也清楚我是谁了”,他放下茶盏,半撩起眼皮,来来回回看了两人好几圈,沉声道:“下去”,两人退出了书房,他又让人把管事景行叫来,问:“那两个人是谁送来的?”

景行猫着腰回禀:“是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说一是要谢公子多番出手相助,二是公子侍奉陛下辛苦了,送几个人来服侍公子”。

他道是谁,不成想是她,“你说送了几个,意思是不止这两个?”

景行回:“是,一共送来二十个,公子不满意这两个,要不要换其他人来?”

他听了不怒反笑:“皇后娘娘可真是用心良苦”。

她这阵子,又是太皇太后又是太后的,忙了一阵子就忙了这些?他还听下面的人说椒房殿的人在打探他的消息,这是求助无门了,才想到打这个主意?

他双目微闭,修长食指缓缓敲着凭几扶手,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眼,脸上带了些不怀好意的笑,“既然送来了,那就留下,我自有说法”。

隔了几日,她问婵娟中常侍有没有收下那几个女子,婵娟斩钉截铁地回复收下了,她放下心来,心里也松快了。

那就好,但愿那几个精挑细选的女人不辜负她的一番苦心,二十个美人儿她就不信一个都拴不住他。

到了家眷该入宫的日子,建信侯夫人却没来,只派了贴身侍女青柠进宫,说君侯夫人病了,不便入宫。

她问是什么病,青柠只说是偶感风寒,她未做它想,赏了些参茸补品让青柠带回去,给建信侯夫人补身子。

建信侯夫人不进宫,连中常侍都没了踪影,不知他是不是被那几个扬州美人儿绊住了脚,有将近月余没再出现,她倒是乐得不见他,最好永远不别见。

可她还没欢喜几日,如意算盘又落空,再见他,满眼诧异。

在她复杂目光注视下,他悠悠然接过她手里的棋子,垂眼看了看棋盘,落子提子,置之死地而后生,棋竟然又活了。

他俯首看着她笑,神色自若,“娘娘怎么这么瞧着臣?”

现在才亥时,陛下都还没就寝,这会儿就过来,真是个不要命的。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还要带累她,该千刀万剐,她白了他一眼,收敛心神,看着棋谱继续下棋。

他径直坐到了她的对面,从她手里抢下棋谱,“棋谱是死的,人是活的,娘娘这样好的兴致,不如跟臣对弈几局”。

她掀起眼皮,冷眉冷眼瞧他,“燕大人不用伴驾么?以往这个时辰,燕大人不都还在宣室殿陪陛下批阅奏章谈论政事?”

他将棋盘收拾干净,微微笑着看向她,神秘兮兮地说道:“娘娘还不曾听说么?相士卜算王美人肚子里怀的是男胎,陛下一听高兴极了,早早地就去了漪兰殿陪王美人”。

他总是知道她的软肋在哪儿,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把刀子,专往她的心口窝上捅。

她知道他的图谋,当然不能上当,故作说道:“那真是可喜可贺,燕大人难得清闲了,怎么不回府陪如花美眷?”

他面不改色,目光坦坦荡荡地,“如花美眷?眼前的不就是?”

还气么?(微h)

看着将死之局,她彻底恼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扔了棋谱,汲上软鞋,一撩帐子,悻悻地回了榻上。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帘子垂落,身影消失在帘后,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

默默将棋子收了,他走进了帷帐里,一眼就瞧见她后脑勺朝外,背身躺着,“下棋输了就翻脸了?”他脱了鞋袜上榻。

她闭着眼装死不说话,每每算计他,总被他反过来算计不说,连下棋都赢不过他,能不气么?

“真的气恼了?”他探身过去看。

“没!有!”她推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还说没有,脸都气白了”,他靠着软枕,半躺在旁侧笑她,看戏似的。

她咬牙切齿,翻身坐起,冲他发火,“气恼了,如何?每回你都要压着我,让让我有那么难?”

他嘴角勾着,二话不说,伸手掐住她的腋窝,就把人拽到了自己身上。

她“啊”的一声,被人轻轻提起,又轻轻落下,只不过不是落在榻上,而是稳稳罗在了他盘起的腿上。

他两手一按,将她双腿分开,她不受控地一下子跪坐了下去,被他抱个满怀。

胸乳贴着他的胸膛被压扁,下身仅隔着一层亵裤一层中衣贴住他结实的腰腹,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堪入目。

她的脸顿时羞红,伸直了胳膊推他的肩膀,慌张道:“你这是做什么呀?”

他双臂一揽她的纤腰,“娘娘不是说,让臣让让娘娘么?那今晚臣不压着娘娘,换娘娘压着臣,如何?”

无赖!自己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你先放开我”,她挣着跪直起来,他含笑掐着她的腰肢不让她乱动。

这一挣一扯,她的中衣系带开了,衣裳料子质地细软,没了束缚一下散开滑落下去,松松堆在了臂弯里。

丰盈雪白的椒乳被她的胳膊夹住挤在一起,形成一道深沟,半露半掩,顶上的茱萸鲜红诱人,若隐若现。

她慌忙抽回手,想要拉起衣裳,却不及他眼疾手快,一低头被他含住了乳尖,一只手也摸进了亵裤里,揉捏她的臀瓣。

上下失守,顾此失彼,她半咬着娇唇,皱眉偏首,肩膀身子都含了起来,她挣扎着抗拒着,却又因他灵活的舔弄,一点点,像含羞草的叶子一样,缓缓舒展开,手上推搡的力道也越来越小。

他从乳尖亲到锁骨,又从锁骨肩颈往上亲到腮边耳后,啧啧轻响,腰臀上的手也从后面摸到了前面,抠弄着肿胀花蕾肉穴,叽咕有声。

她的腿颤巍着再也支撑不住,瘫坐了下去,腿心卡住了他的细长手指。

“啊…嗯…”,她娇吟着,一双素手搭在他的肩头,指甲几乎要嵌到他的肉里,屁股不停扭动,非但没能躲开他手指的肆虐,反而将他的手指含得更深。

耳朵里充斥着黏腻的捣水抽插声响,不一会儿,她就“啊啊啊啊啊”地抖着花穴,淋了他一手淅淅沥沥的春水。

他含住她的耳珠,吐着热气问她:“还气么?”

她软绵绵趴在他的肩头,热汗淋漓,娇喘吁吁,亵裤也湿哒哒地贴着他的腰腹,头昏脑胀的,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不生气。

“真不中用”,他将她放回榻上,又倾身压了过去。

“真的不想让我来?”他鼻尖对着她的鼻尖,故意说些让她脸热的话。

她扭头躲开,把脸埋进软枕里微微喘息。

这才是最让她难堪的,心里别着劲儿,身子却不争气,她不想听他的诨话,抬脚就蹬,又被他抓住脚踝,拖到身前,亵裤被一把拽掉,膝盖也被大力分向两侧,露出湿漉漉的那处。

她不服气输棋给他,老想扳回一局,因此,他一来,就缠着他下棋到天亮,势要分出个高低胜负来。

其实,高低胜负已分,只是他的手下留情让她心里隐隐有了幻想,总觉得自己只要再留心一些,就一定能赢。

他一次两次应承,次数多了也烦了,不再跟她兜圈子,次次出狠招,顷刻之间,便把她杀得片甲不留。

她盯着棋盘,目瞪口呆,抬眼看他,这才明白过来,之前他都是在逗自己玩,这回才是真的。

他将棋子抛回棋盒里,似笑非笑看着她,问:“还下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微h,有点点暴力)

建信侯夫人哭诉一通,告退出宫,她把人送到司马门,又往回走。

“婵娟,你知道中常侍把我送给他的女人,转送给侯爷的事么?”

婵娟吃了一惊,“奴婢不知啊”。

“这个老狐狸,他是有意的,想用萧家来拿捏警告我”,她叹气,又百思不得其解,“可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天长日久的,两人的事情迟早会被人知晓,到时候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她黛眉深锁,望向前殿,脑海里浮现他凭栏远眺时的清冷背影。

那抹身影像是拢在雾气里,朦朦胧胧,忽隐忽现的,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又触不可及。

就像他的性子,让人捉摸不透,外人看来他谦和有礼,可她觉得那不过是他的皮相,他的骨子里可全是冷漠霸道。

他对自己偶有的温存,也不过是像对小猫小狗一样,全凭他的心情。

夜里,他将她轻揽在怀里,手里拿着那本他让人送过来的棋谱,死乞白赖要给她讲棋。

可讲了半天,她都没反应,他疑心她睡着了,偏头看过去,只见她眼睫低垂,牙齿咬着大拇指,正怔愣出神,他笑了一下,掐住她的腰肉,问:“娘娘在想什么?”

她一皱眉拍掉他的手,忖度了忖度才找到话似的,抬眼看向他,问道:“我母亲病了,你知道么?”

“哦?君侯夫人病了?严重不严重?需不需要臣帮忙介绍几个大夫?”他并无太大反应,眼睛依旧盯着棋谱看。

“你当真不知?”

“娘娘说的哪一桩?”他收起手里的棋谱,目光散漫地看过来。

“我问你,为什么把那些乐妓转赠给我父亲?”她将他推开,坐直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单刀直入。

“原来,娘娘说的是这个”,他装模作样点点头,“前些日子,御史大夫李大人过五十大寿,听闻舍下有善于弹唱舞蹈的乐妓,说要借过去以娱宾客,我见娘娘送的那几个美人不错,就送了过去,正巧君侯大人也在宾客之中,见了很是喜欢”。

“所以你就做了顺水人情,把她们送给了我父亲?”

“有何不妥么?”他扯着嘴角,别有深意地打量她,“几个乐妓我还是舍得的”。

这番话听起来可真是冠冕堂皇,让她就算要兴师问罪都无从下口。

“可你一下子送了十个”

他笑,“十个多么?娘娘不是一下子送了臣二十个?”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又火上浇油,“剩下的那十个,臣还打算转赠给萧将军”。

“你!”

她怒视他片刻,强自压下心中火气,勉强露出些些笑容,道:“燕大人不是极喜欢温婉秀丽的美人?既然你喜欢我就送了,难道是我的不对么?”

他低下头闷笑出声,须臾抬头,仍满眼笑意,“臣要谢娘娘抬爱,只是臣,无福消受,那些美人留在臣那里也是白白虚度了大好年华,虚度年华的痛楚,娘娘应该是能了解体会的罢?”

她恨得咬牙切齿。

“娘娘不该高兴么?这么多女人臣瞧都不瞧不一眼,只一心记挂着娘娘”,他眉目带笑,含情脉脉看着她。

这回轮到她干笑两声,“燕大人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

他一哂,不置可否。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都不理谁,不一会儿,她又眼巴巴地看向他,软着嗓子问:“是不合心意么?”

人也真是奇怪,太好到手的,不感兴趣,难以掌控的,又百爪挠心。

说了这么久,他面上已然有些不耐烦,再一听她的话,又添心烦,手指捻了捻衣袖,目光投向别处,不发一言。

片刻之后,他嘴角一扯,又看着她问:“娘娘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个女人,臣就来者不拒?”

见他面色不豫,她陪着笑脸说:“那些可不是什么随便的女人,那是我着人精挑细选过的,都是良家女子,温婉贤惠,宜家宜室,既然你不满意,那我可以再命人替你找新的”。

寥寥几句话,让他心底更加烦躁。

他嗤地笑了一声,把牵着自己衣袖的柔荑包进手心里,视线重新转回去看她,“宜家宜室?像臣这样的人,要宜家宜室的来做什么?”

娘娘,您见过中常侍那个么?

章节内容缺失或章节不存在!请稍后重新尝试!

你怎么跟中常侍在一起

皇帝陪着女眷贵戚饮宴,他站在不远处候着,观完祭礼,众人四散开来,他的目光就被她吸引了过去。

她今日穿了件象牙白的素曲裾绕襟深衣,层层迭迭,腰间束着朱红色的衣带,青丝挽髻,由几支玉钗固定。

将近月余未见,她清减了些,腰身更显玲珑,脸上施了粉黛,倒还有些神采。

这会儿,她正敛着裙裾,坐在水边石头上,拿着一株兰草看了看,又将花瓣撕碎,抛洒进了河水里。

安乐县主则挽着衣袖,撩起河水朝她泼洒,她抬手遮挡,银铃般的笑声连续不断。

十分刺耳。

他眼神放空,定定地看着嬉戏的两人,心有所想。

等到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目光不疾不徐地迎了上去,与她对视,神情冷冷清清的,片晌嘴角却勾起一个凉薄的笑,接着撇开眼看向别处。

方才,他又想起了阿宁,那年他回京正值上巳节,跟着母亲妹妹们来渭水之滨踏青。

阿宁自幼长在边关,是母亲生了玉儿之后身体赢弱要回长安休养,才一起跟着回来,所以与京师的女子相比,性子泼辣,不拘小节,就算在病中,也鲜见柔弱模样。

她光脚踩在冰冷的河水里,冲着他大喊:“三哥哥,快过来洗洗晦气”。

母亲一个劲儿地笑着埋怨阿宁没有女孩子模样,“旁的世家公子都瞧着呢,把人都吓怕了,仔细嫁不出去”。

阿宁挺着腰杆回:“我才不要嫁人,我要跟着三哥哥回云中守边”。

母亲妹妹们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她眼皮直跳,拧眉腹诽,“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不怕他忽冷忽热,只怕他突然发疯,让自己无从应对。

“阿姐”,安乐县主见她盯着水面没回应,又喊了一遍:“阿姐”。

她回神:“什么?”

“太后娘娘唤我们入席呢”,安乐县主粲然一笑。

“好”,她牵强笑笑,起身,又悄然回头看,他已经离开。

入了席,鼓乐声起,有歌舞助兴,众人推杯换盏,沉醉其中,她却心不在焉,食不知味,中常侍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她如芒在背,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真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

太阳渐渐西斜,落日的余晖洒满河边,宴席散场,喧闹的一天收尾,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捱了过来。

“阿姐,你的脸色不太好”

“兴许是太累了,咱们也回罢”,紧张了一天,她的额角隐隐作痛。

到了别宫,将要下车,阿芙突然摸着耳珠,惊呼耳坠丢了。

她偏头一看,果见阿芙的右耳上只留一个孔洞,左耳上孤零零地挂着一支翡翠滴珠耳坠,“别急别急,入席的时候我还见你带着,再找找,兴许丢在车上”。

众人七手八脚一通乱翻,也没找到,阿芙跺脚撅嘴,眼圈发红,懊恼不已,几乎要哭出来,又执意要去河边找,“太皇太后赏赐之物,丢了就不好了,阿姐,我去河边找找”。

“也是,太皇太后赏赐的,总要找找的”,她看了看天色,放心不下,也要一起去,阿芙拦下了她,“阿姐累了一天了,还是先回去歇着罢,我带她们一起去找找看”。

她头疼欲裂,也不再坚持,点头应了,让皎月带人好好跟着。

回了安置寝殿,她心累体乏,卸了妆容,散了头发,躺着歇息,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头疼的势头减缓,她懒懒坐起身,婵娟上前伺候她披上外衣,汲上软鞋。

她站起来往妆奁台走,边走边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阿姐,别拿我当小孩子看了

下榻在兴乐宫不过几日,却日日有朝官内眷递上名帖求见。

太后每日宣召几位侯夫人入宫,陪着说话解闷。

那些个夫人聊起长安城内外的家长里短来,滔滔不绝的,这家新纳了小妾,那家争家产的。

太后和其他美人听得津津有味,笑得前仰后合,她觉得枯燥,于是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回去引凤殿的路上,途径涔水,她停住了步子。

涔水是条天然河流,河流细小,河道又浅,水速缓慢,水质却极清澈,因此修建兴乐宫的时候,工匠并未将其改道,只是稍加修整,让其从兴乐宫中穿流而过,融入了兴乐宫景色里。

流水潺潺,河草清香,还有小鱼小虾栖息其中,很是有趣。

她喜欢这里,是因为它像极了流经南阳老家的那条小河,让她的记忆仿佛跳回那段童年一样,倍感亲切,故而,每回来兴乐宫小住,她总要到河边呆几个时辰。

“婵娟,你还记得外祖父家附近那条小河么?”她驻足河边回忆着。

婵娟笑着回道:“当然记得啦,而且奴婢不但记得那条河,还记得每回去,娘娘都央着表少爷带您去摸鱼抓虾,在河滩上烤鱼吃呢”。

与婵娟对视一眼,她也是一笑,“是啊,想想那时候可真有意思”。

一说起南阳老家,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童年那段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日子,抑制不住的兴奋起来。

“那条小河跟这条小河很像,就是不知道那条河还在不在”

前几日上巳节祈福,人多不便,再加上有个碍眼的中常侍,她都没有尽兴,眼下四周无人,她又起了玩兴,对婵娟说:“你去拿只罐子来,咱们抓几条鱼回去养”。

“好来”,婵娟满口答应了,拎起裙角转身,一溜烟儿就跑远了。

她走到了河边,弯腰看着几寸长的小鱼在河泥里钻来钻去,挽起了衣袖。

试了好几回,才捞起了一条。

她蹲在河边,欣喜不已,听到有人缓步向她走近。

她心头纳罕着婵娟腿脚还挺快,又怕手心里的鱼溜走,也没功夫细想,赶忙催促道:“快把罐子拿过来,它要跑了”,可说完一会儿了,也不见人把罐子递上来,她不解回头,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一不留神,鱼儿还是从手指缝儿里溜走,她也顾不得了,只能强装镇定,徐徐站起身。

“娘娘还真是童心未泯”

他这会儿面色和悦,语气温柔,与那日的狠戾疯狂判若两人。

她不说话,只是满身满心戒备地盯着他。

他并无恶意,仅仅是打从旁边过,见她挽着衣袖,提着裙摆,在河岸边蹑手蹑脚打转,心生好奇,便鬼使神差地走了下来。

此刻见她浑身紧绷,如临大敌似的,他蓦地笑了,“放心,臣只是路过,不是专程来找娘娘的”。

不说还好,一说她怒了,大声唤人,然而此处竹林茂密,山石嶙峋,风景甚美,却唯独不见一人应声而来。

“光天化日的,娘娘怕什么?”

“我才没有怕”,她嘴硬道。

她是怕的,她紧攥着裙摆的手,出卖了她,看来那天是吓到了她,看着她的紧张神情,他竟有些自责,禁不住想安抚一下这个受惊的人儿。

如此想着,他朝她迈出了步子,可他一动,她也警醒地动了。

他一步步缓慢上前,就像猛兽一步步靠近自己的猎物,她一步步谨慎倒退,就像困兽在陷阱里寻找最后一线生机。

不觉地,他脸上露出一点笑,似乎是颇有些享受这种你退我追的,就像原始的雄性生物,本能就喜欢追逐戏弄猎物。

她一双凤眸盯紧他,却忽视了背后的危险,一不留神就退进了淤泥里,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进水里,他一伸手,把人拽了回来。

“小心!”

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别的话,就听她表情痛苦地“哎哟”一声,捂住肩头,甩开了自己的手。

她五官都扭曲了,看来是疼得厉害,他一皱眉,不假思索问道:“伤还没好?送去的药没用?”

那日他下手是重了些,可那并非出自他的本意,她只要服下软,或者落一两滴泪,他就会罢手,可她偏偏就是死扛到底。

她捂着肩头,别开脸不说话。

她不说,他也不再问,无所谓地扬扬眉,“臣倒是忘了,是来给县主送画本的”,他挥了挥手里的东西,笑笑,“再不去,县主要等久了,臣不打扰娘娘的雅兴了,先行告退”。

他行礼转身要走,她却叫住了他,“你!站住!”

他停了步子,回身,有些意外,“怎么,娘娘是又舍不得臣走了?”

“阿芙还是个孩子!”

他哂然一笑,“孩子?县主已然及笄,都能嫁人了,怎么还是孩子?”说着,他还颇有深意地上下打量她一番,轻声道:“娘娘初为人妇之时,还不到县主这个年龄罢”。

她脸红了,有种被他扒光衣裳又看光的羞耻感,“你硬要缠着她做什么?”

难怪陛下说自己是块木头(男配女配微微h)

暖香阁建在几人高的基石上,周围并无其他建筑,视野开阔,还离得百丈远,就有眼尖的宫人瞧见了皇后车驾缓缓驶来。

其时,他正站在廊下,一手扶着汉白玉栏杆,另只手背在身后,闲适地仰望着天上的云彩,被风吹着从东南飘向西北。

宫人走到他身旁,哈着腰说了几句话,他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到了她的车驾由远及近。

车声粼粼,显然是冲着暖香阁来的。

他抬了抬眉毛,盯着车驾驶来的方向,嘴唇翕动,跟宫人交代了些什么,末了,他摆了摆手,宫人点头退了下去。

皇后车驾眼看就要到暖香阁前,他才匆匆步下台阶,迎了上去,作揖行礼,又缓缓起身,态度谦卑恭敬,“臣拜见娘娘”。

她隔着纱帐从安车向外张望,不止没有阿芙的身影,就连皎月也不见人,她眉心一皱,开门见山问他:“阿芙呢?”还是一贯的冷漠倨傲,咄咄逼人。

他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回头看了一眼暖香阁,却伸手向相反的方向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低声说了句,“天气寒凉,还请娘娘移步到偏殿说话”。

她扶着婵娟的手臂走下安车,“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莫非中常侍是有见不得光的事?”

他收了手,笑笑,“娘娘言重了,臣不敢”。

“不敢?”她冷冷嗤笑,“这世上还有燕大人不敢做的事?”

他一摆手,身旁的宫人都自觉退到了一旁。

她个头不及他,气势却丝毫不逊色,踱着步子到了他跟前,“听说燕大人近来与安乐县主走得很近,不知所为何事?”

“娘娘真的想知道?”

她的眼神不容置疑。

他叹了口气,说:“娘娘若是想知道,到暖香阁里一探究竟便可知晓”。

她面露疑惑,视线缓缓抬起,看向暖香阁,今日的暖香阁是有些不同,门窗紧闭,平时在阁内伺候的宫人都侯在了阁外,个个安静地出奇。

见她一脸茫然,他从旁解释,“县主眼下……就在暖香阁里”。

真相笼在一团迷雾里,影影绰绰又若隐若现,她心里的愤怒早已化为迷茫,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却不敢相信,于是,她敛起裙裾,抬脚往台阶上迈。

“其实,娘娘也不必为难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与他擦肩而过时,他挺直腰身,出声阻拦。

她自然明了他话中的意思,可她若是个听劝的,那跟陛下也不会闹到如今的地步。

她仰头看着阁门,脚下没有停顿,迈着平缓的步子拾级而上,固执地想要一探究竟,守在阁外的内侍早已齐齐跪在了阁门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起来罢”,她的语调平静。

众人跪伏在地,互相递着眼色,却没一个人敢起身,轻巧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是中常侍慢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宫人都眼巴巴地瞧着中常侍,中常侍一点头,一片衣袂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内侍纷纷膝行到一侧,闪开一条道路。

她留了婵娟在原地,一步步走到阁门前,可手刚搭在铺首上,脚底下却生了钉似的,牢牢地定在了那里。

他踱着步子走到她的身侧,嘴角一牵,问:“娘娘还打算进去么?”事不关己似的语气。

暧昧声响从门缝里传出,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女人娇柔的呻吟声。

“陛下…别…是阿姐…啊…不要…”,声音像刚出生的奶猫莹莹弱弱,又娇又媚,是个男人听了都会血脉喷张。

可她只觉得五雷轰顶。

“管她做什么…”

“啊…陛下…太快了…太深了…芙儿…芙儿受不住了…”,女人的柔媚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

“这就受不住了?”皇帝爽朗一笑,“芙儿的里头又紧又热,吸得朕欲仙欲死,恨不得死在芙儿身上,芙儿快说自己的小穴只给朕肏”

“芙儿…只给陛下肏…”

“哪里只给朕肏,嗯?”

“啊…小穴…啊哈…陛下…肏得芙儿好舒服…”

阁内有案几倒地的声音,而后是家俱互相碰撞,突然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软软地撞到了阁门上,阁门也跟着晃动了起来,发出吱吱哑哑的恼人声响。

“啊…陛下…奶子…要被…压坏了”

连掩人耳目都懒得做了

“婵娟,我没事,真的”,她五内俱崩,还反过头来安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婵娟,“入宫这么些年,我早看淡些,接受了,方才也只是一时…”

心酸,是啊,早就该看开了,要不然迟早活不下去。

婵娟哭哭啼啼站起身,还不停用手背抹掉眼泪,“娘娘,您自己能看开就最好”,见她妆哭残了,又说:“我去打水,给您洗洗脸”。

她没说话,默许了。

婵娟端来温水给她擦脸,用面脂给她匀面,她的双眼红肿,又取来煮熟的鸡蛋,剥了蛋壳,用帕子裹了给她热敷。

天黑透了,有三两个宫人进来,散到宫殿各处去点灯。

婵娟给她热敷着,还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张望外头的天色,“都这个时辰了,不知道…”,婵娟觑着她的脸色,没再说下去。

虽然不合时宜,但又不得不面对,她让婵娟去殿门口瞧瞧。

不一会儿,婵娟就回来了,走到她的身前,矮下身子轻声唤她:“娘娘”。

她疲惫地抬头。

“宣室殿来人了”,婵娟低声说。

她勉强一笑,“做什么?”

婵娟颇有些为难,最后还是艰涩开口,“说今晚县主不回来了,留在宣室殿了”。

这是连掩人耳目都懒得做了。

也好,先缓一夜罢,要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心平气和地面对阿芙。

见皇后两眼无神盯着窗外,久久不语,婵娟担心不已,“娘娘”。

她叹口气,按着额角摇头,说:“无妨,只是累了”。

婵娟一眼就看到了她掌心鲜艳的红,吓得惊呼出声,立马要找太医,被她拦下。

婵娟眼里兜了泪,边呼气边拿手帕给她轻轻擦掉血水,又撒了些药粉,“幸好药粉还有剩,想必也是对症的”,缠着绢布,婵娟还不忘宽慰她,“娘娘别为难自己,咱们不都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儿么”。

是啊,早晚的事儿,她已经默许了阿芙入宫这件事,可这还是不一样的,光明正大的入宫跟偷偷摸摸瞒着她来往还是不一样的。

婵娟又替安乐县主说好话,“县主大概也是有苦衷,若是陛下硬要,县主也不能不给”。

她问:“依你看阿芙有不乐意的样子?”

婵娟哑口无言。

阿芙每日言笑晏晏,哪有半分被胁迫的模样,如今想来那脸上分明,分明全是情窦初开的娇羞。

“这样也好,县主能得陛下喜爱,对娘娘也是好事,总归都是萧家,都是一家人”,婵娟点亮矮几上的灯,灯光照亮了她的面庞,年轻但憔悴。

“是啊,总好过费尽心思,也不讨陛下喜欢来得好”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婵娟推心置腹说道:“奴婢是说,既然木已成舟,娘娘不如主动跟太皇太后请求让县主入宫,做个顺水人情,太皇太后陛下也能承娘娘一个人情”。

陛下纳妃本就天经地义,让别人进宫,不如让自己人进宫,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出击,还能保留些颜面,得个贤惠的好名声,这些道理她还是懂的。

她点点头,叹口气,“还好,不是落在他的手里,要不然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你去把皎月叫进来,我还有事问她”。

皎月来了,她问了皎月安乐县主近来的行踪,皎月也是含糊其辞。

“县主不让奴婢跟得太紧,常将奴婢支开,只带着贴身的秋容,一离开就是两三个时辰,奴婢也不敢过问,县主还说她做的事情娘娘都是知道的,让奴婢不要多嘴”

“有多久了?”

“奴婢跟着县主以来一直都是如此”

那便是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阿芙竟然把她瞒得死死的,亏她还担心得要命,也好,只要不是被中常侍惦记,就不算是最坏。

“婵娟,扶我去睡会儿”,问完了皎月,她的头更疼了。

“娘娘白天就没吃多少,好歹进些东西再睡”,婵娟上前扶住她的手,劝慰道。

“没胃口”,她摇头。

一道道的帷帐落了下来,寝殿被隔成小房子似的,她早早躺下,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她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不是陛下而是阿芙。

白天的事,她固然是伤心的,难堪的,痛苦的,可知道阿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与陛下暗中来往了月余,她还是觉得被深深地背叛。

阿芙为何要这样?

喜欢上…

王美人肚子越来越大了,不方便伺候圣驾,一进四月,安乐县主便被迎进了宫,直接封了美人。

邓太后说宫中人少,既然要遴选新人,就一并将自己的侄女也接了进宫,普天同庆。

两位美人争奇斗艳,连昔日热闹的漪兰殿都冷清了许多,就更别提她那个平日里就没多少热乎气儿的椒房殿了。

天气回暖,万物复苏,百花争艳,虫鸟啾唧,到处都春意盎然,可与融融春景格格不入的,是她的落寞神色,别处的热闹,越发衬出她孤家寡人的寂寥。

闲来无事,她要去披香殿找阿芙说话,不成想在甬道与他狭路相逢。

他也正带着人自披香殿的方向来,看样子是去送东西了。

她遥遥看着他,背过身去,把目光投向春日美景。

中常侍也远远地瞧见了她,瞧着她一身红衣,分花拂柳朝着这边来,目光深沉。

年轻朝气的脸庞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些孤傲冷清,可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立马就冷了脸。

这是从暖香阁那件事以来第几回了,她见了他不是怒目而视,就是视而不见,仿佛他才是这里头最罪大恶极,最该千刀万剐的那个。

他嘴角浮起浅浅的笑,一抬手,身后的宫人皆停下了步子,俯首贴耳站在原地,他则不紧不慢踱步,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娘娘”,他恭敬作揖行礼。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昂着头垂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冷冷转回脸去,青天白日里,光天化日下,比夜里只两人独处的时候,她多了几分胆气和从容。

他不当回事似的,“臣刚刚去了披香殿送了陛下的赏赐”,说着话,还一个眼风投过来。

婵娟马上心领神会,抬眼瞧自家娘娘的脸色,“娘娘,奴婢看那边的花开得正当时,去采些来,带回去做点心花茶如何?”

她稍稍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婵娟带着宫人走开。

“娘娘这是要去哪儿?怎么瞧着一脸的不高兴?”他又走近了些。

“试问世间有几个人见了自己非常厌恶的人,还能兴高采烈的呢?”她侧转身子,看向一旁的花草,幽幽叹气。

“哦?不知那个让娘娘厌恶的人是谁?”他装腔作势四处张望。

真是装傻充愣的行家里手。

她蓦地笑了,把手里的牡丹花一扔,转过身子,朝他走了两步,驻足,上看下看打量他。

她真是越发好奇他这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瞧,那么久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楚仔细地看他。

他身材颀长,她站在他跟前,也只到他的下巴,需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不似其他内侍那般阴柔,但也确实与普通男子不同,没有胡须,喉结也不甚明显。

他年长于自己,虽然刻意压着,声音却依稀听得出仍似少年,皮肤也比普通男子细腻得多。

长相算是清秀,鼻梁挺直,玉面朱唇,一双细长丹凤眼,微笑时妖冶,不笑时凉薄。

他倒也不躲闪,大大方方地给她看,“娘娘在瞧什么?”

她仰着头,嘴角微微上翘,一双桃花眼里半是风情半是笑,小声问道:“燕大人怎么如此关心我的事?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了我罢?”神情里带着洋洋得意,似乎在说:“你惯会耍弄我,我也耍你一回”。

阳光下她的笑容炫目,他不由眯起了眼睛,与她对视片刻,他回敬道:“是啊,不过娘娘多说了一个‘了’字”。

“什么意思?”她凝眉,好奇反问。

“什么意思?”他勾了勾唇角,笑得邪魅,“喜欢上了娘娘,去掉一个了字,很难懂么?”他嗓音沙哑,语调低沉,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语气却是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喜欢上了…”她逐字数着,忽地瞪大了双眼,本来是要戏弄他,却反被他将了一军,一败涂地,“你!”

他扬了扬眉毛,一副你奈我何的无耻模样。

她面色绯红,樱桃小口紧紧抿成一条线,恶狠狠地瞪他,那双眼里有团火,恨不能将他烧死,半天才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不要脸”。

说完,将他撞开,转身就走。

“娘娘留步”,他淡声道。

娘娘还在等着陛下的回心转意罢

他睇了一眼眼前的酒盏,“娘娘是怕我说出去,要拉我入伙?”

她不高兴了,“不喝就算了,我还舍不得呢”,作势要收回手。

他按住她的手腕,截下酒盏,细长的丹凤眼瞟了她一眼,仰头一口饮尽,又将酒盏反转,看着她的水汪汪的眼眸,浅浅笑道:“果然好酒”。

她展颜一笑,颇有些自得的神色。

两人也不多言,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起劲。

他喝酒的时候,话很少,这会儿也是,沉默无语,捻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扭头看他一眼,突然带着笑问:“你会划拳么?”

他一愣。

她解释道:“这样喝酒太无趣了,听说宫外的人喝酒都会划拳助兴,十分有趣,你会不会?”

他点头。

“那你教我,咱们来划拳罢”

他欣然接受。

她学得快,上手也快,不出几轮就已经掌握技巧。

他惯于场面上应酬,行酒令划拳,上得台面,上不得台面的,统统不在话下,就是今天差点运气,输多赢少。

“你输了!”

“你又输了!”

输了要罚酒,他一连输了几轮,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又拿起酒壶替他斟满,他也不推拒,干脆举杯,眉毛都不皱一下。

玩了小半个时辰,她累了,肚皮也要笑疼了,便往床榻上大字一躺,连连摆手道:“不来了,不来了,今日过瘾了,等下回再玩”。

他的脸掩在酒盏之下,抿唇笑笑,又喝下一杯。

她大剌剌仰面躺着,盯着素白帐顶一动不动,眼神渐渐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若有似无。

“燕大人有喜欢的人么?”

莫名其妙一句话,听不出讨好,也听不出厌恶,平心静气地像跟相识多年的老友叙旧。

他并不惊讶,只是摩挲着酒盏,透过昏黄光影,神情淡淡地看向她,不答反问:“娘娘呢?”

她毫不迟疑摇头。

他又问:“陛下不算么?”

她脸上笑着,闭起眼睛,念念有词的,“嗯…陛下…”

是喜欢过的罢。

陛下也曾握着她的手教给她写字,也曾一下朝就迫不及待地去长信宫见她,也曾在月下漫步,湖上泛舟,只是曾经的那些美好都已经随着岁月远去了,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遥远又模糊。

她记得第一次对陛下心动,是七岁那年在太皇太后的宫里。

阳春三月的早晨,薄雾尚未散去,天边只露出了一条鱼肚白,凉风里夹杂着杏花的清香。

她还没睡醒就被母亲从被窝里拽起来,穿戴妥当塞进马车,一路颠簸进了宫里。

下了马车,母亲絮絮叨叨地交代着见了太后要如何行礼如何应答。

她困意沉重,哈欠不断,被母亲拖着,疾步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对母亲的交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无在意。

忽然,母亲顿住了脚步。

有利剑刺破寒风发出的嗖嗖声响传来,她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不远处,熹微的晨光里,有个少年正在练剑。

春寒料峭,那少年却只穿着一件水色薄衫,一把环首刀舞得行云流水,虎虎生风。

她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呆呆地看了许久,直到母亲拽着她跪伏了下去,她才惊觉那位少年已经行至眼前。

少年十二三岁,身子已抽条,体格高大结实,薄衫下肌肉起伏,面容俊朗英气,举止稳重大方,从容说道:“夫人请起”,声音有些低沉嘶哑,是那个年纪的少年独有的嗓音。

从他与母亲的交谈中,她才得知原来他就是太子。

太子只同母亲简短寒暄几句便潇洒离去,母亲则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太后娘娘的寝宫走,她默默回头,看着太子渐行渐远。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被急匆匆带进宫,是太后有意要选她做太子妃,要嫁的正是这位少年郎君。

时光远去,物是人非,她将自己从回忆里拖拽了出来,笑着说:“应当是喜欢过的罢,陛下英武不凡,雄才大略,会有人不喜欢么?”

“喜欢过?那就是现在不喜欢了?”他记得以前她每回见陛下,眼神里都闪着光芒,藏都藏不住,后来那光芒就消失了。

她想了想,摇头,“不喜欢了,陛下又不喜欢我,我做什么要喜欢他,自讨苦吃”,带着些孩子似的负气。

他将她短暂的沉默收进眼底,点破她话里的玄机,“看来是陛下宠爱萧美人,娘娘吃醋了”,他起身盘腿坐到榻下,拿起酒盏,小酌一口,“娘娘终究还是在意的”,话里没有讽刺,也没有嘲笑。

“很明显么?”

他轻轻一笑,点头,“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娘娘能那么快就接受了萧美人”。

她有些无奈,“那毕竟是我的亲妹妹,难道为了一个男人,跟亲妹妹,跟父亲母亲翻脸么?”

“可娘娘心里还是不舒服的罢”

她睁开眼,脸上笑意渐渐消融,“我要说一点都不在意,你信么?自己的丈夫与其他女人柔情蜜意,自己却独守空房,有多少妻子会不在乎呢?”

果然是我想要的太多了么?

“皇后地位尊崇,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建信侯为了让她坐上皇后宝座,费了多少力气,要是听到她这番话,不知道是不是要被气死。

“是么?那对不住了,是我想要的太多了”

* *

入宫第一年的元日,母亲奉命入宫陪了她大半日,她很高兴,可到了午后,母亲还是要走。

姜太后破例让她将建信侯夫人送到司马门,一路上建信侯夫人叮嘱她要听话,要懂事,她紧咬唇瓣,默默听着。

母亲的车辇近在眼前,她拽住了母亲的衣袖,眼里含泪,小声嗫嚅,说出了憋了好久的话,“母亲,你带我回家罢”。

说完,她仰起了小脸,带着祈求的目光,看着母亲,一行泪从眼角滑落。

建信侯夫人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慌张看向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嬷嬷,又徐徐蹲下身,替她擦眼泪。

她小小一个人怎么那么多眼泪,擦都擦不完。

建信侯夫人红着眼睛紧紧抱住她,吸了吸鼻子,又轻声宽慰她,“殿下,以后休要再说这样的话,太后娘娘跟皇后娘娘听了要不高兴的,殿下如今是太子妃,未央宫,东宫才是你的家”。

“不,不,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没有母亲,这里只有我自己,不是我的家”

建信侯夫人抱着她又哄又劝,她不听,开始小声哭闹。

身后的嬷嬷见状走上前来,“时辰不早了,夫人该走了”。

周遭来往宫人不少,建信侯夫人越发困窘,末了,没法子,说了一句,“阿衡,听话,母亲下回再来,给你带最喜欢吃的芝麻胡饼”,还不等她说话,就红着眼睛,狠心转身,钻进了马车。

她想要追上前去,却被嬷嬷拽住胳膊,挣脱不开。

她终于绷不住了,哭喊着:“母亲,母亲”。

北风吹起车辇帘子的一角,她看到母亲在车里掩面哭泣,可马车没有丝毫停留,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裘衣在拉扯的时候掉落在地,她也不管,只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寒风呼啸,雪片打着卷儿堆在脚边扑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浑身上下都要冻透。

嬷嬷去禀告皇后说太子妃不肯回东宫,皇后听了,走到窗前,望了一眼漫天飞舞的大雪,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满不在意地说:“她想站就站着罢,站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婵娟皎月将裘衣裹在她身上御寒,北风越刮越紧,两人不停地哈着气跺着脚,还是冻得受不住,皎月几乎要哭出来,“殿下,咱们回罢,这样下去要冻死人的”。

她固执起来要命,充耳不闻,一直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不愿挪动一步。

嬷嬷冷着脸站在远处的廊庑下,袖手看着,婵娟皎月冻的瑟瑟发抖也没办法,只能陪着硬扛。

暮色四合,宫里掌灯了,灯光熹微模糊,三个孩子抱成一团,影子投在了白茫茫的雪地上。

最终她放弃了,挪动冻僵的双腿,一步步挪回了东宫,当夜就发起高烧,太后命人将她接进长乐宫。

退烧之后,她郁郁寡欢,对太后说:“皇祖母,阿衡把母亲气哭了,阿衡是个坏孩子”。

太后听罢将她抱在膝头,抚摸着她的鬓发,许久才语重心长地说:“阿衡不是坏孩子,你母亲哭也不是因为生你的气,只是…”

看着她扬起的稚嫩的脸,太后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叹息一声,“大人有很多不能向外人说的无奈,阿衡长大了就会懂了”。

她听不懂,却也点了点头,那之后她不再说想要回家,只是将这个念头埋进了心里。

* *

可她的无奈又要对谁说呢。

“十岁那年,我做了皇后,阿芙跟着母亲一起入宫来庆贺,她一直腻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同我说话她都不让,她才多大一点,就直说那是她自己的母亲,不是我的”

“我心里很委屈,我也想像她一样,不管不顾地扯着母亲的衣袖哭闹,可我不能,因为我是皇后,要有皇后的威仪,虽然我不懂什么叫皇后的威仪,可嬷嬷说皇后娘娘不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一言一行都不能只随着性子,要顾及皇家颜面”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可我不想做皇后,不想呆在宫里,我想母亲,想回家,可嬷嬷通通不许,若是我不听话,她就会告诉太后,不许我吃饭”。

“人要是能一直活在小时候该多好,我记得六岁被母亲送去外祖父家那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候,跟着表姐妹踢毽看百戏,跟着表兄去骑马摸鱼”

“可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贫苦人家女儿进宫,为的是给全家找条活路,光宗耀祖,我进宫呢,父亲身居高位,母亲也有诰命在身,还要我进宫”,她拧了拧发酸的鼻子,笑笑,“富贵荣华,权力地位到底要多少才算够”。

“我生不了皇子,得不了圣宠,白白辜负了父亲母亲的期望,他们对我也是失望至极”,她问他:“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他一直静静听着,这会儿才说:“人各有志,强求不来”,他看她一眼,又问:“那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夫君?”

“什么样的夫君?”她坐起身,双手揽膝,思索了片刻,脸上渐渐浮起少女怀春似的娇羞,眼里也堆起甜蜜笑意,“大概就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回来,死亦长相思”。

“他不必出身世家大族,也不必出将入相,郡丞长史做不成,户曹参军也可以,但有一点,他必须要对我一心一意,不能朝三暮四”

“生当复归来,死亦长相思”,他跟着轻声呢喃,嘴角不由地上扬。

你偷喝了我的酒,你还有理了!

“娘娘,娘娘”,婵娟把她唤醒。

睡了一夜,脑子仍是混沌的,她睁眼,婵娟气愤的双眸映入眼帘。

“娘娘,怎么这么大的酒气,您是不是又偷喝酒了?”婵娟一双细眉要飞起来似的。

她一摆手继续蒙头大睡,任凭婵娟怎么叫都不睁眼,一直睡到金乌西坠才醒。

她无精打采坐起身,揉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帷帐内没有点灯,也瞧不见外头的天光,辨不清时辰。

婵娟听到响动,打帘进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将帐子挂起,服侍她起身,脸上挂了霜似的。

她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都要用晚膳了,您说什么时辰了”,婵娟没好气地说。

“都这么晚了,这一觉睡的还真沉”,她惬意地伸了伸懒腰,葡萄酒真是个好东西,善醉而易醒,昨日喝那么多,今日睡醒却不觉得头疼。

因着没看住皇后,婵娟生了一整天闷气了,这会儿给皇后套好绣鞋,还禁不住大倒苦水:“您倒是睡得舒服了,奴婢这一天提心吊胆的”。

早上一进寝殿,闻到满殿的酒气,婵娟就知道坏事了,千防万防也没防住,她疑心是不是挨千刀的中常侍引着娘娘胡闹。

婵娟怕引起风言风语,只说皇后身体不适,将寝殿守得死死的,不许人随意进出。皇后如今处境艰难,若是再有人把事情捅到太后那里,不知道又要怎样难堪收场了。

当事人倒是无动于衷,睡得昏天黑地。

“您偷着喝酒,醉的人事不省的,得亏今日太后陛下没有召见,寻常也没人来找您,要不然就又捅了大篓子了,太后那里自不必说,就是陛下也得训斥您,奴婢受一顿责罚也就算了,要怎么跟君侯夫人交代?”

睡了一天一夜,她口干舌燥,接过婵娟递过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还不解渴,又催人再端来一碗,一连几碗醒酒汤下肚,她才觉得通体舒畅。

“知道了,知道了,下回不喝这么多了”,听着婵娟抱怨个不停,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还有下回?”婵娟小脸都气绿了,再三追问:“是不是有人引着您喝的,还是您自己藏的?您把酒藏哪儿了?不能再由着您的性子胡来了”。

趁着她呼呼大睡,婵娟都翻箱倒柜找一天了,别说是酒,就是连个空酒坛都没找见。

她佯装不知也不答话,自顾自地下了床榻,坐到妆奁台前,怡然自得对镜梳理妆容。

看着镜中的自己浮肿双眼,她又发起呆来,对于昨晚的一切,她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自己喝过酒,后来中常侍还来了,两人行酒令聊天喝酒,再后来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竟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去岁中秋节喝醉了,办了糊涂事,这回应该没有了罢,她趁着婵娟在榻上榻下箱笼里到处翻找的空当儿,揭开衣领往里瞧,又对着铜镜看了看脖颈耳后,确认身上没有不明原因的暧昧痕迹才稍稍放下心来。

“别找了,我饿了,想喝桃花粥,告诉她们多放些蜂蜜”,她打发婵娟去传膳,见婵娟不情不愿地走了,她蹲下身子往榻下伸手,挪开挡在前头的匣子,蓦地两眼瞪大,她又趴下去看,才确定藏在榻下另一坛酒的确不见了。

不是婵娟拿走的,要不然婵娟也不会到处乱翻乱找,她悄么声地找遍了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找到。

一找就是十几天,还是踪迹全无。

自打知道了阿芙与陛下的来往,她每晚都要饮酒才能入睡,这猛不丁的,十来日不喝,抓心挠肝的。

往常她怕被婵娟发现,不敢多喝,喝完还要撒许多香粉遮掩,若不是那日一下子喝多了露了馅儿,她盘算着两坛好酒都够喝到年下的,可所有打算都被中常侍打乱了。

她在他往常走的路上来回溜达。

“娘娘,您这是丢了什么东西?咱们这几天可都在这里溜达了,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啊”,这几回出来,婵娟就老跟着皇后在这条道上转悠,可皇后既不看景也不登高,不是拨弄花草就是抬眼四望,婵娟十分好奇。

“总归都是散心,哪里散不是散”,她漫不经心地说话,眼神又飘向了他可能走来的方向。

婵娟注意到皇后的样子,也伸长着脖子看过去,试探着问:“那您是在等什么人?”

“多事!”她左等人不来,右等人还是不来,本来心里就有火,一听婵娟盘问,心火更盛,眉毛一皱就要发作,回眼看婵娟一脸无辜,她又压了压火气,随口说了一句:“你闲着没事就去告诉春兰,说过会儿我回了要吃芙蓉糕”。

“这个时节,去哪儿弄芙蓉糕啊”,婵娟为难道。

“你在问我么?”她瞪了婵娟一眼,烦躁地说:“我要都知道还要你们做什么?自己想办法”。

她正在来回溜达的时候,有人在复道上遥遥观望着她。

“公子,今日怎么办,还是绕道走?”景安问身旁的人。

他负手冷眼瞧了一会儿,问:“她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还是像往常一样,下棋练字逛园子”,景安看看皇后,又看看中常侍:“公子,皇后娘娘都在这里转悠了好几日了,到底要做什么?”

景安还有话没敢问出口,他老觉得公子心里有鬼,头一日见皇后在这里转悠,公子就悄无声息地绕道走开了,连着数日也是躲着不见,不见就不见罢,怎么还躲在远处偷偷地看?

他想问,公子,您是不是在躲着皇后?

他是谁?

原本说是让景安将酒送过去,可他想了想,还是自己亲自来了,还带了些香橙,肉桂,丁香,蜂蜜,她坐在矮榻上毫无头绪看着他忙活。

他先将红泥小炉里奄奄一息的炉火稍稍调旺,又将酒倒进砂锅里,加了香橙之类的搁在红泥小炉上温煮,一切都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只一会儿,砂锅里的酒便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酒香混着丁香橙子的味道弥漫开来,飘进了她的鼻子里。

她裹着薄被迈步下了榻,凑过去闻,“真香”,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要跟橙子肉桂之类的一起煮?”

他只笑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垫着厚厚的抹布端起砂锅,将煮好的葡萄酒滤进酒杯,放好砂锅,又把酒盏拿给她,“尝尝味道如何”。

她半信半疑地接过酒盏,抿了一小口,热热烫烫的,喝下去,身子像被注入一道暖流,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味道虽然比冷酒淡些,却因有水果清香,别有滋味,“好喝,不过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加那些东西煮呢”。

“冷酒伤身,尤其是女人,容易宫寒体虚,手脚冰冷,温煮一下,可以驻暖御寒,舒筋活血,也不易醉”,他说着话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说得漫不经心,她的心里有暖流涌动。

她偏过头,咬着酒盏边缘儿,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正举杯品酒,意犹未尽的样子,她悄悄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指尖冰凉的手,垂着眼睫,轻声说:“好喝”,慢吞吞几口喝完又把酒盏递给他,“再来一杯”,脸上带了些腼腆笑容。

看着他修长手指端起放下砂锅,不知怎地她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你以前在尚药监的时候学到的么?”

他手略顿了顿,抬眼看她,“娘娘还知道我在尚药监当过差?”

“听人提起过”,她假装不在意地回答。

“听谁提起,婵娟说的?”,他淡淡笑了笑。

“不是,婵娟什么都不知道”,她急忙否认。

“知道也无妨”,他面色如常,又递上了一杯酒。

她怕他下一句又会说出骇人听闻的话,赶紧接了酒,岔开话题,“没想到酒里还能加这些东西煮着喝,下回我也照这样煮了喝”。

他笑看了她一眼,“不止这些,红枣龙眼一些药材都可以”。

“药材也可以?”她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自言自语。

酒过三巡,一坛酒被喝完,他神态自若,步履如常,全无醉意,她却已经满面红霞,眼神也朦胧起来,他接过她的酒盏,“是时候该睡了”。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听了他的话,她的脸更烫了,心脏也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他随她躺下,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肢,下巴抵着她的发心,“就睡一会儿,寅时我还要去陛下那里当值”。

她笼在他暖蓬蓬的气息里,听着他的呼吸声,躁动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丑时刚过,他便起身,也不过歇了一个多时辰,身后失去了那个温暖的胸膛,她也醒了过来,翻身揉着眼睛,梦话似的:“要走了么?”

他穿上外袍,斜睨她一眼,嘴角带笑,“时辰不早了,该走了”,说完俯下身子,眼瞳里倒映出她涨红的俏脸,呼吸相接,还有些葡萄酒的余香,“天儿还早,娘娘再睡会儿罢”。

眼前出现他的脸,她一下子清醒,慌着把薄被拉起,盖住下半张脸,眼珠滴溜转,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小声说:“不是还要当值,快走罢”,翻身朝里,用薄被盖住了头。

身后帷帐被撩起,一停,又落了下去,她悄悄回头去看,他的身影已经不见,她久久地盯着帷帐,若有所思。

她想到了哄他喝药的法子。

她让婵娟关了殿门,找出药材,混着丁香桂皮香橙放进了葡萄酒里煮。

“娘娘这能行么?”婵娟不安地问。

她盯着咕嘟冒泡的砂锅,喃喃自语似的,“总要试试才知道”,她学着他的样子,将酒细细滤出,斟满酒盏。

不急,先喝酒(微微h)

自那日推杯换盏之后,两人之间相处似乎自如了许多,起码不再针尖对麦芒。

“今日是加了红枣桂圆么?”她在他身边探头探脑。

“尝尝”,他擎着酒杯送到她的嘴边,她伸手要接,却被他抬手拦下,眉毛一挑,眼神暗示她直接喝。

她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像警觉忐忑的初生小鹿,他也眼眸含笑从容看着她,像稳操胜券的沉稳猎户,最后还是她低头垂眼,就着他的手小抿一口。

她的唇瓣含住杯沿,浅浅地贴着他的指腹,他喉头耸动,等她抬头,便盯紧她的莹润饱满红唇,轻声问:“如何?好喝么?”声音目光都沉了下来。

她眯起眼,回味一番,又眼神一亮,惊喜点头道:“嗯,好喝,虽说没有上回橙子肉桂浓郁的香味,倒更显出了葡萄酒的甘醇,你也尝尝”。

他缓缓吐出一个“好”字,却没去喝杯里的酒,而是单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胳膊转到背后,一下把人带进怀里。

她的胳膊被拧到身后,被迫和他胸口贴着胸口,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下巴被人挑起,她一句“你…”刚说出口,柔软唇瓣就被吻住了。

她唔唔作声,用那只未受束缚的手推他的胸膛,不知是她力气太小还是他力气太大,她推不开他,反而多了那么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

两人推拒之间,碰倒了矮几上的酒杯,泼洒的酒液淋湿了她的裙子。她正要张嘴说什么,一条柔软湿滑的舌头趁机钻进她的嘴里,她渐渐泄了力,腰肢也软了下去,只剩纤细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裳。

两人抱在一起,顺势歪在了矮榻上。

他的舌头极其灵活,扫过她的口腔每一个角落,又勾缠着她的舌头,追逐嬉戏,唇齿间沾染了他的气息,津液互换,她小口吞咽着,咽不下的顺着嘴角流出,画面格外淫靡。

她头脑沉沉,好似做梦。

“嗯…嗯…”

他的手游蛇一般钻进了她的领口,在她的锁骨胸前留恋不去,擒住一边儿雪乳轻揉,揉了一会儿又捏住顶上乳珠,又捻又拽。他亲吻她的嘴唇时,带了些急切,揉捏胸乳的时,却格外轻柔。

有些朝廷权贵为了巴结他这个天子近臣,时常会邀他同去章台饮酒取乐。席间有人追着要喝乐妓含在口中的酒,他们戏称此为琼浆玉液,喝过一回就如羽化升仙,欲仙欲死。

他听了只是一笑,心里颇为不屑,如今浅浅一试,才发觉滋味确实销魂,竟有些欲罢不能。

娇喘声愈来愈急,好痒,那里好痒,她悄悄绞起了双腿,期盼着能缓解腿心的空虚。

好一会儿,他才像品尝够了她嘴里的美酒似的,放开她被亲的微肿嘴唇,蜿蜒而下,亲吻着她的下巴脖颈,那只原本揉搓着椒乳的手也慢条斯理地扯松她的中衣,将其褪下,露出一侧圆润肩头,又像剥莲子一样,将那侧椒乳一同剥出。

他像在驯兽,又像在熬鹰(微h)

不知不觉间,她又喝多了,浑浑沌沌,昏昏沉沉,被抱上了床榻,任人为所欲为。

衣衫散落一地,她的中衣,亵裤,抱腹,小衣,而他仅仅脱掉了外袍,深衣。

不公平,她要去扯他的衣裳,却被他单手钳住按在枕上。

他用了些力气压着她,修长匀称的身体挤进她的双腿中间,埋头在她的柔软脖颈耳后轻吻细吮。她耳后敏感,他的嘴唇一贴上来,她就扭着身子,忍不住轻声哼哼。

他轻笑一声,热气喷在她的脸侧,她咬住唇瓣,稍稍偏头,亲吻没有落在她的脸颊,而是落到了她的肩头。

她的肩头圆润,弧度很是优美,深深一吸气,露出诱人的锁骨。他伸出舌头,从肩头锁骨细细舔过,又去亲吻她肩头旧伤,痂皮已经落了,依稀还能看出淡淡的伤疤,那是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

“疼么?”他问她。

“疼,疼死了”,她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像是要报一咬之仇。

他用食指跟中指夹住她的乳珠,又用指甲刮蹭她的乳尖,那一点酥痒难耐,她软软地“嗯”了一声,立时松口。

他总是有法子对付她。

“怎么不咬了?”他语气缠绵,指尖将她的乳珠狠狠拽起又使劲揉捻,他像在驯兽,又像在熬鹰,猎物稍有反抗,就会被掐住软处。

“啊…”,她被拽得挺起胸,腿心最深处也空虚起来,她情不自禁要夹紧腿,却夹住了他的劲腰,敏感花心完完全全贴上了他的腰腹。

柔软丝滑的中衣被她流出的蜜液浸湿,嵌进了肉缝里,稍微一摆腰,就被布料摩擦得全身战栗,她贪恋这样的酥麻痒意,于是悄悄将腰肢摇摆得越来越快,摩擦也跟着越来越重,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得爽快。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被他抓了现行。

他观察着她忍耐的表情,知情识趣地将手探到她的腿心,摸到一手的黏腻,“湿了啊”,说完,插进一根中指。

她身子一紧,扭腰摆臀,想要摆脱他手指的肆虐,却被他又塞进两根手指,游刃有余化解。手指在花穴里左突右击,肆意搅弄,她再也挣扎不起来,只能乖乖承受。

她软了身子,他又继续亲吻她的肩头,又沿着锁骨一寸寸地往上,轻吻过她的颈子,面颊,唇角,最后寻到了她的柔软嘴唇。

四片嘴唇相贴,他不急着将舌头递进她的嘴里,而是一面捣弄着她温暖多汁的花穴,一面辗转含吮她香糯甘甜的软唇。

她被亲得喘不过气来,鼻子咻咻直喘。

一吻作罢,他的嘴唇要离开,她却像得了个蜜饯果子似地舍不得撒手,紧接着亲了过去,一吻上,就又咬又啃,全无章法。

他微微一愣,抬起身子要看她,她却伸出藕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跟着抬起头,追着他的嘴唇不放。

“像个贪吃的小猫”,他脸上漾起笑意,又故意戏弄她,道:“刚才还没亲够?”

她声音带着哭腔说:“不够…还要…”,像撒娇又像哀求。

他浅浅一笑,咬着她的耳朵问:“哪里想要?上面,还是下面?嗯?哪里?告诉我”,他像个杀人越货的男妖精,一步步诱她沉迷堕落。

“都…想要…”,她把羞得通红的脸埋在他的肩头,诚实作答。

是自己的错觉么?(微微h)

闹腾一场,虽身心舒爽了,但她又乏又累,躺了一会儿,困意沉重起来。

身后的人一直静静躺着,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一阵过后,他翻了个身,她隐约觉得他正面对着自己的后背,还很近,因为她能感受到他湿热的呼吸喷在了自己的后脖颈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自己也要睡过去的时候,却感觉出锦被被掀开一条缝,透着凉风,有一只手从那条开启的缝儿里缓缓探了进来,搁在了她的腰腹上。

它先是不动,像是只是试探,接着才或轻或重地抚摸按揉起来,后来那股力道逐渐加重,身后人的呼吸也粗重了些。

她仍是装死,一动不动。

锦被被从后面掀起,后背先是一片冰凉,紧接着轻轻贴上来一个赤裸的,火热的,坚实有力的胸膛。

他竟然脱了中衣,意识到这一点,她头皮一麻,悄悄咬住了嘴唇。

很快,那只手不再只满足于抚摸腰腹,开始沿着她侧躺曲线蜿蜒向上,准确无误地掬住她的一侧乳肉,拇指和食指捏住乳珠,轻揉慢捻,时不时还用指甲刮蹭乳尖,同刚才的粗暴不同,这回他极有耐心,极温柔。

把玩完一侧,他又依葫芦画瓢,玩弄起了另一边。

又酥又痒,腿心里又开始空虚难耐。

胸乳还被他掬在手里把玩着,一个吻毫不征兆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缓慢而轻巧,都只是嘴唇轻轻地触碰一下便离开,点到为止。

没有咂咂亲吻的水渍声,也没有舌尖舔过的黏腻声,就像少男少女的干净纯洁神圣的初吻。

许久之后,那只手似乎厌倦了乳肉,又沿着她的身体慢慢往下去,抚摸过浅浅的肚脐,卷曲柔软毛发,之后不骄不躁地挤进了她的腿缝,摸到了她的私处。

一根手指探出,沿着她的花蕾肉缝缓缓前后滑动,刚才的蜜液还未干,又带出新的花露,湿漉漉,滑腻腻的,那根手指滑动地很是顺畅自如,“叽咕”一声,不知是不是肉缝太过润滑,手指滑进了尚未合拢的肉穴里,之后无师自通般慢慢地抽插了起来。

她身子一紧,颤抖了一下。

身后的人轻轻一笑,却不说话,他似乎知道她在装睡,却不打算拆穿,仍是不厌其烦又怡然自得地进行着他沉迷的。

手指深深插入,又缓缓拔出,在肉缝里不急不慢地来回滑动,又“噗”的一下插入,手指从软肉中徐徐穿行而过,叽咕叽咕慢响。软肉经受着手指的抚慰,手指感受着软肉一轮轮的挤压,手指穿行到了尽头,再次慢条斯理的抽身出来,循环往复。

他的薄唇还在一下下吻着她的肩头,似乎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挑逗情欲,而只是他纯粹迷恋着这些简单重复的动作。

她紧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呻吟,身上却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

抽插了几十下之后,她的私处早已汁水横流,沾湿了锦被,他这才将她搭在上头的那条腿稍稍掰开,在腿缝里塞进了薄被,又将她抬着的腿合起,手臂揽住她的腰间,稍一用力,将她的屁股向后挪动翘起,隔着薄被贴上了他的腰腹。

她已经被这缓慢又磨人的游戏消耗没了力气,只能听之任之。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腰,腰臀一下下耸动,撞击她的臀部,那耸动一开始像他之前的动作,很是缓慢,后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觉得这暧昧的举动像极了男女欢爱的时候,那不言而喻的动作姿势。

身后人的呼吸渐趋粗重,手臂也越箍越紧,像是要把她揉进他自己的身体,似乎是为了缓解焦灼,他的手使劲攥紧了她的椒乳。

胸乳要被挤爆了,疼,她轻声哼哼,腰腿软了一软。

“夹紧”,他一声令下,低沉的压抑的喘息声响在耳边,她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也夹紧了双腿间的薄被。

突然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感觉出自己的腿间夹着一个,不,一根粗粗硬硬的东西,那个东西正随着他腰臀的耸动,在她夹紧的腿间进进出出。

是错觉么?她夹得更紧了些,想要感受的更加真切,他却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里,急促喘息着突然撤了出去。

热烫的气息尽数拢住她的脖颈儿,她的脸都被烘热。

良久,等呼吸渐趋平稳,他动了动身子,狠狠亲了一口她的肩头,才平躺回去,似乎很疲倦又很舒畅,不一会儿,他又霍地一下起身,俯在她的身上,亲了亲的侧脸,轻笑着说:“睡罢”,说完起身下榻,掀开帷帐,走了出去。

等他走出去,她才徐徐转回头去看,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可空气里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

是自己的错觉么?

他最后那透着隐忍又透着爽快的喘息声在她脑海里久久不散,那声音就像…就像那些晚陛下伏在她身上的最后时刻。

她脑袋空空的,茫然盯着帐顶看,脑子里想起了婵娟的话,有些会寻着法子让其,有些是压根就没弄干净。

那他呢?

燕大人对陛下对王美人真是一片赤胆忠心

天儿越来越暖和,她抱着雪儿去河边玩,玩累了,放着雪儿在草地上撒欢,坐在亭子里跟婵娟皎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皎月突然神秘兮兮地说:“娘娘,您听说了合欢殿的事儿了没?”

她摇了摇头,“什么事儿?”

皎月回:“就前些日子,陛下在合欢殿发了脾气”。

她终于有了点正常的情绪波动,“还有这事儿?”

“是啊,陛下当夜就回了宣室殿,邓夫人在太后那里都哭哭啼啼诉苦好几日了,哭得太后都称病不敢见她”

“为了什么呀?”婵娟站在她身旁,用团扇给她遮着太阳,好奇地问。

皎月说:“说是陛下怪罪合欢殿,吃穿用度太过奢靡,犯了僭越之罪”。

僭越之罪可大可小,就看陛下有没有心思追究了。

“按说邓夫人娘家大将军是三朝元老,征战无数,封地广大,太后又时不时的封赏,吃穿用度自然是旁人不能比的,邓夫人想必是一贯如此,也并非进了宫才变的,陛下何故此时发这么大的脾气?”婵娟抬眼瞧了瞧四周,又用扇子遮住嘴,轻声说:“怕不是借题发挥”。

她跟皎月都点头。

建信侯夫人入宫,闲聊时曾说起同西羌打仗的事。

说是西羌北部反叛,一直侵扰陇西,劫掠往来商队,企图切断大成与西域的连接,陛下苦恼不已。护羌都尉邓图自告奋勇,要去讨伐谋逆,可邓图这人态度傲慢,爱得罪人,又好大喜功,不听劝阻,贪功冒进,孤军深入,不但无功而返,还折损了两万精兵,三十万石粮草,闹得其他几个西羌部族也纷纷反叛。

陛下盛怒,下旨将死里逃生的邓图下狱治罪,太后与大将军却齐齐施压,最后邓图只被判了个抄家流放岭南了事。

陛下心里正有火没处发,邓夫人就一头撞到了陛下的枪口上。

同西羌的战事胶着不定,国库支出巨大,连陛下太后都要缩衣节食,以慰民心,邓夫人却依旧不改铺张本性,此举无异于触了陛下的逆鳞。

难怪会拿邓夫人开刀。

“这才进宫没几日,就把陛下给惹怒了,这以后的日子啊,真不好说”,婵娟撇撇嘴。

“有什么不好说的,人家有个太后姑母,大将军的亲生父亲,怎么着也不会让陛下冷落了邓夫人”,皎月那头说个不停,忽然婵娟清了清喉咙,接着眼睛看着皎月,嘴唇一努皇后,皎月立马领会,忙岔开话题说别的。

婵娟跟皎月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乎,她倒没怎么留意她们说什么,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不远处的人吸引住了。

她轻拍了下皎月的胳膊,说:“别说了,有人来了”。

婵娟皎月顺着皇后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正见王美人由宫人搀扶着慢悠悠沿着河岸散步。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王美人,跟瞧奇景似的,她说:“是我看错了么?我怎么瞧着王美人的肚子在动”。

婵娟眯起眼仔细看,又摇摇头:“没瞧见啊”。

皎月也盯着看,说:“不过孩子在肚子里是会动的”,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皇后跟婵娟又一齐将探究的好奇的目光投向皎月,皎月嘿嘿一笑,“奴婢也是听说,听说”。

这宫里好像就没有皎月打听不来的话。

皎月大概是嫌椒房殿太冷清,整日里没事,不是转东家就是串西家,皇后与美人的关系不怎么样,她倒是跟那些宫人宫婢处得挺好,闲聊的多了,犄角旮旯的事儿都能给她翻出来。

皇后跟婵娟同时收回目光,又看向王美人。

她接着说:“那倒真新奇,不过,你们说这么大个孩子怎么从肚子里生出来啊?那得多疼啊”。

婵娟说:“一回生两回熟,兴许生得多了就不疼了”。

她们瞧着那边,那边也瞧见了她们,王美人停了步子,同贴身宫婢莺儿说了几句话,莺儿给她理了理鬓边乱发,扶了扶簪子,抹了抹衣裳褶皱,稍作收拾,王美人这才慢慢走上前来。

王美人产期将至,整个人浮肿了,肚子大得像个叵罗,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等王美人走近了,三人也停了话头,王美人到了近前,就要跪下向她行礼,她忙抬手给免了,太后面前都不让行礼了,她这要是受着,回头出点事儿,自己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坐下,歇会儿罢”,她指了指身旁,又有样学样地,让皎月去前头阁子里给王美人多拿几个垫子。

王美人坐定,她掐算了下日子,问:“下个月就该生了罢?”

虽同属皇帝后宫,可两人交情并不深,见面也只是互相道好的程度,即使交谈,顶多也只是说说天气如何,这回皇后破天荒地问了王美人何时生产,倒是把在场的人都惊了。

王美人倒还是那副笑模样,“是啊,还有不到半个月”。

“瞧着是挺辛苦的”

王美人垂首摸了下浑圆的肚皮,微微一笑,“还好,就是腰疼地厉害”。

正说着话,王美人的肚子又动了。

她瞪大了眼睛,这回瞧真切了,王美人的肚子方才鼓起来一个包立马又瘪了下去,她拉着婵娟的手臂,兴奋地指着王美人的肚子说:“你看,真的动了”。

婵娟神情无比窘迫,冲她摇头使眼色,她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气氛一时很尴尬,还是王美人先开了口,“是啊,闹得厉害,劲儿还不小,前阵子踢得五脏六腑都疼,衣裳薄的时候,都能看得清楚手脚的形状,这要生了,才安静了些”,说着说着王美人似乎是想到什么似的,停下不说了。

她惊异道:“连手脚形状都能看得清楚?”一直盯着王美人的肚皮瞧总是不好的,可她又按耐不下心里的好奇,突然试探地问,“我能摸摸么?”

我的帕子呢(微h)

一个多时辰后,皎月当真带着一卷书简回来。

她捻着一枚棋子,正犹豫着在何处落子,漫不经心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燕大人找得仔细,还问了奴几句话,所以多花了些时间”

“问话?”她幽幽转过头去,看向皎月。

“嗯”,皎月应声,连连点头。

她若有所思,单手托着下巴,盯住皎月的脸多瞧了会儿,然后饶有兴趣地问:“中常侍都问你了些什么?”

皎月被她瞧得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睫,脸红着小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问奴平日里是如何服侍娘娘,辛苦不辛苦之类的话”。

“没别的了?”她接着问。

“没了”,皎月缓缓摇了摇头。

她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般,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笑了笑,“燕大人倒是真会怜香惜玉”。

“那…娘娘,这书简…”皎月奉上了那卷在手里捧了许久的书简,问她。

她随意一摆手,说:“搁着罢,我有功夫再看”。

皎月却将书简举到她的眼前,满怀期待地说:“燕大人说让您打开瞧瞧呢,说里头有可多说法呢,怎么养,怎么训,都有,是燕大人精挑细选的,燕大人还说若是娘娘不满意,回头再选一本给您送来”。

“是么?”拗不过皎月,她撩起眼皮,瞥了皎月一眼,接了过去,心中腹诽,“燕大人,燕大人,叫得倒是亲切,你可知你的燕大人是个什么人物?知道了还不得吓死”,可她又转念一想,或许也不会,总会有人为那副皮囊不知死活地如痴如醉的。

书简由一方灰色的帕子系着,装在书简袋子里。

“怎么还有一个帕子?”她问。

“燕大人说,编连书简的牛皮绳旧了,怕拿回来的时候会散,所以用自己的帕子捆了,让奴婢拿回来的”

她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帕子的结扣,蓦地,想起中常侍交代皎月要她打开看,她疑心中常侍是不是在里头藏了什么东西,于是,停下了手,吩咐皎月道:“皎月,去帮我拿碟点心过来”。

“好来”,皎月似乎还沉浸在方才与中常侍近距离的接触的激动心情里,一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她见皎月走了,又瞧了瞧近旁没人,才解开帕子,小心展开书简,就是一本书简,竹片微微发黄,散发着竹子和油墨的清香。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抖了抖,万幸,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什么呀,就会吓唬人”,她松了口气,手放在矮几上,摸到了系书简的那方帕子上。

帕子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样也没有刺绣,可上头有一片不明原因的干巴巴的痕迹,摸起来硬硬的,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针扎了一样,一下子挪开了手。

趁皎月还没回来,她拎起帕子的一角,快速丢进了一旁的香炉里,火苗升腾,一下子把帕子吞噬,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她忙开窗散气,又扔了几块熏香到里头。

皎月拿着点心回来,一耸鼻子,心想真该把照看香炉的小宫婢打一顿,这是搁了多久香料在里头,腻歪得紧。

她正坐在矮几前翻看那册书简,皎月将点心放下,问道:“娘娘觉得如何,有用么?”

她点点头,“很有趣”。

书确实是好书,只是中常侍可恶,她见皎月几上几下的看,问:“找什么呢?”

皎月说:“那方帕子啊,奴婢想着洗干净了,给燕大人送回去呢”,说完脸上染了些红霞。

见皎月脸红了,她也红了脸了,皎月脸红是因着提起中常侍,她脸红是因着帕子,这个挨千刀的。

她心里骂了他千百遍,脸上却装作不在意,“刚才还在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还是什么好东西了?去织染署领个十条八条的还给他便是了”。

曲终人散皆是梦

不两天,漪澜殿就传出消息,王美人晨起腹痛难忍,看样子是要生了。

“陛下歇了早朝,一早就过去陪着了”,婵娟给她梳理头发说。

“不是说,下个月才到日子么?”她望着镜子里的婵娟问。

“说的就是啊”,婵娟说到这儿,看了看四周,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不过,娘娘,您瞧瞧多险,万幸中常侍叫住了您,要是当时您伸手摸了,指不定这会儿就赖在您的头上了”。

她也是后怕,陛下对王美人这一胎可是相当看重的,就看平日里的赏赐就可见一斑,幸好,幸好。

不过,她仰脸看着婵娟,唧唧咕咕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为着王美人才叫住我的?早产了最受罪的是王美人啊”。

这下婵娟被问住了,这么说好像也…可是…但是…,难道要告诉皇后说,这是女人的直觉?

自己连男人都没有,怎么算得女人呢,可是,凭借她这么些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单看中常侍那日欲言又止的样子,婵娟还是觉得中常侍是为了皇后。

毕竟…如今中常侍跟皇后是一个被窝,哎,这话太别扭了,简直要人命,算怎么档子事儿。

婵娟叹气。

“你也说不出来了罢”,看着婵娟时而皱眉时而叹气,她扭过身去。

不到正午时分,宫人过来传话,王美人早产了,生了一位公主。

她跟婵娟皎月面面相觑,那神情似乎在说不都说怀的是皇子么?不过这话也没法问。

后来听说,公主一出生,漪兰殿的人脸色就变了,全都屏声敛息,半点动静不敢出。

稳婆颤颤巍巍把襁褓里的女娃抱给陛下看,陛下也只匆匆看了一眼,叮嘱王美人来日方长,好好休养,便出了漪兰殿,回了宣室殿就大发雷霆,命廷尉将之前算命的术士以大不敬治了罪。

她跟婵娟皎月暗暗咂舌,对看几眼,也无话可说。

她去看望王美人和小公主。

刚踏上漪兰殿的台阶,她就觉出异样,太安静了,除了殿外廊下的画眉清脆啼鸣,整个披香殿竟再无动静,像是沉睡了一样,悄无声息。

要知道以往的漪兰殿可是未央宫里最热闹的地方,美人往来不断,门槛都要被踏平,可自打小公主出生,反而冷清了起来,简直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陛下不来也就罢了,连平日与王美人交好的陈良人也不见露面了。

她不动声色张望着走上台阶,叹口气,世道人心不过如此。

她缓步迈进殿门,刚一进门,一股复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潮热气味混杂着血腥味,难以言喻。

她随意扫了几眼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角落里点了几盏油灯,死气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王美人生产后就没有通过风,气味实在是不敢恭维,她悄悄地掖了掖鼻子。

漪兰殿的宫人全都垂首帖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闷地像是木偶。

她继续往前走,绕过屏风,进了内室,一眼就瞧见床榻上,王美人头上系着红带子,正无精打采地歪靠在软枕上出神,旁侧的襁褓里裹着一个奶娃娃。

她没让王美人起身,自己坐到了榻旁,一坐定先不着痕迹把人打量了打量。

王美人身上浮肿已消,气色还好,只是眼下带了些青,想来是睡得不好。

她也不寒暄客套,直接从婵娟托举的漆盘里拿起一个吊坠递给王美人,“这是给小公主的见面礼”,说完又指着案几上摆的漆盘说:“还有一个长命锁,一对金手镯,十匹绢布,几样补品”。

她递给王美人的是一块由西域于阗进贡的和田玉如意扣吊坠,雕工精巧,玉质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美人犹豫一下,双手接了过去,“谢娘娘”,替小公主收下。

“听老嬷嬷说,刚生完孩子不宜久坐,容易落腰疼病”

王美人微微笑了笑,“刚坐起来一会儿,躺得久了,怪难受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闲话几句,她俯身去看小公主,小公主早产半个月,还是瘦瘦小小的,这会儿眼睛闭成一条缝,睡得正香。

枕的不是枕头

回了椒房殿,春兰说景安送过来一坛黄酒,还让告诉娘娘,明日子时喝是最好的。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婵娟听不懂,“这喝酒还分时辰的么?”

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果然是一坛好酒,一开坛便酒香四溢,浓郁醇厚。

到了当天夜里,她提前煮好了酒,捞出里头的药包跟婵娟说:“婵娟,快把这些扔出去”。

婵娟一脸忧色:“娘娘,奴婢心里觉得怕,要不,咱再想别的法子罢”。

“这又不是毒药,毒不死人,再说了,这点药量中不中用还另说呢”,她举起酒杯,往婵娟面前一递:“你闻闻,有没有怪味道?”

婵娟摇头。

“那就好”,她主意已定,有用没用总要试试才知道。

夜色浓重,人还没踪影,她坐在矮几前,读一卷帛书,百无聊赖,又趴在矮几上拨弄雪儿。

“雪儿,雪儿”,她唤了几声,雪儿不理她,只是呼扇了两下耳朵,换个姿势又睡了,“懒狗”,她嗔了一句,打个哈欠,就着矮几闭目养神。

月上中天,他才安顿好了一切,从地道进了椒房殿。

这条地道是未央宫初建之时高皇后为了与人密谋朝政,命人偷偷修筑的,地道的入口出口都极其隐秘,知道的人不多,一百多年下来,知晓的人就更少了。

出了地道,地道出口已经有人等着,他整了整衣衫,随意问了几句她的近况,听那人说完,他点点头,推开殿门,进了寝殿。

掀开帷幔,宽敞的内室里烛影晃动,一抹单薄身影正趴在火炉旁的矮几上,一动不动,矮几上放着酒樽酒盏,袅袅热气从里头飘散出,满室都是青梅煮酒的香气。

他放轻脚步走到跟前,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双眼微闭,嘴唇轻抿,睫毛弯弯在眼下投下一片弧形阴影,身子随着轻浅呼吸不明显地一起一伏。她睡着的时候藏起了眼神嘴角的倨傲,倒是显出几分乖巧。

地上掉了一卷帛书,他拾起来翻了翻,是讲解酿酒过程和饮酒文化的,他眼角余光撇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雪儿此时趴在火炉旁也睡得正香,听到动静抬起头,见了来人,摇了摇尾巴要起来。他食指压住嘴唇瞪了它一眼,雪儿当即低声呜嗷着又耷拉下脑袋躺了回去。

虽说已是四月末,可一早一晚还是凉的,他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的身上,又坐在了她的身旁。他挨得她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楚她脸上的细小绒毛,能感受到她的温热体温。

他伸手轻轻一揽,她歪进了他的怀里。

好奇他跟王美人的关系

她一看,酒樽里的酒少了小半,她迟疑片刻,问:“你喝了?”神色复杂。

“喝了一些了”,他揉着额角,仰头闭眼躺下,语调慵懒惬意。

“味道…如何?”

他睁眼,支起一条腿,浅浅笑着看她:“味道不错,还劳烦娘娘找了书来看”。

她原本还怕他会察觉里面的猫腻,准备了好些说辞,想先试探试探,再相机而动,没想到他自己先喝了。

也好,这兴许就是天意,她暗暗想着,不露声色地说:“总算没糟蹋了一坛好酒,我看古人说的青梅煮酒颇有意境,就找了书来看,如何制作,看来是找对了”,她拿过酒盏倒上满饮一杯,梅子香气浓郁,黄酒绵甜爽口。

她又斟了一盏,自然而然地递给他,“王美人生了”。

“嗯”,他坐起身接过酒杯淡淡应声。

“术士不是说是个皇子?”

他抿了一口酒,轻笑,“那群人的话怎么能信,一群赌徒罢了,赌对了就是荣华富贵,赌输了人头落地”。

“也对,总有一半的胜算,只是不知道为了荣华富贵赔上了性命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富贵险中求,人各有志,外人也不好评价什么”,他习以为常似的,“娘娘去看过王美人了?”

“嗯,去了,王美人气色还算好,小公主也很可爱,就是小公主出生几日了,陛下也没去瞧过,连名字都没取”

看着她眉宇间有些愁绪,他笑,“娘娘怎么突然跟王美人这样要好了,还替她打抱不平?”

“哪有什么打抱不平,只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王美人是穷苦出身,心性坚韧,不会消沉太久,再说,她还年轻,又有孩子,即使陛下一时冷落了,也总有想起她的时候”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自己,这话还没出口,他不说话了,偏头看她,她正咬着酒杯出神。

察觉到周围突然安静了,她才回神,见他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忙眨了几下眼睛,没事人似的抿了一口酒,“这酒不错”。

这是郢州太守上贡的酒,听说是下一个山洞里寻得,窖藏了百年,自然错不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瞧出她胡思乱想的小心思,他又凑近了些看她,“娘娘方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呀”,他的脸靠得太近,她往后躲了躲,柔软一笑否认,“哪有想什么,只是觉得陛下未免太不近人情,王美人还刚生完孩子呢,说冷就冷了,也不顾及王美人的感受”。

他显然没那么相信,还是盯着她瞧,她也不看他,自顾自饮酒。

娘娘不想让臣来么?

他今夜怪得很,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她怕露了马脚,不敢与他再对视,放下酒盏走下矮榻,蹲下身去看趴在火炉旁的狮子狗。

“奇怪,你来,我也没听见雪儿叫,往常它见了生人总要叫两声的”

“它叫了,娘娘没听见”

“是么?”她一脸不信。

他看着她逗弄雪儿,问:“娘娘喜欢这狗么?”

她点头,“喜欢啊,雪儿聪明听话,还跟个孩子似的特别粘人”。

“那就好”

他不说话了,她却说个不停,像在没话找话,“你都不知道,雪儿会作揖,转圈,还会跟人握手,我生气了,还会看脸色”。

“我觉得啊,它肯定是从哪个大户人家里跑丢的,不走运让一群粗人给抓了,不过也是它幸运,要不是春兰见了,说不好真被人宰了吃了,那可真的可惜了”

半天听不见他说话,她好奇,回头看他,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态微醺,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来”,他冲她伸出手。

她下意识地抗拒,不愿意上前。

他也不多说话,一探身,拽住她的胳膊将人拖起。他力气大得很,拽得她的胳膊都疼,她脚下趔趄,一下坐在了他的腿上,他顺势将人圈住。

不知是因着醉了,还是因着害羞,她红着脸推他,“放我下来”。

他箍住她,柔软的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臣的腿被娘娘枕麻了,娘娘不给揉揉么?”声音连同潮热气息一齐涌进耳道,震得她鼓膜嗡鸣,浑身战栗。

耳尖染了红晕,她扭扭捏捏不依,他却拽住她的手不放,她越挣他拽得越紧,最后他干脆就势倾身压了下去。

雪儿被吵醒,“呜”了一声,臊眉搭眼走开了。

“哎…”她捂住他亲下来的嘴唇,挤出些许笑容,“咱们说会儿话罢”。

他将她的双手按在头的两侧,十指交扣,“娘娘说,臣听着”,说完又俯身去亲她。

她偏头躲避,怯怯地说:“咱们就说说话喝喝酒不是挺好的么?”

“能陪臣一起喝酒聊天的女人多的是,不差娘娘一个”,他的吻从她的腮边印到脖颈上。

她心里莫名酸楚,盯着火炉里翻滚的火舌,思绪万千,“那…能服侍燕大人的女人,想必也是不少的罢?”

他顿住,挺起身子看她,不明所以,“娘娘什么意思?”

这回她没躲闪,直直看了回去,眼神暗淡,“听说燕大人的私邸有许多乐妓,即温柔多情又能歌善舞”。

他眉毛一挑,不置可否,手却从她的宽大袖口探入,又往上抚摸着她的如玉手臂,随口说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还能如何,她明明就知道,可心里还是一下子冷了,眼前的人突然变得面目可憎,她轻“哼”了一声,直言道:“我不想这样下去”。

他似乎并未察觉她情绪的变化,那只手仍顺着袖管想继续往里头钻,“娘娘不想让臣来么?不是说一个人孤独寂寞么?”

我不想死(微h)

“宋美人死了,你知道么?”

他埋首到她的颈窝,不紧不慢地解她的衣带,“听说了”。

“听霜华殿的人说,是病死的,冬天里染了风寒一直都没好,咳个不停,最后咳出血就病死了,还是宫人看着送进去的饭菜都没动,进去看了看,才发现人趴在殿门口,都死了三天了”,说着这些,她觉得脖子后头嗖嗖的风,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却没太大反应,似乎只对眼前的人感兴趣,“嗯”了一声,像剥粽子似的,将她的衣衫一件件揭开。

“当初陛下多宠她啊,好东西尽着她挑,才分给其他美人,还提拔了她的父兄,赐了许多田地,可才过了多久啊,一朝惹怒了陛下,就被打入冷宫,落了个孤身死去的下场”

她木然地盯着房顶,呢喃着,“王美人也是,进宫数年,荣宠不断,就因为没生下皇子也被冷落了,两个美人还是被陛下放在心尖上的,说冷落就冷落了,我是被陛下厌弃的人,若是陛下知道了你我之事,我实在是不敢想像后果”。

他说:“自古伴君如伴虎”,眼睛却在她饱满的胸乳,平坦的小腹之间来回逡巡,像是要找个合适下口的地方。

“是啊,这样的地方,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想进来呢?”

他捏了捏她的胸乳,又摸了摸她的小腹,说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就像那几个被灭族的术士,只不过是在赌谁的运气更好”。

她的手松松地搭在他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他的后颈,黯然道:“我时常在想,要是那回我不闹那一场,宋美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生死有命,宋美人恃宠而骄,不是因着娘娘也会因着旁的事,惹怒陛下,娘娘不必过于放在心上”,他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地方,一低头,含住她隆起的一侧。

他像个吃奶的孩子一样裹住了她的乳尖,她咬住嘴唇,轻吟一声,又努力平稳住呼吸,“可终究是与我有关的啊”。

“想想人活一辈子,到头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里的美人,锦衣玉食的,可每天过得都是一样的日子,盼君恩,沐君恩,从日出到日落,又从黑夜到白天,重复,无趣,朝堂上又如何呢,机关算尽,今日富贵,明日抄家”

“那日在苍池边上,我就想要不干脆跳下去,跳下去一了百了,这一切就都结束了。这一世轮回结束,重新投胎做人,若有来生…”

他轻笑插嘴,“找个对娘娘一心一意的夫君,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思绪一下被打乱,她掐了下他颈子上的肉,以示不满。

见她面带愠色,他正了正脸色,道:“娘娘接着说”。

她白了他一眼,又继续说道:“可我又想了想,我是皇后,虽说不受帝王宠爱,好歹也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就这么死了,也太亏了,人要活着才有希望,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做,我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该这么短命,而且…”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即没有畏惧也没有柔情,“就算我非死不可,也要拉害我的人做垫背”。

她本意是警告,但在他听来却像是娇嗔。

他低声笑了,真想死的人会想这么多么?

自己费尽心思,说了这么些剖心剖肝的话,他却笑了,她皱着眉,气恼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自然知道娘娘说的是真心话”,他收起了笑,凝视着她的双眼,有那么点郑重其事,“那娘娘一定要说话算话,到时候,娘娘要记得拉我一起死,黄泉路上孤单,彼此做个伴儿”。

她愕然,半晌无语,好一会儿才小声回道:“我说了,我不想死的”,这是实话。

“娘娘一会儿说怕死,一会儿又说于理不合,那若不是因为这些,娘娘是不是就不讨厌这回事了?”他独辟蹊径,问得她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天没答上来。

他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俯首,吻了下来,带了些急切,像猛虎捕食,撞得她的嘴唇牙齿都疼。她还没喊出那个“疼”字,就被他紧紧抱住,舌头被攫住,肆意含弄。

她像只被拎住脖子的兔子,被迫仰头,艰难迎合着。

一吻作罢,他与她额头相抵,气喘吁吁问她:“真的不想让我来?”

“不想”,她同样喘着粗气,却别开脸坚定回复。

他锲而不舍,想迫她改变主意似的,继续折腾。灼热的亲吻不断落在胸乳之上,她胸膛起伏地厉害,浑身细碎的颤抖。

他的唇吻到她的小腹,再往下就是私处,她扭动身子想要躲开,却被他按住。

“还是不想?”他冷冷地睇着她,逼问道。

阿芙有喜了

婵娟一面给她捶腿,一面觑她的脸色,反复斟酌思量之后,小声问道:“娘娘,昨夜…还好罢?”

她正斜倚着软枕,望着窗外那一大片开得姹紫嫣红的大朵芍药发呆。

昨夜她哭得太久,清早起来脑子都是昏昏沉沉,恍恍惚惚的,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婵娟叫了她两三声,她才回神,懒懒收回视线,看向婵娟,问:“你说什么?”

“奴婢问昨夜…娘娘还好罢”,婵娟瞪着一双杏眼,却问得鬼鬼祟祟的。

想到昨夜的情形,她脸一下子红了,“你又听到什么了?”

“没有…没有…”,婵娟连忙否认。

婵娟哪敢再偷听,中常侍说了,让她要么躲远点,要么他给她打晕。二选其一,婵娟只能每回听到里头有动静,就赶紧躲得远远的,又怕皇后叫她叫不应,又不敢走太远。

“就是那个药啊”,说到那个“药”字,婵娟不敢说出口,只敢用嘴型提示,“喝了么?”

原来是自己想岔了,她红着脸垂下头,拿帕子掩了掩面颊,故作地说:“喝了,他…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婵娟抚了抚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奴婢这担心地一夜都没睡好,就怕出个岔子,那…娘娘觉得有用么?”

这要怎么说,她手里绞着帕子,略难为情,“这才一回哪里就试出来了,又不是仙丹”,嘴上那么说着,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自己是不是领会错了医书,怎么觉得他喝了那酒之后更像个禽兽了,“再喝几回看看罢,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君侯夫人没过来么?”两人正说着话,皎月拎着裙摆进了殿来,“刚奴婢从外头回来,瞧见君侯夫人跟萧美人一齐往长信宫去了”。

婵娟摇头,“不曾来过”。

阿芙入宫后,建信侯夫人得了陛下的应允,不经传召也可入宫,因此是三天两头往宫里跑,却不常到她这里来。

“这君侯夫人也是,离得又不远,去披香殿,不来椒房殿”,皎月将一捧石竹插进花瓶里搁在案几上,满腹牢骚。

“你这张嘴啊,迟早惹祸”,婵娟过去点了一下皎月的额头。

她想了想,坐直身子,双腿落地,汲上软鞋,说:“有日子没去太皇太后跟前了,咱们也去陪太皇太后说会儿话”。

她略作打扮,乘安车去了长信宫。

此时的长信宫大殿里,建信侯夫人正同太皇太后道喜,“妾今日来,是要给太皇太后道喜了”。

“哦?何喜之有?”

建信侯夫人坐到太皇太后身旁,用手遮着嘴唇,几乎是用气音说道:“阿芙啊,有喜了”。

“真的?”太皇太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看看建信侯夫人,又看看阿芙,得了建信侯夫人肯定的眼神,又见阿芙螓首微垂,含羞带臊的,太皇太后这才确定不是自己年老耳背,瞬间眉开眼笑,喜悦要从胸腔溢出一般,高兴地无以名状。

“几个月了?”太皇太后欢喜了一阵子,才想起来问。

建信侯夫人附在太皇太后耳边小声嘀咕,太皇太后脸上笑容更盛,连连道好,“好,好,如此我便放心了”,说着又将赞许的目光投向阿芙,“阿芙还真是争气”。

身旁的宫人也随身附和:“难怪早起就有喜鹊在枝头上叫唤,原来是来给太皇太后您报喜来了。”

论心机手段,娘娘都不是萧美人的对手

她一时震惊到说不出话。

对于母亲来说,对于阿芙来说,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萧美人有孕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各处。

中常侍奉命前来,见过礼,禀告太皇太后,“王美人生产,萧美人有喜,陛下已着尚书郎拟定诏书,不日会将王美人与萧美人同晋为夫人”。

太皇太后听了略微有些不满,“进封是应当的,阿芙出身贵重,一入宫封为美人已是委屈,趁此机会不如直接升为婕妤”,邓家的女儿一入宫便封为了夫人,太皇太后一直心有怨言,如今阿芙有了身孕,倒是个名正言顺找回面子的机会。

二品婕妤,宫里只能有一个,并且大成朝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常以婕妤迁为皇后,她为皇后之前,也曾做过几个月的婕妤。

她沉默着,坐在太皇太后身旁,垂首抚着裙裾的褶皱,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他不着痕迹扫了她一眼,躬身回话,道:“陛下的意思是,等到萧美人生产将会另行封赏”。

太皇太后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

从长信宫里出来,她并未坐车,而是一路往回走,遇见她的每个宫人都在向她道喜,她都微微笑着颔首,心里却是麻木的。

中常侍还站在阁道上,见她过来,行礼,她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从他身旁走过。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却什么都不说。

等走到一处寂静无人的回廊,她的胳膊被人扯住,她先是一愣,猛然回头,好半天才认出来似的,如梦初醒。

她举目四望,空旷无人的长廊里,只有他跟自己,“婵娟呢?其他人呢?我怎么在这儿?这儿是哪儿?”

他眼神暗示她看看前面。

前头的殿宇破败不堪,宫墙外长了许多半人高的野草,宫门斑驳,漆皮剥落,正上方的牌匾也因年代久远,字迹模糊了,一切的一切都与这富丽堂皇的未央宫格格不入。

一阵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个寒战,分明已经四月天,又艳阳高照,怎么还这么冷。她正满腹疑问,他开口了,神情语气都有些沉重,“这里就是霜华殿”。

她心里一惊,想起了宋美人,诧异自己怎么无知无觉地走到了这里,难道是冥冥中自有指引?

她心里一慌,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拦下,“娘娘怎么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她细长的双眉一皱:“你一直跟着我?”

他面色沉静,看着她点点头。

她不快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没回话,观察着她的神色,问:“魂不守舍的,连走岔了路都没发现,不高兴了?”

“什么不高兴?”她若无其事,斜斜看着他,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似的。

他嘴角一扯,忍不住走得更近些,略低下头,“娘娘何必在我面前演戏”。

闻言,她肃然,“哦?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高兴?”

“是因为萧美人有孕的事,还是因为娘娘发觉自己被骗了?或者说是都有?”

他那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的样子,让她更加心烦,她甩开他的手,走到一旁,努力平复心绪,道:“与你有何相干?”

“是与我无关”,他淡然一笑,默默走到她身旁,“可我也忍不住要为娘娘担心,论心机手段,娘娘都不是萧美人的对手,娘娘把这样一个人当作救命稻草,实非明智之举,小心一招不慎,反受其害”。

她斜乜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转过脸去面对她,“萧美人入宫,已经板上钉钉,娘娘自知无力改变,只能接受,还臆想做个顺水人情,让陛下高看娘娘一眼,让萧家对娘娘心怀愧疚,我猜的对么?”

她不意外被他看穿心思,不以为意道:“不行么?”

“当然可以,娘娘比以前多了层考虑,这是好事”,他笑,“只是娘娘千算万算,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娘娘的盘算都在萧美人的盘算之中。娘娘一心算计着萧美人进宫能给自己带来便宜,却不知自己只是做了萧美人的垫脚石”。

他欲抑先扬,耍得一副好心机,她嗤之以鼻,“我与阿芙是亲姐妹,我帮她也是在帮我自己,都是为着陛下,为着萧家,何来垫脚石一说”。

他笑得讳莫如深,“亲姐妹?那萧美人怎么连有身孕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娘娘?今日也是绕过娘娘直接去跟太皇太后说的?怎么,是怕娘娘先知道了,会哭会闹?”

“亲姐妹?亲姐妹就能毫无芥蒂地分享一个男人?娘娘不也是嫉妒萧美人的吗?难道只有娘娘有嫉妒心?娘娘察觉不出萧美人入宫后对娘娘的冷落?”

她紧咬着嘴唇,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萧美人入宫这些日子了,可曾替娘娘说过好话?陛下可有去过椒房殿?”

“阿芙入宫时日尚浅,陛下什么性子你比我了解,就算阿芙肯说,陛下也未必肯听…”

他哑然失笑,幽幽叹气,“入宫时日尚浅,还是舍不得把陛下让给娘娘?明明已身怀有孕,还每每留陛下在披香殿,是何缘故?”

看着她的不忿神色,他顿了下,问:“娘娘以为萧美人是何时开始与陛下来往的?”说着负手矮下身子,与她视线齐平:“上元节?”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上元节,可…,她眼神飘飘忽忽,不敢肯定。

母亲最疼的终究是阿芙

走出去时,景安正守在一旁,见了她,没有惊讶,只恭敬行礼。

她狐疑地扫了景安一眼,埋头往前走,又走了一段,才看到婵娟和安车。

婵娟一直张望着这边,在原地打转,一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忙迎了上来,满脸焦急,关切地询问,“娘娘,您怎么了呀,奴婢在后头叫都叫不住您”。

她摇头只说:“先回去”,踩着脚凳上车,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还是惶惶然,一坐定,就让安车赶紧离开。

回了椒房殿,想起霜华殿的森森鬼气,她还是觉得后怕,吩咐人备水,没等到进浴房,一进寝殿,就宽衣解带,从殿门口到浴房,衣裳扔了一路。

婵娟也很是忌讳,嘱咐所有的人,今日之事不许再提及一句,要不然就全都打发到永巷去干活。

她沐浴更衣,又焚香祝祷,心里才稍稍安定,一坐到了妆奁台前,想起阿芙的事,心中茫茫然,又是一阵消沉。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陷入沉思。

不得不承认,母亲最疼的始终都是阿芙,而自己在母亲心里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阿芙的,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也是,阿芙乖巧懂事,又是自小在母亲身旁长大,而她呢,性情乖张,还与母亲分离太久,母亲多疼爱阿芙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她还是伤心了。

为何母亲不能顾及一下她的感受?哪怕一次也好…

阿芙背着自己与陛下私会,母亲知情,阿芙珠胎暗结,母亲会意,可这些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母亲难道不懂么?

是背叛,是欺骗,是痛心,是被亲人抛弃的无助。

一次是这样,第二次还是这样,拿她当什么?

阿芙不顾及她,她可以理解,毕竟感情本来就不深厚,可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自己也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呀,怎么可以…

母亲难道忘了自己是如何在她面前撕心裂肺,哭诉父亲见异思迁的?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可以视若无睹。

母亲如此毫不掩饰自己跟阿芙是一条心,而她则被撇在一旁,像个外人。

外人,这个词可真刺耳。

她明明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是真心疼爱她的,可如今…也是,沧海都能变成桑田,人心又怎么会不变呢。

“娘娘”,婵娟边给她擦着头发,边望着铜镜里的皇后,见皇后的眼眶里有水光闪烁,心头也是酸涩,婵娟知道皇后心里不好受,便柔声劝说,“以后,咱们也不指望谁,不为谁,就为自己好好活着,再不济,还有奴婢和皎月陪着您”。

她垂首,吸了一下鼻子,一颗眼泪落在手背上,又被她慢慢抹掉。

许久之后,她才抬头,打开妆奁匣,从里头挑了几样上好的玉簪步摇,挨个好好地摆在了漆盘里,又将皎月唤到身边,说:“你去披香殿一趟,把这些首饰拿给萧美人”。

“娘娘,这可都是您最喜欢的首饰”,皎月看着漆盘里的首饰,诧异道。

她浅浅笑着说:“托萧美人的福,我就要当姨母了,心里高兴,理当送些贺礼的”,以后说不定连住的地方都要让人了,几件首饰又算得了什么。

“对了,你再去库里选几匹上好的料子一道送过去,我记得有几匹织金蜀锦,就那个罢”

“可…娘娘…”皎月还想说什么,被婵娟拽了拽袖子。

她捋着雪儿的毛发,看着窗外淡声道:“都下去罢”。

皎月与婵娟互想看一眼,退了出去。

不几日,皇帝颁下旨意,王美人擢升为王夫人,萧美人擢升为丽夫人。

不过两个月,阿芙便一跃成了众夫人之首,这其中的恩宠不言而喻。

建信侯夫人也奉旨进宫,与皇后和丽夫人一道庆贺。

二更天了,宦者署里还点着灯,他同属官交代完交接事项,又将腰牌发给各个管事,一摆手,让人都退了出去。

属官鱼贯而出,景安擦身进了门,说:“公子,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明日就可以如期启程了”。

远行在即,今日不吵架

他挑开帐子看进去,果不出所料,她在一个人喝酒。

他背着手慢慢走上前去时,她正伏靠着矮几,一手扶着脑袋,一手在酒盏边缘摩挲,眼睛半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在她对面,还摆着另一只酒盏,酒盏里斟满了酒。

她在等谁?是自己,还是陛下。

阴影投在酒盏摇曳的琼浆里,袍子的一角映入眼帘。

顺着那片袍角,她慢慢抬头往上看,看到他的脸,立马认出是他,她随即两眼一弯,嘴角上扬,热情相邀,“你来了?正好,坐罢,来,来陪我喝一杯”,她双颊艳红,看来喝了不少。

“娘娘在等人?”他撩起袍子,坐了下去。

她没回答,只是沉默地将那杯斟满的酒推给他。

他举杯一口饮尽。

两人隔着矮几对饮,相顾无言,殿内只听得酒液从高处注入酒盏和酒盏举起放下的声响。

她的酒量比之前好了许多,一坛黄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将近一小半。

当她又将酒盏举到唇边,他按住她的手,劝解她道:“这样饮酒伤身”。

她嘴唇微微嘟着,有些不服气地看向他,见他丁点没有松手的意思,默默把酒盏放了下来,趴到了矮几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没有半分睡意。

他看着她,问:“娘娘心里还是不痛快?”

她缓缓摇头,“痛快如何,不痛快如何,还不都得照常过日子”。

“娘娘不恨丽夫人么?”

“为什么要恨她?恨她抢走了陛下,还是恨她身怀有孕?”她摇头笑笑,“陛下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这里,何来抢走之说,至于有身孕,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不是她也会是别人,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就由阿芙来生这个孩子”。

她的笑容掺着苦涩,他看得清楚。

“何苦委屈自己?”

“委屈?你指什么?”她单手支起脑袋,含含糊糊地问。

“在丽夫人面前刻意讨好”,他眉头稍皱,竟有些生气。

“哦…你说这个啊…”,她又想喝酒,可拿起酒盏,才发现酒盏已经空了,只能放下,于是,醉眼朦胧看他,笑问:“自家姊妹之间,怎么能说是刻意讨好?”

自家姊妹,哼…

他深深看她一眼,想说,有些人心中没有畏惧,也没有感恩,你对她再好,等她要对你下手时,也不会手软半分,可是,他眼睫一垂,仰头喝尽杯里的酒。

罢了罢了,她未必不懂,明日就要启程,今日就不吵了。

两人又是沉默,未几,她用手指敲着矮几打着拍子,小声哼起了歌谣。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只莲”

是一首采莲曲,曲调舒缓优美。

她就那么闭眼哼唱着,忽然,睁眼,眼睛瞟向他,问:“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他原本盯着酒盏看的眼,一下抬起,看向她,她正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自己,眼神迷离,意识混沌的样子。

他略想了想,心平气和道:“我母亲是个很温柔又很坚强,心里很有主意的女人”。

“很温柔…”,她重复着他的话,“那你母亲一定对你很好”。

他点头,“母亲对我很好,虽说对待课业很严厉,但从来都是好好说话,不会发脾气”,谈到他的母亲,他的眉宇之间先是一紧,接着舒展开来,脸上笑容一点点汇集,眼里闪着柔和的光。

“那她现下在哪儿?”

“已经不在了”,他眼里那点光亮骤然熄灭。

“不在了?”她喝醉了,脑子糊涂了,这么简单的话竟然听不懂了。

他微不可察地长长叹口气,看着她,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须臾又移开目光,说:“她服毒自尽了”,声音低低沉沉的。

她心里一惊,脸色都变了,待一点点坐直了身子,她抱歉道:“对不住,我不该随意问的,我只是…”

他随意勾起嘴角,“没什么”。

灯芯爆出噼啪轻响,一盏油灯熄灭,夜已深了,她趴在矮几上,昏昏欲睡。

他走到她跟前,两手一探,将她抱起。她顺势搂住他的脖颈,温顺地依偎到他的胸前。

将她搁在榻上,他附身过去,亲她的脸颊脖颈,手在她身上揉了会儿,又去解她的衣裳。

她闭着眼,抖动着眼睫,轻轻推他,又懒懒侧过身去,说:“我不想…,求你了,今天不想…”,声音娇娇软软的。

出行

自孝武皇帝以来,黄河屡次决口,梁楚之地百姓苦不堪言,是以,朝廷重视河务。每年临近汛期,皇帝都要委任朝臣,与大司农一齐,巡查黄河下游堤坝,以备水患。

翌日一早,诸事准备妥当,他带人如期启程。

他将沿着黄河沿线一路向东,出司隶,经豫州,过兖州冀州,到青州后折返,巡视黄河堤坝,兼领监察黄河沿岸各县吏治之职务。

出巡一次,历时大约要两到三个月,如今尚是初夏,再回来恐怕就已是夏末了。

离开未央宫前,他掀起车窗帘子一角,往外望,东方透出一点亮,启明星依旧闪烁,深蓝的夜幕下,椒房殿屋檐上的吻兽被勾勒成一个黑暗轮廓,他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放下帘子,说:“出发罢”。

一行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师。

不知是不是昨夜饮酒过多,他头晕目眩的,第一日启程,只走了几十里路,他便让停车,安排驿馆歇息。

看着中常侍脸色苍白,步履飘忽,联想起出发前夜,中常侍执意出门,景安免不了心中腹诽。

这个皇后表面上是极端庄典雅的,看来也是个专吸男人精气的女妖精,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勾引他们家公子,把公子迷得神魂颠倒,身子都要被掏空了。

歇了一夜,头晕目眩之症并未缓解,他盘腿坐在榻上,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底下的人前来回禀,“车队已整装待发,请大人示下”。

景安担心地劝他,“公子,叫韩无忌来看看罢,出行路途遥远,这才刚启程,还是让韩无忌看看,最为稳妥”,景安吞吞吐吐的,“而且,公子最近的药是越喝越多了,我怕…”

为了不耽误行程,他坚持出发,只坐车不骑马,如此休整几日,身体才渐渐有所恢复。

端午节后几天下起了雨,众人赶在雨停前,将手上戴的五色彩绳解下来,扔进了河里,期盼着五色彩绳将一年的霉运都带走,河面上一时飘满了各种彩带。

天空乌云密布,压着头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她趴在廊庑的美人靠上,手伸到了外头,接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眼瞧着雨水在手心里聚成一个小水洼,再看着它从指缝静静流走。

婵娟跟春兰在廊庑下借着天光,煮蚕茧抽蚕丝。

婵娟拿着长长的竹筷子,乘热挑起蚕丝一头,缠在缫车上,春兰则摇起缫车的丝框收线,吱吱呀呀的。

“怎么瞧着皎月最近无精打采的,跟丢了魂儿似的”,婵娟问春兰。

“小丫头有心事了”,春兰一笑,说得神秘兮兮的。

“什么心事?”婵娟追问。

“好几天都没见着想见的人了,心里不痛快了呗”,春兰笑着回道。

“想见的人?谁啊?”婵娟又问。

“还能是谁?天天嘴里念叨的还有谁”,春兰放低了声音,往婵娟耳旁凑了凑说道:“中常侍啊”。

“中常侍?”婵娟烫了下手,她含着手指,偷眼看了看趴在美人靠上那位,见那位还在接雨水,浑然未觉的样子,又屏住呼吸看回春兰,小心询问:“中常侍跟皎月怎么了?”

公子看上的女子是哪家的姑娘?

到地方已有些时日,每经过一处治所,拜帖就如雪花一样纷至沓来。

他白天要巡视黄河堤坝,查看河道状况,审查案卷,看是否有冤假错案,夜里又要同地方上的官员豪族饮宴,周旋应付,回了驿馆还要书写公文奏章,忙得脚打后脑勺。

一个月连轴转,身体就有些吃不消,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

夜里,他又觉得身体乏累,正靠着凭几,按住额角歇息,突然,喉咙一阵发痒,他手作拳状,掩住口鼻,咳了几声。

口里有腥甜味道,手掌湿润温热,他摊手一看,掌心里赫然有一两滴鲜血,触目惊心。

他眉间微蹙,一言不发地看着,面色凝重。

侍奉在旁的景安见了大惊失色,赶忙让人去请韩无忌。

韩无忌自长安骑快马星夜而来,一去一来,到了第三日的清晨才赶到,他没有歇息,又马不停蹄地替中常侍诊脉。

那老头端坐在床前,捻着胡须闭着眼睛,枯枝似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脸上神情一会儿凝重一会儿释然。

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老头才点点头,睁开眼睛,看看他的脸色舌苔眼白,按了按肚腹,又问了些起居的细节,身体有何不适之症。

他自述,“近些日子,总觉得容易疲累,腿脚无力,气短自汗”。

韩无忌点点头,开门见山,“脉象虚浮,心火旺盛,肾气亏损,肝脾肿大,双目浑浊略微发黄,似是肝脏受损所致”。

“肝脏受损所致?”

韩无忌又点头,“听景安说,公子近来用药比之以往强劲不少?”

他看了眼景安,回道:“是比平常稍稍增加了些药量”。

“老夫提醒过公子,是药三分毒,此药不宜多用,日积月累是要伤身的”,韩无忌慢慢悠悠收起号脉枕,又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公子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景安低头不言语。

他脸色微变,清咳一声道:“心仪倒也说不上”。

“有了也无妨,只是公子身子不比常人,这些药物可维持身体正常所需,但若过度依赖,则会对身体产生极大伤害”

“按说公子平日里清心寡欲,即便偶有闺房之事,只要不过分,也是无碍的,不必用太过霸道之药”,韩无忌说得还是有所保留。

面对着韩无忌,他收起了几分清冷,现下一听这番话,脸上竟有羞赧之意,“说起来,也并未过度,只是最近这两次即便像往常一样用药,也总觉得力不从心,故而增加了用药剂量”。

“并未过度的意思是?”

他抬眼看了看景安,景安会意,退了出去。

“一个月里大概有那么两三回的样子”

韩无忌捻着胡须,点头应着,“倒也寻常,不会亏损多少,兴许是这些日子连日奔忙,这样,我先给公子开几样方子调理看看”。

景安不放心,留了韩无忌在身边,以备万全。

私底下,韩无忌偷偷问景安,“没听说公子娶妻纳妾啊,公子看上的女子是哪家姑娘?莫不是府上的歌姬舞姬?”

景安把头一扬,不屑道:“公子养着那些歌姬舞姬可不是给自己用的”。

韩无忌又问:“那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还遮遮掩掩的”,说着话,他看了一眼景安,“多久了?”

景安问:“公子的私事您就别瞎打听了,跟您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这关系到写方子抓药”,韩无忌胡子都要翘起来,拿指尖点了点几上的麻纸,故作义正严辞。

景安有那么一点不信,但也回答了,“有大半年了罢”。

撒娇,你会么?

章节内容缺失或章节不存在!请稍后重新尝试!

怪道太后要邀她一同赏花

至于剩下的甜瓜她也再没心思吃,就那么孤零零地被摆在了几上。

稍晚些,皎月才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好看,进殿一见婵娟就唠叨,又是抱怨天气闷热,又是抱怨蚊虫太多,总之,这也不顺意那也不顺意。

她刚翻了几页棋谱,本来已经静下去的心,又被皎月呱噪扰得烦躁起来。

她把棋谱往几上一拍,“天热,就在殿里头呆着,没事老往外瞎跑什么?整天里也见不着人影,今日又跑哪儿去了?”

皎月被皇后一通脾气吓住,磨磨蹭蹭走到跟前,低眉垂眼也不说话。

皇后见皎月这样,心下也猜到了几分,问:“又跑前殿去了?”

皎月小声说:“奴婢就是去找春熙借几个绣样,绣个帕子”。

她心中暗忖道,这是要疯魔了,再见皎月那模样有些可怜,也不忍在说什么,她一指矮几上的甜瓜,说:“这个甜瓜你同婵娟拿下去吃罢,消消暑”,又开始翻手头的棋谱,却也看不进去多少。

皎月福了一福,“谢娘娘”,喜滋滋地接了,刚要走又回身道:“娘娘,奴婢方才回来的时候,遇上了长乐宫的人,说太后娘娘邀您明日申时过去赏花”,方才只顾着发牢骚,险些忘了大事。

她抬头看了一眼皎月,难以置信似的,怪事,太后竟然会邀自己去赏花,往常这样极私人的场合,太后只会邀自己中意的人前往。

拄着下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不过,既然太后开了金口,她也不好拂了太后的面子,当日,稍作打扮,便欣然前往。

原来是长乐宫的清风池里,今夏一连开出了几十株并蒂莲花,场面蔚为壮观。太卜上言这是天降祥瑞,寓意吉祥,太后大喜过望,邀请各殿娘娘和贵戚女眷前去赏花饮宴。

席面布置在了水榭里,众人皆临水而坐,一面赏菏一面说笑。

在这里,要数邓夫人与太后关系最为亲近,她时常侍候在太后左右,端茶倒水,体贴入微。

这会儿邓夫人就跪坐在了太后身侧,葱白手指拿着一个刚采摘上来的新鲜莲蓬,正将莲子一颗颗剥出,边剥还边说:“近日长安城里有一桩趣事,不知太后听说了没有?”说着话,往太后嘴里塞了一颗白嫩的莲子。

太后细嚼慢咽,将莲子咽下,才缓缓道:“是何趣事?”

邓夫人扫视一圈在座众人,才说:“说是这长安城里,有一个有头有脸的官宦家小姐,前几年风风光光嫁入了名门侯府,可成亲几年肚子也不见动静”。

“心里烦闷,把自家小妹接进府里说话,没想到,过了不久,这姐姐还是没动静,倒是进府小妹有了身孕,您猜猜,这小妹怀的是谁的孩子?”

大家伙一听,皆是面面相觑,有些猜到的也不敢瞎说,或是埋头饮酒,或者装作不知,还有几个没猜着的,微微倾斜着身子,同身旁人窃窃私语。

午后依然闷热,一丝风都没有,舒缓的丝竹声夹杂着阵阵蝉鸣,让人昏昏欲睡,她对邓夫人的故事提不起兴趣,轻摇团扇,眺望着远处。

绿油油的荷叶连成一片,遮住了水面,荷花开得正当时,由一根根碧绿的茎杆托出水面,峭立枝头,粉的可爱,白的淡雅,甚是好看。

邓夫人见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徐徐说道:“恐怕大都猜不到,那小妹肚子里怀的竟是姐夫的孩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团扇在胸口略一停,眼珠转动,将目光缓缓移到邓夫人那张娇艳的脸上,扫了一圈,确定邓夫人也在斜眼瞧着自己之后,又不动声色看向别处。

“这姐姐是个惯爱吃醋的,平日里夫君多看一眼底下的丫鬟都能大吵一架,更别提纳妾了”

“孩子是姐夫的,还是被姐姐抓奸在床,这实在是打了姐姐的脸,可木已成舟,姐姐再不甘愿也没了奈何。小妹肚子大了,名声毁了,嫁人也难了,自己又不争气生不出一男半女,只能将小妹迎娶进门,姐妹共事一夫”

“外间有传言,有说是小妹与姐夫私下里眉来眼去,两情相悦的,也有说是姐姐怕被休弃,跟妹妹串通要借腹生子的,众说纷纭的,倒成了长安城里的笑谈”

她眼睛看着别处,耳朵却听着邓夫人接下来的话,摇着团扇的手也越来越慢。

或许,长安城里真有这么一桩事,可放在这里,意图就昭然若揭了。

阿芙与陛下的事,许多人是心知肚明的,只是没一个人敢挑破,邓夫人没点名没道姓,轻松揭了那层遮羞布。

在座众人当然也听出来了,或低头闷笑,或尴尬沉默,丽夫人不在场,最没脸的倒成了她了。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一场斗嘴下来,太后兴致散了大半,让在座各位自便,自己先回了寝殿歇着。

她也不愿再干巴巴地坐在席上,同其他人大眼瞪小眼,干脆起身,带着婵娟到了清风池边赏荷。

“早知道就不来了,没讨好太后反而又把人得罪了,下回不知道又怎么找您的麻烦呢”,婵娟忧心忡忡的。

“难道要一直被她压一头?况且今日之事,也不是我起的头”,原本下去的火气,一说又起来了。

“可您都忍了这么久了,眼瞧着太后才给您一两分好脸色”,婵娟可惜道。

想想也是,斗嘴赢了又如何,背地里还不是照样编排。

“也是,那下回还是躲着,眼不见,心不烦”,她讪讪地说,“算了算了,别说她们了,还是赏荷罢,你看那边荷花开得多好”,她指着不远处几朵盛开的白莲。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见了满塘荷花,婵娟也起了玩心,指着池底说:“娘娘,您看那儿,还有鱼呢”。

她往前探头,婵娟小心扶住她,“娘娘,河岸湿滑,小心些,别靠得太近了,您可是掉进去过一回了”。

“你当我还是小孩子么?”她俏皮一笑,也想起了小时候落水那一回。

主仆两人正聊得兴高采烈,她一个趔趄就往前栽,要不是婵娟眼疾手快抱住她的腰,她险些跌进荷花池里,水不深,也够她一身狼狈的。

她站稳了脚步,猛地回头,正见邓夫人像只骄傲的花孔雀,昂首挺胸,一脸得意从她身后走过。

婵娟先头还说让她忍耐,这会儿却先气不过了,要跟上去理论,被她一把拽住,“空口无凭的,不知道她又会怎么胡搅蛮缠,别搭理她”。

真是应了那句话,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邓夫人是故意的,可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她得不着好,先不说有没有人看见,只说看见了也未必敢替她作证,还是安生着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鞋袜湿透,正好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长乐宫。

到了傍晚时分,长乐宫传来话,太后身子不适,头疼不止,传话的人有意无意提起赏花宴后突然就如此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连晚膳都没用,忙赶去长乐宫侍疾,却又被挡在殿外,嬷嬷说:“邓夫人已守在太后身旁,娘娘若进去,恐怕又要惹太后生一场大气,还是在殿外稍等片刻,奴婢进去回过太后娘娘,再做定夺”。

嬷嬷这一进了殿去,就没见再出来。

站在廊庑下,婵娟忍不住嘀嘀咕咕,“您瞧,说来就来了,都不待隔夜的”。

“那有什么法子?难道我就该挨着?”站都站了,还要如何。

婵娟又庆幸,“幸好不是寒冬腊月的”。

她满不在乎,“寒冬腊月又不是没站过”。

也是,寒冬腊月里,炎炎烈日下,太后看着皇后不顺眼,总能找到个由头惩戒。

不一会儿,皇帝处理完政务也过来长乐宫,一路带风似的,眨眼间就走到了殿前。刚要跨步进殿门,眼角余光瞟到皇后,他顿住脚步,转头,目光在皇后身上逡巡一圈。

皇后似乎也意识到皇帝的目光,老老实实地跪伏行礼。

皇帝没说什么,迈出步子进了大殿。

更漏滴答,她在殿外又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皇帝终于走了出来,依然只是看了一眼皇后,就默不作声走了。

事情早早就传到丽夫人的耳朵里,她歪靠着软枕,轻柔地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肚腹,全然不在乎,还洋洋得意的。

“不过是嫉妒我得陛下宠爱,心有不甘,随便她们吃干醋,气死她们才好”,说完,丽夫人明眸一转,招手将青柠唤到身旁,在青柠的耳畔叮咛,“待会儿,陛下若是过来,你就跟陛下说我不舒服,明白了么?”

青柠在君侯夫人身旁服侍多年,周到体贴,又极会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君侯夫人特意让她跟着丽夫人进了宫,也是自有其用意,这不就派上了用场。

青柠轻轻点头,心领神会,“奴婢知道该怎么说”。

“哼,想看我的笑话?做梦去罢”,丽夫人想到接下来的好戏,脸上一笑,嘴角露出两个小巧梨涡,甚是妩媚动人。

不出半个时辰,陛下果然来了。

青柠拦下圣驾,回禀道丽夫人身子不适,请陛下去别处歇息。

皇后在宫里,中常侍到青州

陛下赏赐之后,关于丽夫人的谣言是销声匿迹了,可邓夫人上回没占着便宜,不肯善罢甘休,时不时要与她为难。

说来奇怪,丽夫人得宠,受闲气的反而是她这个做姐姐的。

大抵,邓夫人也是见人下菜碟,嫉恨丽夫人得宠,可陛下护得紧,无从下手,而皇后不受待见,她又有太后撑腰,自然肆无忌惮。

总归在外人看来,都是一家人,妹妹动不得,欺负姐姐也是一样的。

天气闷热,人也倦怠,她为了躲清静,索性在椒房殿不出门,每日读书下棋,投壶射覆,消磨时间,可再好玩,也总有厌烦的时候。

这时候她就会在殿里来回溜达,从这头溜达到那头,又从那头溜达到这头,最后她登上了飞阁复道,用团扇遮着太阳,极目远眺。

在未央宫外是长安城,长安城外是上林苑,上林苑占地广大,有数不清的参天大树,奇珍异兽,宫殿楼阁,那上林苑之外呢?她好奇地想知道。

人眼能看到的距离有限,伸长脖子也再看不到更远了。

她缓缓摇着团扇,看着天上的飞鸟有片刻怔忪,等鸟飞远了,又讪讪地回了殿里。

百无聊赖之际,她坐在春兰婵娟身旁,看两人做绣活,想起再过十几日就是乞巧节了,便跟着婵娟有一搭没一搭地学起了女红。

这日午后,她午睡起来,跟婵娟两个一人拿一个绣绷子坐在光亮处,商量该怎么把牡丹引凤里凤凰的眼睛绣得更好看。

她说:“我瞧着王夫人绣的那个布老虎的眼睛很好看,那个针法你会么?”

婵娟为难道:“那可不容易,王夫人那手艺,奴婢瞧着没有几年功夫是练不成的,要不咱把王夫人叫过来问问?”

“小公主离不开人,王夫人眼下也未必得闲”

两人正说着话,皎月又从外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皎月跟她行过礼,拿起鸡毛掸子,这边扫扫,那边扫扫,无精打采的。

她跟婵娟的目光跟了皎月好一阵子,见她又出去了才收回,对视一眼。

“奴婢瞧着皎月这是要做病了,相思病”,婵娟垂下眼,继续做针线活,“隔三差五地就去打听,打听了又能怎么样呢,天上的月亮,够都够不着,水中望月倒是看着近,可一碰就碎了,何苦呢”。

她没搭腔,搁下绣绷子,抬眼望向殿外,外头天阴沉沉的,看样子又要下雨,他走了有近两个月了罢,这两个月可真安静啊。

说真的,她倒是有些羡慕皎月,敢爱敢恨,敢想敢做,多好啊,不计后果一往无前的,像曾经的自己。

当初与陛下成亲圆房,一头扎进了情网里,回想起来是那样的热烈,爱得死去活来,吵得惊天动地,醉生梦死的,现在是万万不敢了,一颗心千疮百孔,好像枯萎了,做什么都思前想后,顾虑重重的了。

“要不给皎月送出宫去,找个好人家嫁了罢”,她想,这兴许是个法子。

婵娟却说:“哎,皎月认死理儿,不撞南墙不回头”,说完也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忧心道:“今年雨水可够多的,别有水灾才好”。

难得这样平静的日子,婵娟又劝她多到陛下跟前走动走动,“眼下那人不在,多好的机会,万一他回来了,恐怕要再横生枝节”。

原本他在的时候,她整天想的是怎么寻个法子把他打发了,或者找个靠山摆脱掉他,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眼下他不在身边了,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就又懒散了。

皇后长大了

“不知二位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他的面色极和善,让周魏两人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周攸道:“驿馆简陋,不宜居住,若是天使不嫌弃,不如到下官署府下榻”。

“不碍的”,他斜靠着凭几,稍稍动了动身子,微微笑着说:“我奉皇命前来,一为查看黄河堤坝,二为监察政务,太过兴师动众,劳动地方百姓,陛下知道了也要怪罪的”。

“可驿馆实在是寒酸…”,周攸费尽唇舌,他也不为所动,便不再说什么。

魏仲卿又开口,“天使千里迢迢而来,下官已备下酒宴…”

“不必了”,他的脸色无端变冷,“若二位大人无其他要紧的事,今日便到这儿罢”。

周攸和魏仲卿两人受了冷脸,只能悻悻而归。

他与景安看着两人走远,相视一笑。

每日,他都会乘车去署府办公。各类卷宗堆积在案头,他着重查看了千乘郡的案卷,翻了不过几卷,就发现了蹊跷,案卷上记载的田地数量与实际的田地数量相去甚远。

千乘郡的平安县乐安县是大将军的封地,早就有传言大将军在封地周边大肆圈占土地,肆意敛财,看来传说所言非虚,而且青州刺史,各郡太守也都在帮着大将军刻意隐瞒。

“景安”,他一抬手,景安凑到了跟前,他跟景安耳语几句,景安领命而去。

不几日后的夜里,景安向他递上一份厚厚的账簿。

他随意翻看几页,又心满意足地合上,修长手指在账簿上敲了好一会儿,才说:“难怪大将军极力推荐周攸做青州刺史,周攸可真会替大将军盘算”。

“可惜,他就快要人头落地了”,景安笑着说,透着那么点阴险狠毒。

两人互看一眼,心领神会,他说:“放出风声去,就说周攸的小妾跟家丁跑了”。

“诺”

账簿是他花重金买通了周攸的小妾偷出来的,是青州刺史与各地郡太守勾结的证据。

其中不仅有周攸与千乘郡太守替大将军圈占土地,受贿索贿的记录,还有周攸与其他几个太守亏空修整河道银两和克扣军饷的罪证,甚至还牵扯三辅衙门。

这回不止周攸难逃一死,恐怕京中大批官员都要牵连治罪。

隔天夜里,广县城内突然热闹起来。

齐郡太守在城门处张贴告示说有贼人偷了印信,封锁了城门,又让人在广县城城内大肆翻查搜捕,驿馆当然也在其中,到处都是点着火把乱冲乱撞的兵士,城中彻夜灯火,百姓哀嚎,搅得人仰马翻。

齐郡太守亲自前来请罪,“惊扰天使,实在是罪无可赦,只是印信丢失,非同小可”。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负手微笑,“无妨,事关重大,大人请自便”。

齐郡太守一连搜了几日都一无所获,带着大队人马铩羽而归。

他怎么会笨到要把重要物证留在此处,自然是让景让连夜快马加鞭,将小妾和账簿悄悄送往京城才最为稳妥。

此刻,账簿想必已经送到了宣室殿的案头上。

午后骄阳似火,她溜溜哒哒去了漪兰殿,站在殿外,听不到孩童嬉笑声,问过才知道王夫人正陪着柔嘉公主午睡,看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不让宫人惊动睡梦中的人,转身往外走,一出门就遇到了夷安。

她问:“夷安怎么不午睡?”

夷安奶声奶气回答:“夷安不想午睡,午睡不好玩”。

她笑了,弯腰看着夷安问:“午睡不好玩?那夷安觉得什么好玩?”

夷安咬着手指头,半天也想不出来。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夷安不是说过想跟雪儿玩,现在去不去?”

中常侍遇刺

从官署去往驿馆的路上,要经过一条人声鼎沸的热闹集市。

往常,他都要在官署忙到入夜,这日难得在日落前回来,不成想正赶上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马车被堵在人堆里,几乎是寸步难行,景让焦急地举目四望,沿街都是小贩,中间可容两辆车马通行的道路挤满了来往行人,进,进不得,退,退不出。

景让让人去前头探路。

那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很快就挤进人群里,不一会儿又挤了回来,说前头一人的板车撞翻了小贩的摊位,两人争执不下,吵着要官府断案,将路堵得水泄不通,怕是要耽搁些时辰。

景让隔着车窗问中常侍:“公子,要不要改道?”可眼下,前后左右都是人,改道也实非易事。

他坐在马车里手撑着额头,颐养精神,听了景让的话,回道:“无妨,等等看看”。

马车就这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正值伏天,空气黏腻湿热,到了傍晚了,也丝毫不觉凉爽。方才马车走着,还有些许风,现在停下了,马车里顿时溽热难当,像在笼屉里蒸煮一样。

他将车窗帘子挑开一条缝儿透气,微弱的气流吹进马车里,带来些清凉,随同微风一起涌进来的,还有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

从车帘缝隙里看出去,落日余晖洒满大地,屋顶行人身上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此情此景,静谧安详,他的心莫名安定,犹如一下从孤寂荒原回到了热闹人间。

他把头后仰靠在车壁上,贪婪地感受着这份安宁,不过,只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清冷。

待要将车帘放下时,他一眼瞥见马车旁的杂货摊子。

摊子上摆的都是些市井常见的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粗粗一打量,样式还算是精巧。

他被摊子一角摆着的草编蚱蜢吸引住了目光,看着看着,嘴角不觉扬起,他略微想了想,将从旁侍候的人唤过来,随意指着几下,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放下了车帘。

他闭目靠着凭几,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有节奏地敲着扶手,片刻又睁眼,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托在手心里。

帕子一看就是女人用的,雪白轻薄,角上绣着鱼戏莲叶,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莲叶旁绣着一个小小的衡字。

是他哄她的,中秋那夜,这方帕子随着衣裳落在了榻下,他离开的时候,心思一动,将手帕塞进了袖口带走了,没想到还真把她唬住了。

他唇角勾起,淡淡一笑。

离开京师,一个多月,转眼两个月了,她,还好么?

因着她一句说情的话,他得以升迁,先是在先帝跟前伺候,很快,他离开未央宫,去了建章宫思贤苑当差。

重回未央宫已经是几年后的事。

再见她,是在未央宫连通长信宫的复道上,他要代陛下去向太皇太后问安。

* *

那天阳光明媚,她抱着一条雪白的狮子犬从他的面前走过,喜笑颜开的。他跪伏在她的脚下,清风徐徐吹来,空气里都是微甜的熏香味道。

突然,狮子犬从她的怀里跳脱。

她惊慌道:“哎,雪儿,快,快,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宫人扑来扑去,为了抓一只狮子犬乱作一团。

他静待时机,等那条狗离他近了,一把就给薅住,团抱着还给了她。

她接了狮子犬,很高兴,仰起脸来,笑着对他说:“你可真厉害,一下子就抓住了”。

她笑得那么灿烂,像夏日的骄阳,能灼伤人的眼睛,他与她对视一眼,很快垂下了头。

可她却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瞧,眼神里藏着些许迷茫,瞧了好一会儿,她问:“我见过你么?”

那时的她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十三四岁,花蕊初绽的年纪,一切都朝气蓬勃的。

而他也变了,因常年呆在殿里整理文书,让他褪去了黝黑粗糙的皮肤,也褪去了少年的棱角,模样与从前已大相径庭。

他归还了狮子犬,后退几步,才躬身回复,“小人之前在建章宫当差,想来是未曾见过”,声音冷冷清清的。

“是吗?奇怪…”,可奇怪在哪儿她却没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让身旁的奴婢赏了他点东西,转身就走了。

路过未央宫的苍池,他将她赏的东西随手扔进了水里。

她十四岁初潮刚过,就与陛下圆了房,那夜,他伺候在帷帐外。

帷帐内传出陛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她嘤嘤哭着喊疼的声音,后来她不哭了,没了动静似的,不知道是不是晕了过去,第二天,宫女换下的床褥上,有一滩血迹。

后来几次值夜,还是在椒房殿,他依然站在帷帐外,听着陛下哄她趴好,可她又是害羞又是害怕,怎么都不肯,几次下来,陛下没了耐性,回回草草了事,后来就极少再听到床帐里有什么动静了。

抓捕青州刺史

章节内容缺失或章节不存在!请稍后重新尝试!

中常侍是个温柔又可怕的人(h?微h?有乐妓

书房的矮榻上,他衣衫半解,白皙结实的胸膛袒露着,双手搁在凭几扶手,身子向后靠坐,目光柔和盯着身前的人,喉结缓慢地一下下滑动。

浑身赤裸的琇莹跪伏着,埋在他的腿间,正卖力地上下吞吐。

分身被女人湿润温暖的嘴唇包裹,蟒首又被灵活柔软的舌头舔弄,他眉宇微蹙,喘息渐重。

睇着眼前的女人,他恍然出神,片刻,伸出手指,拨开女人腮旁散落的长发,露出她一侧粉嫩嫩的,鼓鼓囊囊的,隐隐显出肉棒形状的脸颊。

他用手指勾住琇莹的下巴,要抬起她的小脸。

琇莹极懂事,乖乖吐出了嘴里被含的水亮的分身,娇娇怯怯地抬眼看向他,眼里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分外妩媚动人。

他目光沉沉,将拇指插进琇莹的嘴里搅弄,琇莹乖觉,闭眼含住他的手指咂咂嘬食。

突然,他开口,问:“是你要杀我么,阿衡?”声音听起来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

琇莹正昏昏沉沉,如坠烟雾里,一听他的话,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望着他,问:“您说什么,大人?”

“没什么…”,他极随和地笑了笑,抽出手指,在琇莹的后颈上来回抚弄几下,又将她轻轻压了下去。

分身再次被含住,这次被含得更深,更紧,更快。

他头颅后仰,搁在扶手上的双手越攥越紧,结实的臀部也忍不住,一下快似一下地耸动,想要把分身插得更深。

饶是他压抑着隐忍着,越来越粗重动情的喘息声还是从微启的嘴唇源源不断溢出,“阿衡…阿衡…”,声音魅惑又脆弱。

这是他跟她欢爱之时,最爱说的话,那就是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阿衡…”

她吃了药,总是意识朦胧,双眼呆滞,可当他附在她耳畔,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又会睁开那双饱含春情的明眸,搜寻声音的来源。

“陛下…”

她像只迷途的小动物,眼神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嘴里却喊出别的男人的名字。

他心中不快,将分身整根插入又整根拔出,捧住她的脸,问:“阿衡,我是谁?”

“陛下?”

他又一次惩罚似地整进整出,“错了,再猜”。

她摇摆着脑袋,泪水从眼角滑落,嘴里喃喃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声线都有气无力的。

“不哭…阿衡不哭,现在就给你”,他吻掉她腮边的眼泪,又一次将分身强势地插进她的花穴。

花穴甬道紧致温暖,每次进出,里头的层层软肉像无数张小嘴,像个吃人的泥沼,将他的分身紧紧吸住裹住,连同他的人都要一同拖进无底的深渊似的。

她舒服地浑身颤栗,想要尝试着将他抱紧,手臂却绵软无力,只能虚虚地将自己拢住。

他展开她的双臂,埋首在她的胸乳间,用力地吮吸乳珠,像个贪吃的婴儿,拼命要从里头吸出奶水一样。

两粒乳珠已艳红微肿,他才恋恋不舍吐出,掬起她的身子,与自己紧紧相贴。

浑圆的胸乳贴着结实的胸膛,平坦滑腻的腰腹贴着壁垒分明的腰腹,下身一凹一凸,也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被他满满抱在怀里,她的情绪似乎才真正得以抚慰,双臂牢牢搂着他的脖颈,柔软脸颊也不住地磨蹭他的脸颊,私处贪吃地裹着他的分身,汁水横流。

两三个月就淡了?

“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从哪儿来的?”他转身,拿起一旁的衣裳穿起,语气又正常起来。

琇莹收回神思,老老实实回答,“云中”。

“云中”,他手下一顿,心道难怪有些耳熟,半晌才继续手里的动作,“不在云中好好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琇莹从他的问话里,像是窥见了一线生的希望,于是抬眼看向中常侍,嗓音颤抖着回话,“呆不下去了…郑将军不在之后,匈奴一再进犯,朝廷派来的人不中用,守不住关口,家人先后被杀,没有办法,七岁那年,跟着逃难的人南下来投奔这里的亲戚,可惜也没找到亲戚,无依无靠,只能卖身为奴”。

“七岁?那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罢?”他思量着问,系好身侧的衣带。

琇莹的声音悲切起来,“从云中一路乞讨走到这里,脚都磨烂了,好几回差点儿病死饿死,也有几回差点被卖被杀…好不容易才到了青州”。

“也是个可怜人”,他又取过外袍穿上,“都这么苦了,也没想过一死了之?”

琇莹眼珠一颤,“蝼蚁尚且偷生,能活着为什么要死?活着才有盼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么死了,也太亏了,人要活着才有希望,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做,这么死我不甘心”,她的话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不觉轻笑,“是啊,活着才有盼头,不过,看你年纪不过十六七,也知道郑将军的事?”

“在来青州的路上常听同行的人念叨”

他手下缓缓系着腰带,“都念叨了什么?说来听听”,似乎很感兴趣。

“说…若是郑将军还在,匈奴断然不敢靠近,雁门云中也不会一再受害,百姓也不会受苦,大家伙也就不用背井离乡”

“郑将军…死了有十三年了罢”,他神情黯然,声音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是啊,雁门云中百姓一日都不曾忘记郑将军的功绩”,琇莹回得战战兢兢。

“功绩?”他忽地冷笑一声,“你不知郑慎是勾结匈奴意图谋反的逆臣么?”他的声音骤然变沉变冷。

“大人息怒,奴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详情”,琇莹吓得跪伏在地。

他衣裳穿戴整齐了,缓缓回过身来。

黑暗里,似乎能感受到头顶上那道慑人视线,琇莹虽跪伏着身子,仍害怕地一寸一寸往后退。

一只玉手徐徐探了过来,轻轻摩挲琇莹的脸颊,琇莹怕得浑身发抖,想往后缩,却被他的手掐住了下颌,被迫抬头。

他问:“你在发抖,是在怕什么?”

琇莹想要抓住最后机会,急着表明心迹,“大人,奴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他笑,“哦?刚才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琇莹一时语塞,呼吸都变得短促,一会儿又拼命摇头,“没有,大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眼里泪光闪烁。

他幽幽说道:“其实听到了看到了也无妨”。

“大人饶命,奴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放奴一条生路”,感受到他的手慢慢收紧,她怕得语无伦次,含泪乞求。

“放你一条生路?然后看着你挽回那个人的心,欢欢喜喜地跟他生孩子,是么?”

“大人,奴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琇莹的脸涨红,声音都嘶哑起来。

蓦地,他嘴角一扯,松开了手,琇莹没了骨头一样瘫软了下去,伏在矮榻上大口喘气。

他直起腰身,走到门前,一打开门,景安已经等在门外。

景安一拱手,“公子,人都抓起来了”。

他点点头,刚要抬腿出去,景安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浑身赤裸的琇莹,问:“公子,这个女人怎么办?”

琇莹惊魂未定,一听有人问该拿她怎么办,吓得连滚带爬地扑下榻,抱住中常侍的腿,哭泣哀求,“求大人饶奴一命,若是您不嫌弃,奴愿意一辈子当牛做马报答大人”。

琇莹没读过书,也不懂得大学问,可在欢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懂得一个道理,若是知晓了旁人的惊天秘密,要么义无反顾地入伙,要么就只能痛痛快快地去死。

他回来了?

夜里,中常侍还点灯坐在案前看书简。

有人敲门,他抬眼看过去,门上有一抹淡淡的影子,看身形不像景安,他说了一声“进”,房门应声推开,一个身穿留仙裙,打扮素净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一手托着漆盘,一手掩上房门后,又朝书案这边走了过去,步履轻盈,风姿绰约。

他眼瞧着女子跪坐到了书案旁,一双白皙的纤纤素手捧了一盏茶搁在了案上,女子细声细气说道:“大人,请喝茶”,说完又袅袅起身,走去榻边铺床迭被。

他往后靠了靠凭几,记起来了,是他前几日带回来的女人—琇莹。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等到琇莹又重新坐回矮几旁,他问。

琇莹怯怯地瞧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点点头,“多谢大人关心,奴住得习惯”。

借着昏黄的烛火,他毫不掩饰地打量琇莹,琇莹褪去了花哨繁复的舞衣和艳丽夺目的浓妆,只用玉簪轻挽发髻,面容稍作装扮,一身青衫白裙,身上再没其他配饰,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乖乖巧巧的。

琇莹是周攸买来伺候达官贵人的,原本就有嬷嬷教导规矩言行,如今进了他的私邸,又被景安狠狠调教一番,言行举止更是谨慎,如大家闺秀一般了。

看着琇莹,他心想,长得是有些相像的,可惜性子看起来天差地别,琇莹太柔软的,少了她身上的棱角和倔强。

“夜深了,怎么还不睡?”

“奴…伺候大人读书”,声音柔柔弱弱的。

“景安让你来的?”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是”,琇莹螓首微垂,小声回道。

他无声笑了笑,又翻开一卷书简,说:“你去睡罢,我这里不用人伺候”,继续把目光落在了书简之上。

琇莹看了看中常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琇莹退出书房,抬头看天,一弯月牙挂在西边天上,静谧祥和。她想命是保住了,可自己这样一个草芥似的人,恐怕注定一生都要像浮萍一样无依无靠,从这个男人那里到另一个男人那里,漂来漂去,没有根基。

在椒房殿也憋闷了十几日,她终于忍不了了,想去御苑散心。

今日是乞巧节,到了黄昏时分,御苑里会有年轻宫婢穿针乞巧,乞求姻缘,往年她常跟婵娟皎月一起去凑热闹。

太阳即将西沉,天儿稍稍凉爽了些,她打复道上往御苑去。

夕阳从厚厚的云层后透出几道光线,将整个未央宫都照成了橘黄色,前殿建于龙首山之上,从复道看过去,巍峨挺拔,瑰丽堂皇,她一面欣赏着这壮丽景色,一面往前走。

皎月问:“云这么厚,待会儿能不能看见银河,牛郎星,织女星”。

婵娟回:“难说”。

途经清凉殿,她不由自主地往下瞧,正瞧见邓夫人和贴身宫婢端着一大碟子哈密瓜往殿里去了。

“哎,你们看”,她一招手,皎月婵娟跟了过去,“不是今年没有进贡哈密瓜么?”她小声问婵娟皎月。

“兴许是别处得来的”,婵娟回。

“别处?哪儿?”她好奇地看向婵娟。

是啊,除了鄯善国还有哪里有?

皎月说:“是不是西域商客带来的?听说长安街上,有许多来往西域的商客,各色货物,应有尽有”。

婵娟随声附和,“也说不定”。

“鄯善国主都弄不来的东西,商客可以弄来,那可真是厉害了”,她摇着团扇,不住点头。

三人正凑头看着清凉殿,猜测哈密瓜的来路,就见刚还欢欢喜喜进去的邓夫人,这会儿抹着眼泪出来了,宫婢手里的哈密瓜原封不动。

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三人一同把头往回缩,看向别处,掩耳盗铃似的谈论起天气来。

“天可真热啊”

“不知道待会儿下不下雨”

东拉西扯一阵子,再往下看,邓夫人已经走远了。

三人面面相觑,继续往御苑去,也好,邓夫人看样子今日是没兴致去御苑凑乞巧节的热闹了。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云层渐渐散开,月亮娇羞地露出半张脸,漫天星星闪着璀璨的光。

月色如练,她在御苑边纳凉边看着宫婢穿针乞巧。宫婢们提着一颗心,挨个拿着五彩丝线尝试穿过七孔针,针孔又细又小,极难通过,颇费心思。

她看了半天,眼晕得不行,抬眼望了望远处。

飞阁复道上有人走过,模模糊糊只能看得清楚轮廓,可一看那清冷身影,只一眼她就认了出来,心头一跳,是中常侍。

他已经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晚了,是要去清凉殿?

“皇后娘娘,彩青穿过去了”,宫婢一阵欢呼,飞阁复道上的人脚步一停。

她匆匆收回目光,看回七孔针,五彩丝线当真穿过去了,她面露喜色,说道:“有赏”。

婵娟从荷包里取出一吊钱递给彩青,彩青磕头谢恩,等她再悄悄看过去,复道上已经没有人了。

“娘娘,奴婢想起来,今日跟春熙约好了去还绣样”,突然,皎月在她耳边小声说。

一连气了好几天(h?)

隔了两日,是去长乐宫给太后问安的日子,在长乐宫大殿前,她遇见了他。

她走进长乐宫时,他正垂手立在大殿台阶下,同长乐詹事凑头低声交谈着什么,看样子是在等着太后召见。

听到宫人通传,他同长乐詹事一齐回过身来,眉眼低垂,拱手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她装作不经意似的将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颔首致意,又镇定自若从他身旁走过,上了台阶。

他依然垂着眼,无比恭敬的样子。

到了殿门前,守在门口的掌事女官行过礼后,说:“不巧,邓夫人正在里头问安,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在外头稍等片刻”。

她了然点头,站在原地等侯,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几层台阶,不远不近地站着。

枯等着有些无聊,她转身去看挂在廊下的黄鹂鸟,黄鹂鸟站在笼中的横杆上左顾右盼,她看了一会儿,视线穿过鸟笼悄然停在他的身上。

两个月未见,他瘦了也黑了,看来出行一趟并不容易,听说他还遇险,不知有没有受伤,不过,看起来并无大碍。

此时,他仍在同长乐詹事低声密语,时而微笑点头,时而抬头望下大殿。

说来也怪,他与长乐詹事同是进贤冠,玄色官袍,虽说两人都是年轻俊美的,可站在一起一比较,还是他看起来更加飘洒脱俗,倜傥不羁。

就是,两人相距不远,他却一眼都没瞧过她,甚至连个眼风都没有。

她静静敛回目光,暗暗撇撇嘴,心里头不服气,他都不瞧自己,自己又何必眼巴巴地瞧着他,望穿秋水似的,傻不傻。

他再也别来烦自己,她才求之不得。

可心里怎么还有淡淡的失落,他回来这么些日子,难到一回都没想到过自己么?两个月前还甜言蜜语的,痴缠着自己,这会儿就云淡风轻了?

她拧眉,难道是那药…真的让他…没了那心思?

那药是有用的,她是知道的,可两个月过去了,自己都恢复了,他呢?

她又忍不住偷眼往他下身打量。

正胡思乱想之际,殿内突然传出低一声高一声的哭泣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慌忙回神,听清楚了,是邓夫人在哭。

“妾也不知道会这样啊,父亲把东西送了来,妾觉得甚好,才送去给陛下,没想到陛下会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妾也是为了讨好陛下才去的”

看来还是头几日那件事,宫里都传遍了。乞巧节这日,邓夫人特意端了哈密瓜去清凉殿讨好陛下,想让陛下去合欢殿坐坐,不成想哈密瓜一端出来,就被陛下撵了出来。

明面上像是为了一碟子瓜果置气,实际上这里头大有文章。

西羌大兵压境,大将军率军平叛。鄯善国主为求自保,一味巴结大将军,陛下是真命天子不假,可真命天子在长安,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得靠眼前的大将军才能救命。

于是,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紧着大将军,鄯善国主派了使者进京说今夏瓜果颗粒无收,背地里却都给大将军送了过去。

鄯善国主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却不想大将军博望侯向来是个张扬的性子,不管不顾的。

好几次饮宴之时,博望侯都同宾客炫耀,“当今的太后是我的亲妹妹,陛下是我的外甥,我说的话他没有不听的”,嚣张跋扈可见一斑。

这回也是,不但派人将哈密瓜送回了长安大将军府,还送进了未央宫长乐宫。

明目张胆告诉陛下,告诉世人,大将军不把陛下放在眼里,邓夫人还巴巴地把东西端去清凉殿,陛下不发火才怪。

殿门开了,嬷嬷探头出来同掌事女官耳语几句,掌事女官点头应了,又走下台阶到了中常侍跟前,请他入内回话。

中常侍随着女官进了大殿。

不一会儿,邓夫人红肿着眼睛从殿内出来了,草草向皇后行了礼,便离去了。

不知不觉,泥足深陷

她一下清醒了,手钻心的疼,睁眼一瞧,手掌都红了,团扇掉在了地上,外头依然艳阳高照,蝉鸣阵阵,哪有什么中常侍和女人。

婵娟在外头听见响动忙寻了过来,见她捂着手在揉,问她:“娘娘,怎么了?”见她还在发愣,婵娟拿了她的手来瞧,吓一跳,“这手怎么肿了?”

“没什么,方才…没留心碰了一下”,她解释道,她可没脸说自己是被一个梦气着,一巴掌拍在围栏上了。

“难怪咚的一声响,奴婢还以为雪儿又推倒了什么物件”,婵娟拿来药油替她揉手,揉了好一阵子才消了些肿。

她问:“我睡了多久了?”

婵娟收起药油,回:“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这么会儿就做了个这么荒唐的梦?真是鬼迷心窍了,可今日就是中元节,想到鬼啊怪的,又太邪门,大白天的,她汗毛倒立。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给宋美人的荷花灯做好了么?”

婵娟点头,“娘娘放心,都做好了,一入夜啊,咱们就去河里放了”。

她点点头,却没什么心情起身,又躺了下去,手还是疼,似乎是在一遍遍提醒她想起刚才的梦。

她愤愤地想,是了,男人不过如此,喜新厌旧,朝三暮四,哪有个常性,陛下如此,他私邸养着一群女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心里骂了他千万遍,当事人自然是一无所知。

那日自长乐宫离开,到宣室殿复了命,他就回了宦者署呆着,未几,景安急匆匆进了房,将一封书信交给他,“公子,景让的飞鸽传书到了”。

他面容冷峻,双眉微蹙,看着景安手里的信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单手接了过来,捏在手里,又犹豫再三,才不紧不慢将书信展开。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

书信上写着,景让已查遍雷家子弟,并无嫌疑,但从一位宗族长老的口里得知,雷家曾有个晚辈叫雷泽的,武艺高强,但其人放荡不羁,不服管教,早些年被宗族除了名,后来改姓陈,投奔到了胶东王的门下,此人曾扬言有朝一日,要让雷家鸡犬不宁,以雪被除名之耻。

景让不打算放过这条线索,已悄悄赶去了胶东国查访。

胶东王,他冷哼一声。

胶东王赵闳是孝文皇帝最小的儿子,博学多识,文武全才,颇有高祖皇帝的遗风,孝文皇帝对其宠爱有加,曾有意立为太子。

只是当时胶东王年纪尚幼,又非嫡子,因此群臣以废长立幼是亡国之举为由,纷纷上表劝阻,再有,孝文皇帝与太皇太后—当时的姜皇后夫妻情深,不忍让姜皇后伤心,还是立了先帝为太子。

胶东王心有不甘,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无奈接受,赴胶东国就藩,也是多有怨言。

当今陛下登基之时,曾有诸侯叛乱,胶东王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叛乱被平定,陛下念及骨肉亲情,只是削去了胶东王三个郡县,以作惩处。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胶东王还是不安分,想着浑水摸鱼。

中常侍在青州那几日,暗查过大将军私占田地一事,他若是被杀,大将军必定难逃干系,如此便能一举除掉两个天子近臣,而刺客使的又是雷家剑法,雷家也将难逃灭族之祸,真是一石三鸟的好计策。

他捏着字条琢磨了半晌,察觉到景安从旁歪着脑袋,也想一探究竟,于是将书信递给景安,说:“看看罢”,语气明显了许多。

景安拿了书信展开一看,也是不可思议似的,“胶东王?”

不是周攸,不是大将军,更不是皇后,竟然是胶东王!这个答案太出人意料。

“不是…皇后…”,景安喃喃自语道。

“怎么,你盼着是她么?”他要笑不笑地抬眼看向景安。

“景安…景安没这个意思”,这回换景安皱眉了,“公子,景安怎么想都不重要,关键是公子怎么想的”,说着话,景安将书信又交还给中常侍。

方才一将书信递给中常侍,景安就在观察中常侍的脸色。中常侍展信前,踌躇不定的,展信后,雨过天晴似的,眉眼都舒展了。

景安知道,这十几日公子都在静静地等一个答案,景安猜不到公子心中所想,只是暗暗地希望刺客是皇后派的,这样公子就不会再犹豫,可结果,不得不说让人大失所望。

他接了书信,淡淡一笑,默了片刻,说:“给景让回书,务必要抓住陈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雷奔也要抓”。

她终究还是动了情(微h)

有人附到了她的耳边,轻声说:“娘娘说得极是,简直醍醐灌顶”。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她猛地揭开布巾,正对一对灼灼眼眸,顿时愕然无语。

那人只穿一身素白中衣,双手撑住桶沿儿,居高临下笑看着她,问:“娘娘,别来无恙?”

她仰靠在浴桶壁上,直直地盯着他的眼,像是要从他的眼里看出点什么,此刻,她心情复杂极了,这段日子经历的种种情绪又在心头盘旋。

那日这双眼里的疏离,她绝不会看错。因为那份冷漠,她从陛下那里已经感受了许多年,刻骨铭心。

所以当相似的眼神在他眼里一闪而过时,她的心一下被刺痛。

她又想起来了那些让她痛苦的回忆,自己是个失败的女人,不被人爱,不管是陛下还是燕绥,或早或晚都厌倦自己离开自己。

他那日是那样的冷淡疏离,今日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对着她含情脉脉?

那自己那些纷乱复杂的可笑心绪,算什么?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脸上的笑渐渐淡了,“娘娘,怎么这样看着臣?”说着话,伸出手去,想要触摸她的脸颊。

她躲开了,把自己的身体缩到了玫瑰花瓣底下,冷冷说道:“怎么是你?婵娟呢?”

没有臆想中的“小别胜新婚”,他淡淡一笑,伏低了身子,握住她的肩头,柔声说道:“臣来伺候娘娘沐浴更衣”。

她板着脸瑟缩一下,小声抗议,“不要你,叫婵娟来”。

他温柔笑着,在她的肩头落下一记轻吻,“臣伺候娘娘也是一样的”。

她对他的冷淡并没有消磨掉他的热情。

两个多月没碰过她,如今能再面对着她,他只觉得心痒难耐,手下实实在在是她白嫩细滑的肌肤,便忍不住摩挲起来。

他的手在她的肩头臂膀来回抚摸,她转头,面无表情斜乜着他,“你来我这里,就只为了这个?”

他看着她,微微笑着说:“为了这个,又不全是为了这个,男女之间互生情愫,免不了会想要亲近对方的身体,这是人之常情”。

“互生情愫?”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谁?你是说我跟你?”

他很自然地一点头,脸上丝毫没有愧色。

“你是在说笑么?”她轻嗤一声。

他亲了一下她的脸庞,“没有么?臣以为那日在长乐宫,娘娘躲在鸟笼后头,偷偷瞧了臣那么久,是对臣多少有些想念的?”

她愕然,瞪大了眼。

“怎么?是臣会错了意么?”他深深叹了口气,“若是娘娘对臣并无感情,臣可是会伤心的”,语调极其做作。

好的坏的都是他,还贼喊抓贼?

她简直无言以对,翻了个白眼,转回脸。

“看来是臣回来后,未及时来看娘娘,娘娘生气了”,调侃了一阵子,他像是终于察觉到了她的怒气,安抚似的,用柔软嘴唇轻轻磨蹭她的脖颈,含糊说道:“那今夜,臣好好补偿娘娘,如何?”

灼热气息缭绕脸庞颈侧,湿滑的舌头舔过他亲吻过的每一寸肌肤,她本想要硬挺着,可身子却开始不争气地颤抖。

她的身子对他太过熟悉,稍一撩拨就会情不自禁,心头涌起了久违的渴望,腿心里泛起阵阵的空虚,双腿在花瓣的遮掩下也悄悄绞了起来。

他感受到她的身子在抖动,亲吻得更加用心更加卖力了。

可她仍是强忍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拒绝,“不要…我不要…”,她还在生气,很生气,非常生气,不接受这样的求和,但她的声音却背叛了她,脱口而出时,软得不成样子。

她就是要折腾(微微微h)

“去床上罢”,他轻笑着对她说。

她将头一撇,红着脸,说:“你出去,让婵娟进来,我要穿衣裳”。

“娘娘身上,还有臣不能看,没看过的地方么?”

他弯腰将别扭着的她从浴桶里捞出,用棉巾裹了,就朝外走。

他身上热得像是烧着一团火,隔着棉巾她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并且,他好整以暇,自己身上却只裹着一条棉巾,遮住了胸乳就遮不住屁股,遮住了下身又露出一条深深的乳沟。

她心跳如鼓,有些怕,怕被婵娟看到自己的狼狈,忙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忐忑不安地看着他问:“婵娟呢?”

他看着怀里羞涩的女人,温柔说道:“婵娟被臣打发了,娘娘尽管放心”,说完,抱着她绕过屏风,一路大步进到了帷帐里头,将人搁下。

一将她搁在榻上,他就迫不及待俯身上去要亲她,却被她按住头拦下,“我身上还没擦干”。

“一会儿就干了”,他敷衍着,嗓音克制,平静又低沉,可手下却急不可耐的,像个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急于求欢。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回丢了面子,所以这回急着表现,想要以雪前耻。

她语气坚定,“不行,要擦干”。

他叹口气,起身,全身给她擦过,又压了下去。

她寸步不让,“擦干了,还要擦香粉,全身上下都要擦”。

头埋在她的肩窝,他无声地笑了,好,是自己冤枉了她,让她受了委屈,理当受罚。

尽管身体涨得难受,崩得疼,可他还是咬着后槽牙,缓缓起身,盘腿坐下,点了点头,说:“好,臣给娘娘擦香粉”。

他从妆奁匣子里取来一盒香粉,用细绢布蘸着,仔仔细细给她涂抹。

方才还急吼吼的,这会儿他像换了个人,平心静气地专心给她涂抹,细微之处也不曾放过,那样子是虔诚的,心无旁骛似的。

她平躺在榻上,由着他伺候,心里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渐渐的,她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涂抹得实在过于精细,像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品,胸乳下侧,脚趾缝里,甚至…。

当他要分开她的双腿,她突然想起了手帕那回,按住他的手,红着脸说:“好了,不用再擦了”。

他反而不满了,“娘娘不是说各处都要细细涂抹?”话音刚落,他强势将她的腿分开,拿绢布从她的私处不轻不重擦过,带出了一条粘粘的长长的银线。

我不是你养的姬妾

他说都说了,争执也无益,她也懒得再费唇舌,又问:“你几时来的?”

“也不久,就娘娘感慨世上有没有伉俪情深,相濡以沫的感情之时”,他眼瞧着她,话里带着几分戏谑。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看来圣人的遗训,中常侍大人是都忘了”,她暗自松口气,心里有些后怕,万幸方才没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可还是气不顺,“以后,还是先让景安带个话过来”。

一听她这话,他心有所想,皮笑肉不笑的,“听娘娘这话,像是有什么打算?”

“怎么,你怕我找人杀你?”她直接把话挑破。

他双手撑榻,逼近她,满不在乎,又一本正经的,“娘娘说过,死也要拉着我垫背,那我今日不妨告诉娘娘,我也正有此意,若是哪日我死了,那娘娘也得陪着”。

感受到那股凛冽气势,她下意识想要逃,可不想被他笑作胆小鬼,于是,咬牙硬撑,目不转睛与他对视。

两人正剑拔弩张,云母屏风外响起婵娟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就没了下文,想必是衣裳送到了。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吩咐道:“拿进来”。

她目瞪口呆。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景安就悄悄送进来一套他的换洗衣裳。

十五的夜里,圆盘似的月亮挂在天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无所遁形。

景安敲了敲寝殿的大门,婵娟从里头鬼鬼祟祟打开,连头都不好意思抬,慌里慌张从景安手里接了东西,就关了门。

看着眼前重新闭紧的寝殿大门,景安撇撇嘴,心中忍不住腹诽,“前脚还说有些狼是喂不熟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后脚一知道刺客不是她派的,就巴巴跑来摇尾巴”。

婵娟捧着衣裳到了云母屏风前,不敢再往前走,刚轻唤了一声娘娘,不成想回答她的却是中常侍。

一句“拿进来”,掷地有声。

婵娟听不到皇后的声音,稍作犹疑,便满脸通红,低头快步走进内室帷帐内。她捧着衣裳搁在案几上,又欲匆匆退下。

“慢着”,中常侍头都没回叫住了婵娟,淡声说道:“被褥湿了,换套新的”,那份从容与淡定,好像他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婵娟本就神经紧绷,一听这话险些将手边的香炉打翻,她顿住了脚,迟疑着转头,看向皇后,像是要向皇后讨个主意。

可皇后此时也正自顾不暇,她跪坐在榻上,身上只穿一件象牙白抱腹和素色亵裤,烟眉微蹙瞪着中常侍。

而中常侍则背对着婵娟,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面对着皇后,看不见表情。

气氛诡异。

听不见婵娟的动静,中常侍微微侧过脸,斜眼看过来,眼见情势不妙,婵娟应声“诺”,忙掀开帷帐闪身出去,翻找新的被褥来换。

最后还是他先偃旗息鼓,面色渐渐和缓下来,什么都不说,将她连人带薄被抱起往外走。

婵娟还在,她不愿意与他过分亲近,推着他的胸膛,两腿乱蹬,小声警告道:“放我下来”。

他脸色如常,不为所动。

一被放在矮榻上,她就迅速挣脱他的怀抱,却被他的拦腰抱住,拖了回去按在腿上。

她怕给婵娟看见,窘迫得很。

他却不当一回事,揽着她的细腰,将矮几上一个紫檀木匣子推到她的面前,绵声细语道:“打开瞧瞧”。

她又探头瞧了一眼婵娟,见婵娟已经抱着被褥进了帷帐里,才不悦地瞟了他一眼,问:“这是什么?”

“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

她垂眸看看,匣子甚是精美,体积又不大,想来装的是贵重物件。

翡翠珍珠,还是玉簪金钗?

这是把她当成了他养的姬妾,冷落几日,再拿着几样首饰哄她开心?

她的心头火腾得一下燃起,心道,我可是皇后,有享用不尽的财富,什么没见过,还稀罕你的小恩小惠?

做你的白日美梦去罢。

她面色阴沉着,将匣子往外一推,硬邦邦地回绝道:“我不要”。

他眼瞧着她脸上神色变化,也不言明,只把匣子塞进她的手里,温声哄她,“先打开瞧瞧”。

娘娘想看什么?(微h)

她转头看着他的身影隐到了帐子后,帐子像水波似的荡了几荡,很快便平静下来,帷帐里影影绰绰,他似是脱下了上衣。

那次之后他就没有再当着她的面失态,可挡不住她对他的好奇。

有一回,她在天禄阁找书,翻到一部玄之又玄的古籍。她让婵娟守在门口,自己闷在角落里翻看,里头的内容不尽详实,亦可管中窥豹。

古籍里说男子去势,去除的只是子孙袋,剩下的部分天长日久会缩得跟蚕虫似的,有些人会寻着法子作养。

看到这里她“哗”的一下合上竹简,又羞又臊,脸红得要滴血,浑身热气腾腾的,像在笼屉里蒸过似的。

她稳了稳心神,想接着往下看,却听到阁门外有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将古籍藏回书架上,整整衣衫,装作翻看其他书简。之后再想起来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又不好问天禄阁值守的人,只能作罢。

难道他是因为…,所以才每次都…?

如果是的话,那就难怪躲躲藏藏了,是个男人都会在乎的罢,她咬着拇指,边想边叹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悄然起身,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她悄悄掀起帐子的一条缝儿,见他正赤裸着上半身,背对着这边解亵裤的系带。

帷帐内点着几盏油灯,光亮打在他的身上,照出他稍显清瘦的身体侧影。

其实他只是清瘦,却不单薄,摸起来感觉像是薄薄一层的皮肤裹着硬硬的肌肉的,如今看来也确实如此。

他整个后背手臂,肌肉轮廓明显却不夸张,宽肩窄腰翘臀,在加上一双裤管里若隐若现的大长腿,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梦里他将女人压在榻上的挺腰时刻,记忆真是出奇地深刻。

她脸发烫,低头闭眼,暗恼自己何时开始如此放浪了,看个男人的裸背也至于想入非非。

再一抬头,瞳孔震动,他人已悄然出现在了她的跟前。

他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借着那条缝儿,用手指将帐子挑起,开口问道:“娘娘,怎么在这儿?”

想要偷窥却被人抓住,真是丢脸。

她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辩解,手攥紧了帐子,垂下眼,却正巧对上了他的赤裸胸膛。

她突然呆住了,目光被他身上的一条条伤疤上吸引住,那些伤疤,或许已过经年,痕迹浅淡了,却依然狰狞可怖,几乎遍布整个上半身,最长的一条从肩头横跨过腰腹,一直延伸到了亵裤里。

怎么这么多伤,她满脸疑惑地抬眼看他。

他毫不在意,凝视着她的眼睛,俯首问她:“娘娘是想看什么?”

他的眉眼也越来越近,撩人薄唇就在眼前,她却兔子似的一溜烟逃了,逃跑的时候还撞上了刻铜帐钩,引起一通叮当乱响。

他缓缓直起身子,脸孔隐在阴影里,一会儿才勾勾唇角,轻哼一声,“胆子还不如个老鼠大”。

她面红耳赤,蹿回了矮榻上,随手捡起九连环胡乱摆弄,把九连环拨弄得震天响,企图掩盖住纷乱的一切,可脑子里早就乱成一团麻,心脏也扑通扑通地像要跳出来。

她想自己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跟了过去,跟过去还不算,还被人当场抓住。

就算没被抓住,若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又当如何,揪着他去见陛下,揭露他的真面目?

那自己还活不活,更要紧的是眼下,他那张尖酸刻薄的嘴总是不失时机地嘲弄自己,这回不知道又要说出怎样让她难堪的话,真是失策失策。

他悠悠然踱着步子回来坐到她的身后,探头一瞧,见她正拿着九连环发呆,若无其事地问:“琢磨出怎么玩来了么?”

她一下回神,脸红还未褪去,心跳还未平复,又是一阵心慌耳热,忙摇头:“不会,太难了”。

他不说话了,只长长舒口气,双手交握枕在脑后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听不见他说话,又怕他憋着什么坏,她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他。

他就那么阖着眼,闲适地仰面躺着,中衣宽松,软软地贴着身子,交领处稍稍敞开着,锁骨若隐若现,往下还露出一点胸膛。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而有规律地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悄悄凑近了些,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露出的那点胸膛来,一层薄薄的柔软皮肤下覆盖的坚实肌肉,摸起来一定是熨贴舒服的。

突地,梦里他在别的女人身上挥汗如雨的情形又闪现在眼前。

他就像一抹随时会消失的幻象

他揽抱着她,教给她如何将鲁班锁拆开,又如何重新安上,可她的眼却只在他的手上留恋。

他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指甲干净,修剪得当,摆弄鲁班锁时,手指动作行云流水,格外好看。

这个鲁班锁看起来简单,她摆弄来摆弄去,就是不得其法。

更重要的是她方才的精力都没放在解锁上,而是想起了他满身的伤,想知道那些伤是从何而来的。

那些伤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按说在宫里当差,遇到不好的主子,被打被骂也是常有的,可他身上的伤,不是棍棒的伤,像是刀伤。

是何时受的伤,又是被何人所伤?

听说此次出巡也险些被人刺杀,他怎么这么多仇人?可那些伤疤未免太多了些,像是刀林剑雨里来去过似的。

他就像个谜。

她看着他的手,又悄悄抬眼打量他的脸,猜测着他过往的人生。

他似乎经历过许多坎坷,可从他身上却又感受不到丝毫沉重,或许,只是他把那份沉重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他真像看透了生死一般,彷佛世间的所有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大梦一场。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却让人觉得他存在的不真实,他大多数时间是安静的,无声无息的,像一抹随时会消失的幻象。

她想,他说的不怕死,应当是真的。

几根木头在他手里翻来覆去,眨眼间就拆装了一遍。

“看懂了么?”他轻声问她。

“啊?”声音就在耳边,她恍然回神,心道,糟了,方才只顾着发呆,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

他笑了笑,“那再讲一遍”。

这回,他手把手地教她,温热的大手附在她的手上,带着她捏住其中一根松动的木棍,一齐用力,“咔”地一扭,三条木棍散开了。

她扭头去看他,惊诧道:“这样就打开了?”真是不可思议。

他“嗯”了一声,又极有耐心地将三根木棍摆放整齐,说:“看,这有三根木棍,有两根是一模一样的,有凹槽,剩下一根是没有凹槽的”。

“先将一根有凹槽的木棍跟没有凹槽的扣在一起,不要挡住凹槽,然后把剩下的一根卡在这根的凹槽里,扭一下”,又是“咔”的一声,他把拼好的鲁班锁放在她的手心里,“就装好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问:“会了么?”

她思考片刻,说:“我试试”。

鲁班锁在他手里一卡一扭就装好了,出神入化的,可到了自己手里,怎么都摆弄不灵。

我才没偷看(微h)

他含吮着她的红唇,将人推倒在矮榻上,又不慌不忙褪尽她的衣裳,一只手一会儿捏住椒乳又拧又拽,一会儿又探下去抚弄她的私处。

她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气喘着跟他亲吻。

等亲够了,他放开她的唇瓣,一路沿着脖颈胸乳小腹亲下去,最后将她得双腿掰开推高,埋下头去。

她横躺在矮榻上,头后仰悬空着,藕白的身子笼在油灯的光亮里,泛着柔和的粉色。

他探出舌头捅了进去,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伸手推他的头。

“不要…太亮了…”,而且外头还有婵娟。

他没有坚持,重新俯身过来要吻她。可想到方才他的嘴唇舌头刚亲过的地方,她拧眉嫌弃地别开了脸。他笑,捏住下颌将她的脸扭回来,深深吻住。

两人正吻得缠绵,他豁得起身下榻。

猛然失去那个火热怀抱,她睁开迷蒙水润的双眼寻找,正见他站在连枝灯前,将油灯挨个吹灭。

随着一盏盏油灯被熄灭,内室渐渐暗了下来,她支起绵软的身子,视线随着他转,茫然地瞧着,又见他走回来吹熄了矮几上的油灯。

内室没了光亮,她一下子紧张起来,盯着他站着的方向使劲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过后,那个影子一步迈上了矮榻。

“为何灭灯?”这话刚问完,她就被拖拽进了他的怀里,靠上了一个火热的胸膛。

她的手碰到了他赤裸的皮肤,立刻便像被炭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

她双手捧住脸,盖住眼,胳膊肘护在胸前,嗔怪着:“你…你怎么把衣裳脱了”,脸上止不住的发烫。

以往清醒的时候,就算她被脱得一丝不挂,可他从来都是衣冠完整的,怎么今日…。

“方才娘娘不是都偷偷瞧过了”,他将她紧搂在怀里,咬着她的耳朵轻笑道:“刚才偷看都没害羞,这会儿让娘娘正大光明看,娘娘怎么反而害起羞来了?”

她轻啐一声,“我才没偷看!”

“那刚才娘娘站在帐子前是在做什么?是在替臣望风么?”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嗡鸣,震得她耳朵发麻。

“总之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咬紧了牙,死不承认。

“既如此,那现在就好好看看,好好摸摸”,他将她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头,又硬是拉着她的另一只手,摸过自己的胸膛腰腹。

被那么一只柔软小手摸过身躯,他腰腹不觉绷紧,又将人往身上贴得更紧。

她攥住拳头,满脸羞红,无所适从。

其实,两个月未见,去了先头的那些不快,她心里清楚明白,自己的身子空虚又寂寞,渴望被人拥抱亲吻,可她又怎么能把这些说给他听。

今夜是十五,泠泠月光洒在窗户上,一片白茫茫的,照得比平时点灯的时候都亮些,一切都透着朦胧。

内室里女人的娇喘呻吟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停歇。

矮榻之上,女人全身赤裸着跨坐在男人腿上,软趴趴地,下巴埋在男人的颈窝,胳膊松松地圈着男人的脖子,香汗淋漓,鼻息咻咻。

他揽着她柔软腰肢,上下来回抚弄她的细滑脊背。

黑暗里,两个人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着彼此的火热躯体,感受着皮肉紧贴着皮肉,默然无语。

过了不知多久,她呼吸顺畅了,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还生气呢”。

他用气音问:“气什么?”

气什么?

气陛下对她不知缘故的厌恶,气他对她莫名其妙的冷落,气自己对一切无能为力,气许多许多,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挣扎不了,摆脱不掉。

她总觉得自己就像在漆黑的夜里踽踽而行的孤独行者,又冷又饿,又累又怕。

一开始,她相信黎明迟早会来,所以她一直坚持着,相信太阳出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她一次次爬起来,又一次次被打趴下,她都要精疲力尽了,黎明还是遥遥无期。

所以她的世界里到底会不会有光?

她摇摇头,埋首在他的肩上,“总之就是生气”。

雁过无痕叶落无声

章节内容缺失或章节不存在!请稍后重新尝试!

都是一个娘的孩子,差别怎么这么大

团扇打着旋儿飞出去很远,撞到了案几上的玉奔马才停下,直直坠落到了地上。

玉奔马晃悠两下也掉在地上,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她看都不看一眼,背身躺了下去。

他眉头一扬,颇有些诧异,瞧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弯腰将玉奔马的碎片捡起,走到榻前,坐了下去,“娘娘今日火气大得很”,他思量了思量,攀着她的肩头,轻声问:“是…葵水,还是身子不适?”

她不耐烦地反手推了他一下,“那东西万一给人瞧见怎么办?我还活不活了?”

他了然一笑,俯下身去,“闺房取乐用的,有什么难为情的,我不在的时候,娘娘若是想了…”。

她翻身起来捂住他的嘴,“你还说!”

他拿开她的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就为这个发火?”

她撇开眼不看他。

她确实不只为这个发火,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心里不痛快,未央宫里的日子让她觉得了无生趣,所有的事情都让她觉得厌倦。

呆在椒房殿里,她还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可她是皇后,注定着不能只呆在椒房殿里。

椒房殿外多的是她讨厌的人和讨厌的事。

“长安城以外是什么样子的?”她趴在他的肩头,恹恹地问。

陛下每年出行秋猎骊山甘泉宫的忙得不亦乐乎,而她一年里头,除了祭祀也出不了未央宫几回,即便是出去,也只能从车帘缝儿里,偷偷往外瞧几眼。

长安城内房屋鳞次栉比,街道笔直平坦,与她记忆里的长安城差不多,就是一个百姓都没有,看不到热闹的街景,前头后头都是望不到头的随驾,绵延数十里。

无趣的很。

他说:“长安外头可大了,西边经河西走廊,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北边长城以外就是匈奴鲜卑,南边过了五岭就是岭南,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你都去过么?”

他笑,“怎么可能都去过”。

“我在书上看到说,玉门关外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与中土景色完全不同,西域的人也与中土人不同,长得高眉深目,皮肤雪白,蓝眼睛黄头发,那不跟妖怪似的了”

他嘴角一扯,“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长安城里就有不少西域来的人,倒也没那么怪异”。

“他们说话你听得懂么?”

“他们会说汉话”

“那你见过大海么?”

“见过”

“有多大?”

“很大很大,跟天接在一起”

我是不是很坏?

夜里,他来的时候,她还在摆弄着他带来的那几个小玩意儿没睡。

两人也不说话,她默不作声摆弄九连环,玉环相撞叮当脆响。

他在她对面坐了,也不言语,隔着昏黄烛火,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又看看她手里的九连环。

一炷香过后,见她套了解,解了套,毫无进展,他还是耐不住坐到了她身旁,刚要开口指点她,她“啪”的一声将九连环拍在几上,立起眼睛来瞪他。

“要你多嘴!”

他觉得好笑,“最近娘娘火气大得很,动不动就发脾气,还在为着白天的事情生气?”

她冷哼一声,又捡起九连环,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好气的”。

“那娘娘在做什么?”

“解九连环,看不到么?”

“这口气娘娘就忍下了?”

她手下一停,细眉一蹙,“忍得了如何,忍不了又如何?还不都得忍,先逼我发火,再怪我小肚鸡肠,我若是生气了不是遂了她的心愿”。

他瞧着她一脸不忿,知道她嘴上说的忍下了,心里还是憋气,笑笑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娘娘真是大有长进,认怂也认得理直气壮了,可堪大任”。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她斜乜着他,“你是看我被太后责罚的还不够?”

邓夫人之所以嚣张,仰仗的无非是太后和邓家的势。

很早之前,邓家要送长女进宫做太子妃,年龄适当,容貌出众。

可邓家势大,先帝有所忌惮,力排众议选了年仅八岁的她,原因无他,看中的就是姜皇后的母家,她又年纪小好拿捏。

等到先帝驾崩,太皇太后跟萧家又一路保着她做了皇后,邓家赌气再没送过女儿进宫。

只是她太不争气,不得圣宠,又无子,后位摇摇欲坠,大概是基于此等原由,邓家才又把最小的嫡女送了进来,就是邓夫人了。

自己何尝不想回敬回去,只是自己刁蛮恶名在外,已是如履薄冰。太后作为婆母,看不惯她这个皇后,一早就等着再捏住错处惩治她。

若她跟邓夫人当真计较起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得不着好处。

想到这里,她狡黠一笑,“你没瞧出来,如今,比起我来,陛下更讨厌邓夫人了么?”

他歪头瞧着她,打量她略有些得意的脸,脸上不觉也带了些笑,点点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娘娘的书果然没白读”。

“一个忍气吞声的皇后,一个野心勃勃的夫人,娘娘是在做戏给陛下看?”

“怎么能说是我做戏,陛下都要让着大将军三分,我又能如何?”

打蛇打七寸,这句话要是给陛下听到了,那不是把陛下的肺都气炸了。

他哑然失笑,“原来,娘娘动的是这个念头,避其锐气,击其惰归,难得,娘娘做事也思前想后了”。

她问:“我是不是很坏?”

他揉着她的肩头,莞尔,赞叹道:“是个好主意”。

“可我还是很生气!”见她把九连环往矮几上一搁,泄了气,他揽住她的手臂,笑了,“若为了出气,法子还不是有的是,何必硬碰硬”。

“什么法子?”

他双手枕到了脑后,懒散地靠着软枕半躺下,整个人看起来即舒适又放松,佯装沉思,须臾又瞥了她一眼,见她满脸好奇,便故弄玄虚,伸出手指勾了勾。

她犹豫了犹豫,还是附耳过去,只听他压低着声音说:“我刚进宫的时候,被一个老宫人欺负,我知道他有吃胡豆气喘的毛病,就趁他不注意,在他饭菜里掺了磨碎的胡豆粉”。

她恍然大悟,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招数,就这?她不齿道:“你是小孩么?竟弄着作弄人的把戏”,撇撇嘴,又想知道下文,便问道:“然后呢?”

磨磨叽叽,腻腻歪歪

王夫人带着柔嘉公主与夷安公主过来问安。

转眼柔嘉公主就要满百日了,浑身肉乎乎圆滚滚的,脖子硬挺了,还学会了翻身,每日吃饱睡醒了就睁大了眼睛,好奇地张望四周,甚是可人。

不知自己是释然了还是母性萌发了,竟渐渐从对两位公主的照顾陪伴里找到了些许慰藉,看着那么小那么软的孩子被自己逗得咯咯直笑,她心里也跟着乐开了花似的。

抱着小公主逗了有一会儿,她转脸过来,问王夫人百日宴准备得如何了。

王夫人回:“如今正同西羌打仗,妾不打算大操大办,就是想若娘娘得空,能否劳烦娘娘给柔嘉做件小衣裳,讨个吉利”。

她有些为难,自己的女红在王夫人面前就是班门弄斧,可看着柔嘉可爱,心想好歹还有婵娟帮忙,便欣喜答应下来。

初秋的夜有些凉,竹铃在草叶上跳来跳去,啾啾鸣叫,她跟婵娟还坐在矮榻上,忙活着做针线活。

更声响过两下,静悄悄的内室响起一串轻缓的脚步声,她抬头,正见他从云母屏风后绕进来。

他见她先是一笑,才缓步走上前来。

婵娟一见来人,忙收拾东西,起身离开,绕出内室前,婵娟回头,看见中常侍已经坐到了皇后身旁。

她从未见过陛下与皇后这般亲近过,若中常侍与娘娘是在宫外结识,结为夫妻,说不准也是一对人人艳羡的佳偶。

哎…,婵娟叹口气。

难得见她拾起针线,他倍感新奇,走到跟前,探头一瞧,她手里拿的是个小孩的夹袄,已经做成了大半。

“都这么晚了,还不睡,点灯熬油地做针线活?”

“你瞧我做得好不好?”她举起夹袄给他瞧,嘴角翘起,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两眼,夸赞道:“不错,手艺大有长进”,夸完了又挨着她坐下,问:“给谁做的?”

“阿芙的孩子”

他挑了挑眉,又见她身旁有几件稍大些的,“丽夫人的孩子还未出世,预备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

她解释道:“那几件是给柔嘉的,这些才是给阿芙的孩子的”。

“小公主百日在即,王夫人请我帮着做件小衣裳,应应景,我想既然要做,倒不如多做几件,给阿芙的孩子也预备几件”

瞧着她欢欢喜喜,他也脸上不觉带笑,“娘娘想得真是周到”,他拿起一旁的小衣裳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只是娘娘心里想着许多人,却独独忘了眼前的一个”。

“谁?”她反问:“夷安么?夷安大了,我做的她不见得就喜欢”。

他不说话,只是摩挲着她的手臂,她回头看他,他也含笑看她,眼里晶晶亮的,像是盛满了满天的星星。

她会意,低声询问:“做什么?”

他垂首沉吟半晌,回道:“做件里头穿的衣裳”。

里头穿的衣裳?贴着皮肉的?

她一听,黛眉轻轻蹙起,脸上也烫起来,难为情道:“我做得不好”。

“我瞧着这几件小衣裳就挺好的”

“这几件小衣裳是婵娟替我铰的样子,我也就随便缝几针”,男人的里衣这样私密的东西,难道也明目张胆让婵娟帮着铰?

她都能想到婵娟那大惊小怪的蠢样子,忙把头一摇,“我不会”。

“我给娘娘送个样子过来”

她仍是不肯,“你府上的丫鬟婆子不够你使唤的么?还非要我做”。

诺大的内室明明没有旁人,说的也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话,两个人却像说悄悄话似的,头凑着头,声音低到只有彼此才能听到。

他捏着她的手,说:“那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做的能让你延年益寿,还是升官发财?”

他低声笑了一阵子,“那娘娘为什么不给我做?”

“我又不是你的老妈子”,她白了他一眼。

看她脸红得像番石榴,他心下一动,贴过去想亲一口。

她抬手一挡,“哎,小心针”,从手边的碟子里拈了块点心,塞到他的嘴边,说:“再有一会儿我就做完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吃几块点心罢”。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微微张开红润薄唇,却不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等着她把点心亲自喂到嘴里。

她连陛下都没伺候过呢,索性擎着点心,也赌气不动弹。

可她知道他是极有耐心的,又会搓磨人的性子,她不依他,还不知道待会儿他又要怎么着,于是僵持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便认了输,捏着点心送进了他的嘴里。

她以为是陛下来抓奸了

一室旖旎历时散尽。

她小脸吓得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搭在他肩头的手也细细碎碎抖了起来。

是陛下来抓她了么?

他倒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的,先是伏在她身上,支着身子听了一会儿动静,才不慌不忙坐起身。

她也随着起来,手下胡乱的系着衣带,心咚咚咚跳得厉害,身子像浸在了冰水里,连手指尖都是凉的。

他按住她哆嗦的手,安抚道,“别慌”,声音听不出一丝慌乱。

自己冰凉的手被他温热的手握着,她抬起一双惊恐的眼瞧他,仍六神无主似的。

外头还是乱糟糟的,按说要是来抓她的,那早该有人冲进来了,眼下没有。再看他胸有丘壑的模样,她心里稍稍安定,这才分出些神来,屏气凝神,跟他一样支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仔细辨认之下,才听出声音不是近处的,像是别处传来的。

“娘娘”,婵娟轻声唤了一声。

她有如惊弓之鸟,一下子跪直身子,压着声音紧张问道:“何事?”

“无事,是邓夫人又做噩梦了,娘娘不必担心,安心睡罢”,婵娟的话,彻底安了她的心。

她浑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有气无力回道:“知道了,退下罢”。

一时情急竟忘了,邓夫人近些日子总是如此,三天两头半夜惊叫,叫声又尖又利,黑漆漆的夜里乍一听毛骨悚然的,扰得人无法入眠。

她早该想到的,可是今夜与平时不同,今夜有他,一慌乱,险些以为是陛下上门抓奸。

她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小声嘟囔着,“无事就好,无事就好”,等心绪平稳下来,才发觉后背发凉,是冷汗湿了衣裳。

他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没忍住,笑出了声。

自己怕得腿肚子直打转,他还笑,她没好气地说:“你笑什么?”

他一把将脱力的她揽进怀里,嘴唇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戏弄她道:“娘娘以为是陛下来抓奸了?胆子怎么这么小?”

“你不怕么?”她从他的怀里抬头。

他淡然一笑,垂下眼睫看着她,缓缓摇头。

对了,他不怕的,他何止是不怕,方才甚而眼里冒着精光,跃跃欲试的。

她使劲推开他,“疯子!”

他顺势躺了下去,手臂搭在眼上,还在笑。

她抄起身旁的软枕拍在他的身上,“你还笑!你还笑!”

他抬手将软枕挡下,仍笑个不停,笑了一会儿再瞧她,她正紧咬着嘴唇,眼圈微微发红,显然是恼羞成怒了。

他忙收起一脸幸灾乐祸,盘腿坐起来,正了正脸色,说:“这不平安无事么?”说完,又揽了揽她的肩膀,郑重其事道:“万事有我在,不是说好了,要死一起死么?”

她听了,先是一怔,接着眼帘一垂,别开脸,“奸夫淫妇的名声可不好听”。

“放心,咱们这位陛下是极好面子,若是有所发觉,也不会大张旗鼓的,要处置你我,必定会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让旁人知晓”,男人可不想把这种事闹得人尽皆知,尤其那个男人还是九五至尊。

这并没有安慰到她,命都没了,留着名声有什么用,她心里百转千回,“我们这又是何必呢?又不是情窦初开,鲁莽冲动的年纪了,何必弄得要死要活的”。

她不明白他的执着,也不清楚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更不知道战战兢兢下的片刻欢愉能持续到何时,前路漫漫又渺茫,到底何处才是出路。

他沉默着出了会儿神,又笑笑,抬手把她揽进怀里,她只挣扎了几下,挣不脱便作罢了。

外头闹了一阵子,渐渐安静了下来,邓夫人被安抚,宫人各自安置。

她被迫躺在他的怀里,这边耳朵里是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沉稳有力,那边耳朵仍支棱着听着外头动静,恍恍惚惚,昏昏沉沉间,她出声询问:“是你么?”呓语似的。

“什么?”他果然还没睡,嗓音异常清亮,她讶然,“你怎么还没睡?”

他轻轻一笑,握住她搁在自己胸前的手,“娘娘不也没睡”。

“是你做的么?”

“什么?”

“合欢殿里的事”

他捏着她柔软的手,慢条斯理说道:“这个时节有蟾蜍不足为奇”,他回答了却又像没回答。

婵娟,那个药还有么?

眼看着七月底八月初了,忙完秋尝祭祀,宫里头又要开始为中秋节做准备。

一大早,少府各属官将中秋节给各殿娘娘预备的赏赐,宴请宾客名单,所用瓜果蔬菜肉食酒水等,都一一呈报给皇后过目。

衣丞唱诺:“太皇太后与太后,紫貂皮玄狐皮各两件,皇后娘娘,貂皮一件白狐皮两件,夫人,狐皮两件,美人,狐皮鼠皮各一件,良人,狐皮一件,以下诸位娘娘鼠皮一件”,又各附布帛若干。

她对照着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又听太官令回禀家宴宫宴膳食准备,光是瓜果蔬菜肉食酒水器皿,各诸侯进献岁贡,一长串念下来,就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了晌午才得闲。

少府各属官都退下,皎月进来问她:“君侯夫人来了,要陪丽夫人去御苑散心,让问问娘娘过不过去”。

一早晨下来,听属官念了两个时辰的名单,她头昏脑胀的,正有意出去走走,草草用了些点心,对镜梳妆一番,便带着婵娟皎月一同去了御苑。

自打阿芙有了身孕,建信侯夫人再也没跟她念叨过皇嗣的话,转而去关心阿芙吃得如何睡得如何,腹中皇子乖不乖。

“月份大了,人就犯懒,但也得多走动,到时候才好生”,这话建信侯夫人说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回回都叮嘱。

她抱着雪儿独自走在前头,鬼使神差地走上了连通与前殿的飞阁复道,此时正值散朝时间,官员们从前殿陆陆续续走出。

她装作不经意似的,往下面瞟,那么多人里头,她一眼就瞧见了他。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眉清目秀,青绶衣袖飘飘,自带一股清风儒雅,在一众人中格外显眼。

这会儿,他正跟光禄勋说着话,沿着复道台阶拾级而上,想来是要从飞阁复道去往承明殿。

身旁宫人三三两两经过,行过礼,也偷偷瞧几眼,又掩笑匆匆走远。

那人走近了,一抬头看到了她,先是一怔,很快脸上浮起若有似无的浅笑,之后目光才扫到了她身后的建信侯夫人跟丽夫人,与光禄勋一起拱手行礼。

在他看到她之前,她就瞥开了眼,垂首抚弄雪儿的毛,听到他问安行礼也只是神情淡淡,略微颔首致意。

光禄勋先行告辞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与三人一道漫步走向御苑。

建信侯夫人与他热情攀谈,一会儿问他遇刺有无受伤,一会儿问西羌战事有无进展,很是熟稔的样子。

他娴熟地应付着建信侯夫人,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的袅娜背影上。

她与丽夫人走在前头,或是低语交谈,或是眺望远景,对他,却是熟视无睹。

看来那夜之后她还是多了几层顾忌。

到了御苑,她弯腰把雪儿放在了地上,见雪儿撒了欢儿地在前头花丛里来回穿梭,脸上这才露了一点笑。

他的嘴角也不觉牵起。

“莫非…燕大人也觉得为难?”自己说得口干舌燥 ,中常侍只是垂首凝思,建信侯夫人心里不免有些打鼓,“他是我娘家旁支,外放凉州也已多年,颇有些政绩,按说也够资格调进司隶”。

“燕大人?”耳边响起建信侯夫人的声音,他才觉察到自己出神已久,遂掩饰般笑笑,目光看回建信侯夫人。

他知道建信侯夫人说的这桩事,前任京兆尹被周攸牵连弹劾,被罢免,朝廷急需任命一个新的京兆尹。

萧远在同他饮宴之时,也曾隐约提到过,想请他帮忙举荐,将建信侯夫人娘家的表兄从凉州调进司隶,担任京兆尹。

京兆尹虽为官不易,更换频繁,然其管辖京师重地,至关重要,因此,炙手可热。

可盯着京兆尹的,又何止萧氏一家,大将军那头也在极力引荐自家子侄出任,再加上还有其他朝臣举荐,陛下又有自己的考量,朝议几次,都未下最后决断。

他不置可否,只说:“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陛下也正在斟酌人选,夫人静待佳音便是”。

建信侯夫人蕙质兰心,立刻明了,脸上瞬间乌云散尽,神情也明快起来,“如此,那还要多谢燕大人”。

他在后头跟建信侯夫人闲聊,她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突然,雪儿哀嚎一声,从花丛里蹿到了她的脚边,头上粘满了苍耳。

她忙蹲下身,刚要抱起雪儿,不想也被扎了手。

“怎么了?”建信侯夫人听到动静上前查看,见她手指扎了个苍耳还流着血,忙叫人传唤太医。

她将苍耳拔出,又把人拦下,说不过被扎了下手,不算什么,这么点小事就叫太医,又要被人说娇气,说完,还不忘让皎月婵娟赶紧把雪儿身上的苍耳摘干净。

还是尽早断了好

“那个药还有么?”

“娘娘,您怎么突然又找那个药?”婵娟不解地问道。

“你以为我昏了头了么?”她低头,抚摸着手里的草编蚱蜢,无限眷恋似的。

萧家,连同南阳姜家,树大根深,自己不过是这棵大树上结的一颗果子,就算是不能为大树供给营养,也不能让这颗大树毁在自己的手里。

自己承担不起这个罪责。

这些日子不过是她穷急无聊之时,打了个盹,做了场梦,可既然是梦,就终究是要醒的。

所有的一切,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她感受过了,足够回味许久。

“娘娘…”,婵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婵娟也懂的,继续下去,总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到时候对于萧姜两家来说,就是天塌地陷。

可是…

虽说自己心里也怕得要命,每日过得如履薄冰,可多少年了,她都没见过皇后的笑模样了,又私心想着,再等等,再等等罢,让娘娘多高兴一阵子。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婵娟跪坐在榻前,试探着问:“娘娘打算以后再也不跟他来往了?”

她脑海里浮现起他的浅笑,他的身影,心脏莫名疼了一下,以后,是多久?一年两年,十年八年?

其实,早就不该再来往了,原本就与他没有多少交集,怪只怪去年中秋自己犯了糊涂,也怪这一年来自己心性不够坚定。

见皇后陷入迷茫,婵娟握住她的手,小声说:“娘娘,奴婢觉得也未必就要断得一干二净,这里,多的是咱们不知道的事儿,谁又能说谁那里一定干净”。

她茫然看向婵娟,“你什么意思?想让我与他继续不清不楚?万一被人知晓了,怎么办?”

“娘娘,您先别着急,您听奴婢说,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您说您在这宫里多不容易,君侯夫人跟陛下都偏疼丽夫人,眼下丽夫人身怀有孕,一旦生下的是皇子,您可怎么办呀?”

“邓夫人还老仗着太后撑腰跟您做对,您还能靠谁呢?他在陛下面前说话有分量,您要是有了他的襄助,那日子不是好过许多?”

她与婵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道婵娟不会有异心,所以什么事儿都不瞒婵娟。现下听了婵娟的话,她怔愣半晌,颓然道:“可我又有什么能给他的呢?他又凭什么愿意一直帮我?”

“他那么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从他身上讨好处是那么容易的?到时候还不给你剥下几层皮来”

就算是他当真喜欢自己,可这份喜欢又能维持得了多久呢?男人意乱情迷之时,什么承诺都肯应允,可一旦清醒,就翻脸不认人。

她从陛下那里感受到的还不够多么?

还是尽早断了,别再纠缠,各自都清净。

他告辞回了宦者署,处置公务,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正打算起身活动活动,有宫人前来回禀,“大人,椒房殿来人了”。

一听椒房殿来人,他心中不觉一喜,眼里染了笑意,可不想被人看穿,仍淡着声问:“谁来了?”

“是一位叫皎月的姑娘”

他皱眉,手指敲着扶手,暗忖道,皎月,怎么会是皎月?若是她有事,要派也该是婵娟的。

想着,他身子略微靠前,又问:“听清楚了,是皎月,不是婵娟?”

宫人躬身答话,“是皎月姑娘,不是婵娟姑娘”。

他身子又松散地靠回了凭几,挥手让宫人退下,一抬眼,向一旁的景安递了个眼神,暗示景安出去瞧瞧。

景安点头,迈开步子走了出去了,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景安与皎月说话的声音。

他起身,缓缓走了过去,稍稍拨开房门,从门缝儿里往外瞧,确实是皎月。

皎月正满脸含羞地同景安说着什么,目光还时不时地看向房门,末了,不知把什么东西交给了景安,自己则转身走下台阶,走几步还停下回看一眼。

他瞧了一阵子,又掩上了房门,坐了回去。

一会儿景安进了房来。

他翻着手边的公文,漫不经心地问:“皎月来何事?”

景安没说话,递上一方熏着冷香的帕子。

他看了一眼景安,又看了看景安手里的帕子,用食指将帕子挑起来左看右看,帕子是鼠灰色的,还绣着秀气的竹子。

“什么意思?”

景安回:“说是,上回借了公子的帕子弄丢了,过意不去,又重新给您绣了一方”。

“上回…上回?”他念念叨叨,忽然想起来了,他用帕子系了竹简让皎月带给皇后那一回。

夷安,去椒房殿住几日可好?

一场秋雨一场凉,冷不丁地天就凉了下来。

柔嘉病了,蹬着小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乳母宫婢都不要,就是要找亲娘,王夫人白天哄夜里哄,柔嘉病又一直不见好,累得心力交瘁。

皇后过去漪兰殿是,殿里正忙得一团乱。

“我来瞧瞧柔嘉怎么了呀”,她温柔地从乳母手里接过小公主来。

说也奇怪,小公主刚还哭声震天,一落在她的怀里就渐渐止了哭声,她哄了片刻,竟然真给哄睡了。

众人都松口气。

等乳母把小公主抱下去,她这才环视一圈殿里,问:“怎么也不见夷安?”往常来的时候,夷安不是跟宫人殿前殿后追逐嬉戏,就是在殿内骑木马玩。

王夫人轻捶着酸疼的肩膀,有些愁苦,“让乳母带夷安去别处玩了,这几日不敢让她进前来,怕过了病气”,说完,自己也咳了两声。

说了不多会儿话,她嘱咐王夫人也好好歇息,起身走了。

一出漪兰殿,就看见夷安公主蹲在大槐树底下,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西斜,风里带了些凉意。

那小小一抹背影,孤零零的。

她走了过去,看清楚夷安正蹲着看地上的蚂蚁。

宫婢乳母请安,夷安也施礼,“拜见娘娘”,声音稚气。

她会心一笑,见夷安稚嫩的小脸沾了泥土,弯下腰拿帕子替她擦脸,又替她擦手,问:“风凉了,还在这儿做什么?”

夷安指了指地上蚂蚁窝说:“好多蚂蚁”。

她看了一眼,说:“蚂蚁在往洞里搬吃的呢”。

夷安扬起一张满是疑惑的脸,“为什么?”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的解释,“准备过冬啊,天越来越冷,蚂蚁就不能出来找吃的了,所以要趁现在多找些吃的,预备着过冬”。

夷安似懂非懂点点头。

她直起身,莞尔,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夷安想不想去椒房殿住几日?”

夷安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又挠挠小脑袋,偏头去看乳母,有些苦恼的样子。

乳母做不得主,支支吾吾的。

“你去问一声王夫人,就说…就说让夷安去椒房殿玩几日,等柔嘉的病好了,我再给她送回来”

乳母领命去了,她牵着夷安的小手站在大槐树下说话。

夷安还小,有些话说不囫囵,只能描述个大概,往往又是说了前头忘了后头,把她和婵娟都逗乐了。

少顷,乳母回来了,说王夫人谢娘娘体恤,若是娘娘不嫌公主小,闹腾,那就有劳娘娘照看一时半刻。

“走罢”,她牵起夷安的手,往椒房殿去。

晚霞铺满天际,橘黄色的落日在地上照出手牵手一长一短两条影子,风里响着柔声细语。

“夷安晚膳想吃什么?”

“山药枣泥糕”

“还有呢?”

“银丝糖”

“好”

晚膳时分,几上摆满了夷安喜爱的吃食。

她饭没吃几口,不厌其烦地给夷安夹菜擦嘴。

夷安才三岁,还那么小,小肉球似地坐在她身旁小口朵颐,却莫名让她有了一种被人陪伴的感觉。

用完晚膳,她将中常侍送给她的小玩意儿拿给夷安,夷安乖巧地依偎在她身侧,嘴里念念有词的,学着大人说话,玩过家家。

她轻揽着夷安,时不时地回答夷安的幼稚提问,又面带微笑摸摸夷安的小脸。

“夷安,椒房殿好不好玩?”

夷安扬起小脸看她,说:“好玩”。

“那以后经常来椒房殿玩,好不好?”

夷安又拖着长腔回:“好”。

“真乖”

该安寝了,她吩咐乳母不必将公主带往偏殿,打算亲自陪夷安睡。

抱子得子

姜彤表姐比她大三岁,与她在南阳老家共住过一阵子。这次相见,仍觉十分亲近,她像小时一样,挽起了彤表姐的胳膊。

彤表姐却还拘束着,毕竟如今身份天差地别,因此说话也斟字酌句的。

“此次进京,父亲怕妾身身子不方便,本不欲要妾身同行,只是妾身与娘娘十几年未见,甚是挂念,还是就求着父亲一同前来了”

她笑笑,有些失落,“彤表姐能来,我是最高兴的,咱们小时候同吃同睡,彤表姐最照顾我,我念着这些情谊,眼下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彤表姐不必见外”。

彤表姐听了,眼里泛起泪花,也放下了客套,“娘娘贵气了,性子倒是没怎么变,真好”。

她拿帕子替彤表姐擦了擦眼泪,又攥攥彤表姐的手,自嘲道:“没变么?在这宫里十几年,我感觉自己都老了,哪里都去不了,日子也是无趣的很”。

彤表姐收起眼泪,“岁数一年年大了,还能跟小时一样么?成亲了不就这样,整日围着丈夫孩子公婆转,半点由不得自己”。

“我倒是时常想念在南阳那段日子,每天都无忧无虑的,只管出去疯跑”

“是呢,娘娘小时候一刻都歇不住”

两人相视一笑,聊起小时候的事,彤表姐说那条小河还在,跟小时候一样。

她满怀感慨,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去看一眼,之后又聊起彤表姐的近况。

彤表姐说,自己早些年嫁了人,夫君是个读书人,对她还不错,在南阳当地做太守长史,官不大,清闲自在,此次进京,也想谋个一官半职的,又说自己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怕他们不懂规矩,惊了宫里贵人,没敢带进宫。

她说以后来日方长,下回带进宫让她瞧瞧,彤表姐满口答应。

“真羡慕你”,她微微笑着打量彤表姐的肚子。

彤表姐的手搁在肚子上摸了摸,好奇地瞧了一眼她身旁跟着的夷安,问:“这位是?”

“这位是夷安公主,王夫人的孩子”,没等彤表姐问,她自己先说了。

彤表姐善解人意地点头,直夸夷安长得好看,又偷偷低声问她:“娘娘,还是没有消息?”

她不解,表姐往她肚子上使了使眼色,她浅浅笑着摇了摇头。

表姐轻叹一声,“哎,这个啊,也要看缘分,娘娘瞧我,成亲头几年怎么都怀不上,大夫看了不少,药也吃了不少,都不起效,随它去了,反而接二连三的生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急也急不得”。

她听着,点头,“是啊,也要看机缘,就是不知我这辈子跟孩子有没有缘分了”。

彤表姐意味深长地看着夷安,说道:“哎,这个怎么说呢,事在人为”,又小声问她,“不知娘娘听没听说过一种说法,叫抱子得子”。

她一脸不解,摇头。

彤表姐凑近了些,耐心给她解释,“就是,若是有成亲几年都不见有身孕的, 抱养一个孩子,就能很快有孕。”

“这倒是头回听说”,她觉得新奇,不免多问几句,“果然灵验么?”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的,头几年怀不上就断了念想,抱了妾室生的孩子到我的房里养着,没想到养着养着就有了,同其他人说起来,好多人也说是这么怀上的,才知道有个抱子得子的说法,灵验不灵验的,试试也无妨,总是个法子”

她疑惑道:“就只把孩子抱到自己房里就能怀上?”

彤表姐噗嗤一笑,笑完又附在她耳旁说:“当然是还得配些助孕的法子”。

看着彤表姐对自己一挤眉弄眼,她立马明白了其中深意,也不再追问。

彤表姐拍了拍她的手,接着说:“待下回进宫,我给娘娘带些东西过来,娘娘自然就懂了”。

她赧然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宫人来传话,姜大人谢了恩,要回府了,她与彤表姐才开始慢慢往回走。

“姐妹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说得那么久”,太皇太后见着两人回来,问。

她回:“也没聊什么,聊了聊彤表姐的孩子”。

表舅母临走,太皇太后又嘱咐,“以后就留在京里了,有空儿多来宫里坐坐,陪着我这个老太婆,说说话,解解闷”。

表舅母喏喏连声,答应不迭。

她亲自送表舅母彤表姐一行人出了长信宫,登上马车,还约彤表姐下回再来看她。

“来,夷安,试试这个好看不好看”

你说他会长得像谁

她翻来覆去地想,这抱子得子到底可信不可信,既然彤表姐这样说,那应当是有几分可信的罢。

可就算是可信,自己一个人也生不了孩子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象着如果这里面孕育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扫视了一圈,她将榻上的软枕塞进了衣裳里,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又学着宫里有孕女人的样子,来回走了几圈,还真像模像样。

感觉很奇妙,就像肚子里真的装着一个孩子。

而这一幕恰巧被他看到了眼里。

他刚一绕过屏风,就见她肚子隆起,正托着腰对着铜镜照,他脚下一顿,目光在她肚子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到她的侧脸上。

她垂首看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小手轻柔地抚摸着,看起来与一个真的身怀六甲的女人无异。

他心随意动,踱着步子走到跟前,从身后揽住她。

她吓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感觉出是他的气息,嗔怪道:“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吓死人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不是我走路没声儿,是娘娘太入神了”,说完,又含笑看着她,打趣道:“几个月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羞答答的,要把软枕往外掏,却被他挡下。

“做什么呀?”

他垂眸看着她的肚子,柔声说:“我摸摸”。

瞧都瞧见了,她索性不再遮掩。

他似乎比自己还要痴迷,手在自己的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摸,好一会儿,他淡淡笑着,煞有介事地问:“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梦话似的。

这是个假的,什么男孩女孩,可谁又不知道是个假的。

她把手附在他的手上,从铜镜里看着他,小声回道:“男孩女孩都好,身体康健最要紧”。

“娘娘所言极是”,他说着话,手久久地放在她的肚子上,回味无穷似的。

她头后仰靠在他的身上,轻声问:“你说他会长得像谁?我瞧着夷安长得像陛下,但笑起来又像王夫人”。

他回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说:“听说,女孩会像父亲,男孩会像母亲”。

她转回身,手指从他的眉眼,鼻子,嘴唇一一摸过,说:“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孩”。

他嘴角勾起,“是个男孩,一定很贪玩”。

他低头亲下去,她嬉笑着别开脸,推了他一把,“你压到孩子了”。

“今天又怎么了?”他松松地环住她的腰,问。

她没回答,而是手指抚弄着他的衣领,说:“昨日彤表姐跟表舅父进宫了”。

“嗯,看到了”,昨日新人京兆尹入宫谢完恩,他把人送到了北阙,正道别,皇后车驾就到了。

她亲送姜胜家眷前来,又与其中一位大肚子的年轻妇人依依惜别,后又带着夷安公主离去,看都没看过他一眼。

我想试试那个姿势(微h)

“那要陛下肯才行”,他一语中的。

这不就是关键所在了么,若是陛下肯跟她生,她还苦恼什么呢,若是陛下肯搭理她,又哪会有这么多事。

她背过身去,暗自神伤,半晌,听不见他的动静。她慢慢回身,正见他拿着几上的长匣子在瞧。

“这是什么?”他问她。

她瞥了一眼,恹恹地回:“彤表姐让人送来的,说是生子的良方”。

生子的良方?

他很感兴趣似的,打开了匣子,翻了翻,从里头拿出一幅卷轴来,一展开,他就挑高了眉毛,问:“娘娘打开瞧过了?”

“今日刚送来的,还没看过”

“怎么不打开瞧瞧?”

“左不过是些调理身子的医药方子,有什么好瞧的”

他意味深长笑看她一眼,不再说话,而是喝着酒,琢磨起铺开的画轴,还时不时地点头,深以为意似的。

她支着下巴,看着别处发了会儿呆,再回头,见他还看得起劲,就问:“怎么?你还懂这些方子?”

他笑,“略通一二”,又看了一会儿,将卷轴都看完,递给她,说:“娘娘看看罢,有趣的很”。

几个药方子能有什么趣儿,她没犹豫伸手接了过来,将将看了一眼,立马就合上了,脸红到了脖颈。

他看好戏似的瞧着她,问:“怎么不看了?娘娘觉得没趣儿么?”

她白了他一眼,红着脸将卷轴卷起收回匣子里,又下榻找地方,要把它藏起来。

他看着她像没头的苍蝇似的东扒一下西翻一下,自顾自地埋头闷笑起来。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她将东西藏进了箱奁里,回头瞪他。

“娘娘没见过这些东西么?与陛下的合卺之礼前,尚寝不给娘娘看么?”

“尚寝给我看的又不是这样的”,她别别扭扭的。

“这就难怪了”,他勾起唇角轻笑,“敦夫妇之伦,天经地义,不同花样,才更有趣”。

经此一闹,她也散了气,白了他一眼,撩开帐子,径自回了榻上。

他也跟着进了帷帐,躺在她的身后,抚摸着她的手臂,说:“娘娘就这么想要一个孩子?”

孩子是个陪伴,要不然她要怎么熬过剩下的日子。

她回身,埋进他的怀里,问:“你喜欢我么?”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问了。

他的手在她的后背轻抚,轻声回:“还不够明显么?”

她仰起脸来瞧他,“那能喜欢我多久?”

想方设法吃肉(h)

许久之后,他粗喘着松开了她的手,又将硬硬的分身从亵裤里释放出来,压进在她私处的肉缝里。

蟒首在肉缝里来回滑动,从花穴划过顶弄花蕾,又从花蕾碾压过,划向花穴,好几次都差点滑进去,弄得她心肝乱颤。

这还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到他的分身,她头皮一阵阵发麻,私处一张一合翕动着,像是想跟分身贴得更紧。

“高兴么?”他与她鼻尖相对,一说话,四片柔软的嘴唇就要碰在一起。

“不知道…”,她糊涂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木然地盯着他看,“你到底是谁?”

“我是燕绥啊”,他拉起她的手摸自己的脸,又啄吻她的嘴角,情意绵绵的,“娘娘不认得我了?”

是啊,这眉眼,这气息分明就是他的,“可你…”。

未等她说完,他就吻住了她的唇瓣,一挺腰,分身撑开花穴的层层褶皱,挤了进去。

她身子一下崩紧,失声叫了出来,双腿下意识夹紧了他的窄腰。

温暖湿润的软肉将他的分身密密包裹着,里头被撑得涨涨的,麻麻的,与冰冷坚硬的玉势相比,他的分身是极熨贴细腻的,仿佛与她的花径融合成一体。

他被夹得闷哼一声,亲吻着她的脸颊,揉着她的腰侧,温声细语哄她放松。

可他的安抚并未起作用。

想起之前他回回都把自己迷晕,偷偷摸摸地行苟且之事,自己不知道有多狼狈,她气不打一出来,一把掐在他的腰上。

可惜他的腰腹硬梆梆的,没多少肉,掐他,他也不觉得疼,反而还怡然自得地拉着自己的手到处摸,她抽出手又要去掐他的胳膊。

他轻笑,要给她长长记性似的,手指揉了几下她的脆弱花蕾,她立马哼哼唧唧地软了下来,只是眼里仍有些不甘。

他也顾不得其他,徐徐直起腰身,打开她的膝盖,盯紧两人交合的部位,看着她的私处奋力吞吐着自己的分身,目光灼灼,大开大合地肏弄起来。

皮肉拍打着皮肉,啪啪作响,她再也无力思考,随着他每次撞击到深处,抑制不住地娇喘。

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脊背一点点往肩膀上后脑勺上爬,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着,叫嚣着舒爽。

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如泣如诉,“受不了了…你出去…出去…我要…”。

他用胳膊夹紧她乱蹬的腿,伏地身子,问她,“要什么?”

她搂紧他的脖子,咻咻气喘,用极低极低的声音,乞求道:“我…我要…小解…,你快出去…”。

他一听,脸上浮起得意之色,不但没退出去,反而动得更快了。

“别…别…太快了…”

若是当年没有那么倔强,如今是否会不同?

“娘娘,夷安公主的衣裳裁好了”,婵娟捧着的漆盘里装了好几件衣裳,有曲裾有深衣,“您瞧多好看啊”。

她懒懒起身,将衣裳一一展开看过,点头,“不错,正好快过节了,咱们给夷安送过去”。

皇后刚到漪兰殿前,就见陈良人与王夫人一齐迎了出来。

陈良人向来识时务,知道皇后不待见自己,一见皇后来了,也不多话,见过礼寒暄几句后就告退了。

她也只冷冷地颔首回应。

她不讨厌陈良人,只是一看到她就想起糟心的过往,心理很是复杂。

王夫人欢欢喜喜把皇后迎进殿里,又吩咐宫人预备皇后爱吃的茶点。

她将衣裳交给王夫人,又看着宫人给夷安穿戴好,很是满意,赞不绝口。

宫婢们也都挤过来瞧,热闹了好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可回了椒房殿,她又心情低落了下去,眼看要用晚膳的时辰了,又躺下了。

睡梦里,重重迷雾,她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端午节的那天夜里。

椒房殿里灯影幢幢,十分安静,所有人进出都轻手轻脚的,唯恐发出一丁点的响动。

她坐在妆奁台前卸妆梳洗,皇帝则双手迭放在脑后,躺在了矮榻上,鞋履都没脱,只盯着房顶发呆。

两人刚吵了一架,谁的心情都不好。

宫人战战兢兢地给她梳头。

铜镜中的美人,乌发及地,肌肤似雪,端庄秀丽,双目微阖,只不过板着一张脸。突然她的神情变了,黛眉稍稍蹙起,啧了一声,宫人吓得忙跪地请罪。

“行了,你下去罢”,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踱着步子走了过来,一挥手,让宫人退下。

宫人如蒙天恩,慌里慌张地退了出去。

皇帝的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俯下身,从铜镜里瞧着她,脸上怒气已消,带着笑模样,好声好气地说:“好了好了,就算是朕错了,皇后消消气”。

就算?她冷哼了一声,仍是背着身,对皇帝不做理睬。

皇帝听到了她那一声轻嗤,赔着笑脸问:“那要朕怎么做,皇后才肯原谅朕?”

她平静地说:“把我送给陛下的那根五彩绳找回来”。

又是这一句。

闻言,皇帝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笑着直起身子,可一转身,就把案几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笔砚瓷瓶应声落地,殿里的人全都跪倒在地,噤若寒蝉,而她还坐在妆奁台前,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皇帝指着皇后,大发雷霆,“对,皇后什么都没错,错的是朕!”

“朕就不该纵容你!”

“为了根五彩绳,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给朕的面子,朕忍了,现在朕低声下气哄着你,还是不依不饶,是么?”

皇帝双手叉腰,连说几声好,又“啪”的一声,双掌拍在妆奁台上,把面膏唇脂都震得跳了两跳。

她被困在皇帝高大魁梧的身躯与妆奁台之间,面不改色。

忽然,皇帝伸手掐住了皇后的下巴,逼着她与镜中自己对视,他眉间深锁,压抑着怒火,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就凭你以下犯上,若不是太皇太后的庇护,你以为你还能在皇后的位子坐多久?”

她瞳孔震动几下,脸色唰得变了,皇帝很满意看到她的反应似的,冷冷一笑。

把阿芙的孩子抱到椒房殿

不知是不是皇后对王夫人的两位公主突如其来的和善,给了其他美人什么暗示。

李长使前来问安之时,带来了舞阳公主。

舞阳只比夷安小几个月,小小年纪能歌善舞,相当可爱,她见了喜欢,将随身带的红珊瑚手串赏给了舞阳。

舞阳娇娇小小的,跪地双手接了手串,又觑了一眼李长使,见李长使点头,才怯怯懦懦地回了一句,“谢母亲”。

一声母亲,让她倒有些吃惊,少顷,她莞尔,摸着舞阳的头,夸她懂事。

看着李长使领着舞阳,相互依偎着渐行渐远,她想了许多。

李长使家世卑微,品阶不高,又生得是公主,在宫里生存艰难,公主的处境自然也可想而知了,如今她带着公主来见自己,无非是想要替公主寻个好出路,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让皎月又送去了些布帛赏赐,并嘱咐李长使,舞阳公主很懂事,请长使悉心教养,若有缺了少了的,尽管向椒房殿开口。

中秋将至,她带着节礼去向太皇太后问安,刚说了几句话,太皇太后就站起身,要她陪着一起去逛园子。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她从旁搀扶着。

两人缓缓走在石子路上。

太皇太后一会儿指着道旁结了满树的小红灯笼似的柿子给她看,一会儿又指着开的正盛的花团锦簇的蔷薇木槿给她絮叨。

她隐隐觉得太皇太后是有话要说的,走了一程,太皇太后果然开口了。

“最近与皇帝关系如何?听说皇帝近来对你态度有所缓和?”

她“嗯”了一声,“兴许是看在阿芙的面子上,不好关系太僵”。

“也是年岁大了,心性渐渐也变了,年轻的时候置气,到大了,沉稳了,就觉得不算什么了,我见你对夷安也是极好的”

上回她带着夷安去长信宫,吩咐宫人给夷安拿点心牛乳时,还细细叮嘱宫人,不论是点心还是牛乳里都不要放蜂蜜,怕夷安沾了蜂蜜会上吐下泻。

她没有否认,只说:“夷安多招人疼啊”。

“那后宫其他的孩子呢?”

“其他的我也没带过呀”,她狡黠一笑,给回避过去。

“滑头”,太皇太后宠溺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又说:“不过我瞧着你的性子是比以前要柔软多了,以前把孩子抱到你的宫里,你连看都不肯看一眼的”。

她揽起太皇太后的胳膊,“皇祖母不是也说了,我长大了”。

太皇太后望了望远处的柿子树,说:“是啊,长大了,我入宫那年,那片柿子树才种下,如今也枝繁叶茂了”,顾自望着出了会儿神,又问皇后,“皇后今年有二十一了罢”。

她点点头。

“真快呀,都要二十一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先帝都已经四五岁了”

“若是你早些开窍,如今说不定也儿女成群了,就说临川王,多好的一个孩子,白白胖胖的,我让你养在椒房殿里,你偏偏不肯,要是养在椒房殿,兴许也不会殁了,陈良人啊,担不起那个福气”

已经过去了三四年了,太皇太后还是惋惜不已,感慨之后,又说道:“夷安倒是个好孩子,又跟你投缘,可惜是个公主”。

她低着头,不以为意,“公主有什么不好?我倒是看着公主挺好的,既懂事又孝顺”。

太皇太后虚点了点她,“你啊,是该说你傻还是说你犟?皇子跟公主能一样么?皇子能继承大统,公主能么?”

“你瞧瞧朝堂上的大臣,封地里的藩王,个个都伸长着脖子瞧着,蠢蠢欲动的,为了什么呀?不就是因为皇帝没有太子,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了”

她不服气,“我也没拦着陛下去宠幸别的美人”。

我未尝做不得皇后

“过两日就是中秋了,让你表舅母她们也一同入宫,热闹热闹”

“您就放心罢,帖子已经发出去了,表舅父表舅母都会入宫来饮宴”

“那就好,我这上年纪了,就喜欢人多热闹,多少年没见老家来人了”

“好,以后常招表舅母入宫”

陪着太皇太后用完晚膳,又伺候太皇太后安置了,她才回了椒房殿。

躺在榻上她苦思冥想,抱子得子这话是谁给传出去的。

跟彤表姐说话时,身后跟了几个长信宫的人,难道是其中有人听了一两句闲话就说给了太皇太后听?

还是说另有其人?

可这话除了彤表姐,自己就只跟他提起过…

她翻了个身,榻上的另一只软枕近在眼前,她伸手摸了摸,把软枕抱进了怀里,心里不禁埋怨道,没事的时候,老在眼前晃悠,真有事了,反而找不见人了。

长乐宫里,太后靠着凭几,微微斜着身子,正听身旁宫婢小声回禀。

宫婢在太后耳边叽叽咕咕一阵子,又稍稍退开些跪坐着,做恭谨状。

太后脸上露出鄙夷神色,“太皇太后啊,真是替这个皇后操碎了心,可惜啊,烂泥扶不上墙,这个皇后,她撑不起来”。

刚感慨一番,就听见“咔啪”一声脆响,是宫婢替邓夫人刚开了一个核桃。

太后撩起眼皮,一个眼神瞟了过去,问:“陛下多久没去你那里了?”

邓夫人一听太后问话,放下了举到了嘴边的零嘴儿说:“有三个多月了罢”。

“三个多月了?你也不想想法子?”

邓夫人悻悻地,满腹委屈,“妾还要想什么法子啊?上回把那么好的哈密瓜端去给陛下,陛下不但不高兴,还把妾骂了一顿”。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太后更头疼了,恨铁不成钢似地说:“你就不会想想别的法子?陛下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你瞧瞧丽夫人,王夫人”。

邓夫人撇撇嘴,不屑道:“妾学不来那些狐媚手段”。

“那你这样如何能怀上皇子?丽夫人那头都要生了,若是真的抱给皇后养,那就是嫡子,太皇太后和萧家一使劲,就成了太子了”

“陛下不来妾这里,妾也怀不了啊”,邓夫人为难道。

这车轱辘话一遍又一遍,邓太后不耐烦了,“那你就等着罢,皇后如今的处境就是你的下场,眼下不知道回头,等想着回头的时候就费了劲了”。

“那…姑母,妾要如何是好?”邓夫人被吓到了,挪了几步到太后身旁坐着,讨好地问。

太后想了想,心里已然有了主意,一转头,对宫婢耳语几句,末了,说:“去罢”。

宫婢起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消息就传进了披香殿。

披香殿的大殿里,一群宫婢一人手里托着一件华美衣裳,将丽夫人团团围在中间,等着丽夫人一件一件试穿。

青柠从外头回来了,看着丽夫人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欲言又止的。

丽夫人将身上的衣裳脱掉,又从宫婢手里接过另一件,看见青柠两手空空站在一旁,开口问:“怎么了?新首饰还没打成?”

皇后赐给她的几件首饰,好是好,就是太老气了,她让青柠拿去掌治署改改样子,也好家宴时佩戴。

“奴婢还没去掌治署”

“怎么不去?”丽夫人奇道。

青柠犹豫了犹豫,冲着宫婢摆摆手,说:“都先下去罢”,待没人了,青柠神秘兮兮地跟丽夫人说:“娘娘,奴婢在外头听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青柠先扶着丽夫人坐到了榻上,才附在丽夫人耳旁一阵低语,丽夫人突地脸色一变,两眼一瞪,问:“此话当真?”

“奴婢也是听人那么传的”

丽夫人的小手紧紧扣住矮几的犄角儿,眉头紧锁,面如金纸,缓了好一会儿,对青柠说:“你去叫母亲进宫,就说我有话要跟母亲说”。

“娘娘,这事要不要先问过皇后娘娘?”

丽夫人疾言厉色道,“她会承认么?”说完,又推了一把青柠,“让你去,你就去!请不来母亲,你也别回来了!”

青柠领了命,又匆匆出了披香殿。

建信侯夫人只当丽夫人又是这疼那疼的冲她撒娇,兴冲冲地就入了宫,进了披香殿内室,见丽夫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才察觉不对劲。

阿芙今日怪怪的

月亮一天天圆了起来,眨眼间,便到了中秋节。

今年宴请官员多,殿内殿外坐的都是人。宫人们手里托举着一盘盘新鲜瓜果,酒水食物,在大殿间来回穿梭,热闹非凡。

表舅母等人跟着表舅父一大早就入了宫,前殿大宴,长信宫小宴。

她将烤好的鹿肉夹到了丽夫人的碟子里,说:“从刚才就没见你吃几口,现在你是一张嘴吃两个人的饭,要多吃些”。

刚还兴高采烈观看歌舞的丽夫人,脸突然有些冷了,垂眸看了眼鹿肉,不冷不热问道:“阿姐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

“当然是都担心了”

丽夫人敷衍地笑了笑,将碟子一推,“多谢阿姐,我不饿”,一抬手,由青柠扶着起身,抬脚绕过食案,徐徐朝建信侯夫人走了过去。

丽夫人没来由的冷淡,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她看着丽夫人坐到了建信侯夫人的身旁,头自然而然靠在了建信侯夫人的肩上。

正侧身同表舅母和两位长公主闲话的建信侯夫人转头,看了一眼是丽夫人,随即脸上浮起了微笑,听之任之。

“丽娘娘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黏在君侯夫人身边”,彤表姐走了过来,笑着说。

“是啊,还跟小时候一样”,她收回视线看向彤表姐,让彤表姐坐。

“快歇歇罢,从刚才就见你跟在孩子后头转了”

彤表姐今日将一双儿女带进了宫,两个孩子同太皇太后皇后见过礼,又吃了些点心,就被夷安公主拉着出了殿去玩。

原本彤表姐不放心跟了过去,可挺着大肚子实在是撵不上,只能交给王夫人和乳母看护了。

彤表姐苦笑,“照看孩子就是这样的,就怕一时看顾不到要惹祸”。

她笑着点点头,将手边的碟子递给彤表姐,让彤表姐尝尝西域都护进贡的波斯枣。

大殿外,孩子们追来逐去。

有几个人从游廊上一路走来,夷安正被彤表姐两个孩子追着跑,一头撞在了来人的腿上。

中常侍一弯腰把公主扶住,勾唇道:“公主,小心”,接着又向后头跟过来的王夫人行礼。

王夫人浅浅一笑道谢。

中常侍同王夫人寒暄几句,又往长信宫大殿里去了。

“夫人,燕大人掉了东西”,乳母将地上捡起一个物件,递给王夫人。

王夫人接了过来,是个极普通的香囊,她回头,中常侍一行人已经入了殿去。

“等会儿燕大人出来了再还给他罢”,说完又瞧了一眼,只不过看完这一眼,王夫人愣了一下,这针脚似曾相识,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前殿一整日都锣鼓喧天的,到了黄昏才歇,官员及家眷酒足饭饱,欢快畅饮一番,陆陆续续乘车离去,表舅母也同太皇太后告辞离开。

太皇太后皇后各自梳洗一番,换上祭祀礼服,按着中常侍禀告的时间出发,去往前殿拜月上香。

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洁。

一轮圆月徐徐升上高空,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与往年一样,迎寒祭月,太皇太后带着女眷祭拜过月神之后,家宴才算正式开场。

家宴开在御苑的开阔空地上,虽夜里略微寒凉,好在周遭花香四溢,景色宜人,一仰头还能欣赏到圆盘似的月亮,倒是适合赏月。

编钟声起,叮咚声如泉水般清澈。

太皇太后端坐上首,太后陪坐在太皇太后左侧,她同皇帝陪坐在右侧,空地上灯火通明,歌舞酒宴,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酒过三巡,众人就都放松了下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看不清去路(修)

披香殿的寝殿里,燃着几点油灯,影影绰绰的,不算明亮。

丽夫人早早回来,却不梳洗不更衣,也不躺下歇息,只斜靠在矮榻上木然等着,听到殿外宫人通传“陛下驾到”,忙起身迎驾。

皇帝进了殿来,一眼就看见丽夫人跪在地上,脸上有几分诧异,缓步走上前,要扶起丽夫人。

丽夫人却摇头不肯,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流了出来,“陛下,你一定要为妾做主,要不然妾死也不起来”。

“何事要这样郑重,地上寒凉,先起来”,皇帝再扶,丽夫人又拒,“陛下先答应妾,妾才起来”。

见丽夫人迟迟不肯起身,皇帝也不再勉强,一撩袍袖坐到了矮榻上,端起手边的茶水,慢饮一小口,才说:“你总要先说是何事,朕才能考虑答不答应”。

丽夫人这才期期艾艾开口,“太皇太后说如果妾这一胎是男孩,就要抱去椒房殿,交由阿姐抚养,妾…”,丽夫人用帕子掩住面孔,呜呜哭泣,“妾要自己养大这个孩子”。

皇帝听了,面色未变,只将茶水轻轻搁了在几上,却半天没说话。

丽夫人哭了好一会儿,不见皇帝发话,抬眼瞧过去,陛下正靠着凭几,聚精会神翻看手里的书简,丽夫人软着声儿唤道:“陛下”。

等到丽夫人连唤了几声,皇帝这才若无其事搁下手里的书简,缓缓起身,踱着步子,到了丽夫人跟前,一弯腰又要扶丽夫人起身。

丽夫人明显感觉出皇帝这回的力气重了些,也不敢再拿乔,随着站起身,依偎在皇帝身上。

皇帝将丽夫人扶坐到矮榻上,仔细替她擦干满脸的泪。

见丽夫人一双不安焦灼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皇帝揽过萧夫人,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徐徐说道:“太皇太后这样决定自有她的深意在,你阿姐是正宫皇后,要抱哪个孩子过去养,也是合情合理”。

本还指望着皇帝替自己做主,一听这话,丽夫人当即目瞪口呆,脸色惨白,差点晕厥过去。

“不过,皇后的性子也说不准,以前太皇太后也抱过孩子给她,她就给送回去了”

“那若是阿姐这回真得要留下孩子呢?”丽夫人心里又升腾一点期待。

皇帝沉默了一阵子,说:“即便你阿姐把孩子留下了,那孩子也还是你的,只是换个地方养罢了,不会切断你们的母子亲情”。

丽夫人的手从皇帝的胸膛前滑落,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她一路走着,心里烦闷的很。

所有的事情都模糊不清,自己就像个茧蛹,被层层包裹着,摸不着来路,也看不清去路。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几个内侍从拐角处跑了出来,一下撞在了前头举风灯的宫人身上,几个人“哎哟”一声摔做一团。

“谁!不长眼么!惊了皇后娘娘的驾!”婵娟一下护到了皇后身前。

内侍跪地告罪连连,“小人该死!”风灯重新被点起,这回瞧清楚了,是宣室殿内侍。

“怎么了?慌里慌张的”,她从婵娟后头走了出来。

“丽夫人身子不适,小人们正要去请太医”

一听是阿芙有事,她忙让人起来,“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内侍叩头,爬起来,又忽啦忽啦跑远了。

她望向披香殿,“走,咱们去瞧瞧”。

可到了披香殿,她却被宫人拦了下来,“陛下在里头陪着丽娘娘,不许任何人打扰”。

这时,中常侍不紧不慢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摆手让宫人退下,又拱手行礼。

她神色越发焦急,看了看披香殿,又看一眼他,踱着步子走到一旁,他心领神会跟了上去。

月光格外亮,远处宫殿飞檐上的走兽都照得清楚。

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的袍角,低声问道:“阿芙怎么了?”

“或许是得知要把孩子送到椒房殿,伤心过度,动了胎气”

她面色震惊,果然如此…

“阿芙…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有心之人告诉丽夫人的”

她追问:“谁?”

长乐宫?可又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若是我有个自己的孩子

生气归生气,伤心归伤心,她还是让婵娟打听着点披香殿的消息。

孩子抱不抱到椒房殿里养,那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阿芙不能动了胎气。她嘱咐婵娟,“丽夫人正在气头上,你也别往她跟前凑,就把青柠叫出来问一问就行了”。

她一连几夜睡不好,昨日又跟阿芙吵了一架,引得头疼病犯了,早晨醒来,一起身就头晕目眩的,面无血色。

皎月慌忙喊了太医来。

太医说她是多思忧虑所致,给她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她按时服用,多加休养,方可无事。

她吃了药就睡下了,朦朦胧胧地听到外头有人交谈,声音不大,却嘁嘁喳喳很是恼人。

“谁在外头?”她终于忍不了了,开口有气无力地问。

一会儿,婵娟从外头进来了,走到她跟前。

“何事?”

婵娟在她耳边小声说:“长信宫高詹事让人传了话来,说太皇太后发怒,杖死好几个宫人了,让您快过去劝劝”。

一听婵娟的话,她猛地睁眼,“为着什么?”太皇太后自打进了长信宫后,鲜少责罚宫人,更别说将人打死。

婵娟踌躇着说:“大概是为着不知道是谁走露了娘娘要抱养孩子的消息,惹得丽夫人动了胎气一事”。

她撑着起身,“查到是谁了?”一起身,脑仁晃得疼,她捂住脑门上的紫貂昭君套,又一下子躺了下去。

婵娟见状忙扶住她,“说是查到几个鬼鬼祟祟的,查了住处,搜出来不少金子,一审问,咬出来一长串人,太皇太后见了就说不用审了,都打死了事”。

那还了得?

她也顾不上头疼了,把昭君套一拽,匆忙起身,粗粗打扮一番,坐着安车去了长信宫。

离着长信宫还有一段距离,她就听见宫里哀嚎一片。

“太皇太后饶命”

“打,全都打死,长信宫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

长信詹事高望佝偻着腰背,在宫门口焦灼地来回走动,一见皇后凤鸾驾临,慌忙迎上来,行礼将皇后扶下安车,“娘娘,您可来了,太皇太后正发脾气呢,谁都拦不住”。

她提着裙摆,两步并作一步,把宫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一门心思往宫里去。

太皇太后端坐高位,宫人被压着全都跪到了庭院里,个个抖似筛糠,面前有几个宫人已被打的死去活来。

空气里都混着血腥味儿。

她忙上前劝阻,“皇祖母,宫人犯错交由掖庭处置便好,何必要您亲自动手,别气坏了您的身子”。

“高望!”太皇太后断喝一声,“我看你也是活得不耐烦了!”说完,捂住胸口猛咳了几声。

高望“扑通”一下跪在太皇太后的面前,头磕在地上“咚”一声响,“太皇太后恕罪,老奴也是怕您气出个好歹,才把皇后娘娘叫来了”。

皇后抚着太皇太后的胸口,忙替高望说好话,“皇祖母,您消消气,消消气,高詹事也是为着您的身子着想”。

太皇太后那张肃穆脸庞,让她想起当初那个色厉内荏让人敬畏的皇太后。

说了这会儿话,她才发现皇帝太后就站在了一旁,灰头土脸的,默不作声。

眼看着几个死了的宫人,三下两下被裹进了草席抬了出去,又一批宫人被拉到殿前,哭声响天彻地的。

她跪到了太皇太后面前,“祖母,这才刚过了中秋没几日,何必为了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坏了这好日子,你先消消气,等过了这段日子,这些宫人您是打是杀,也全凭您做主,如何?”

太皇太后靠上凭几,按着额角,周围一瞬间静了下来,全都盯着太皇太后的一举一动。

最终,太皇太后还是松口了,剩余的宫人全都拉了下去,交由掖庭发落。

太皇太后抚着皇后的发顶,开口道:“阿衡,你也看着学着!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让人觉得好欺负,对那些有二心的,不能心慈手软,你对他们心软了,保不齐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在你背后捅刀子”,说完这话,又把锋利眼神递给了太后。

太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原本就没想过为了几个草芥子似的贱命宫人费功夫操闲心,正乐得看戏,这会儿察觉了太皇太后看自己的眼神,也是一凛,徐徐低下了头。

“是,阿衡记下了”,皇后搀着太皇太后起身,皇帝紧跟着搀住太皇太后另一边的胳膊,把人扶到寝殿去休息。

好一阵子兵荒马乱,终于消停了。

过渡日常

“阿芙说过什么都是无心的,你是做姐姐的,又比她年长几岁,不要生她的气才好”

“我已经骂过她了,不论是以何种身份,她都不该顶撞你”

建信侯夫人坐在她的对面,为劝她宽心,口水都要说干了,皇后却仍是潜心忙手里的针线活,一言不发。

阿芙铰碎的衣裳里有给柔嘉的,还得要重做。

“不过,你也要替她想想,十月怀胎不容易,乍一听孩子要被人抱走,是要舍不得的,这种心情也只有做过娘的人才懂”

先前那么些话,她都恍若未闻,建信侯夫人这句话一说完,她这才有了点反应似的,抬起了眼眸,看向自己的母亲,问:“那当初母亲送我入宫的时候,有不舍得么?”

建信侯夫人一听她又旧事重提,脸上有了些困窘,“这…八岁还是与刚出生不同的…八岁的孩子都懂事了”。

不知是没听懂建信侯夫人的闪烁其词,还是有意要追根究底,她又问:“有么?有不舍么?”

“母亲…当然是舍不得的,你也是母亲十月怀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又那么小”,说到这里,建信侯夫人轻拍着胸脯痛心疾首,“可有什么办法呢?太皇太后懿旨一下,谁又有法子回绝呢”,说完,又拿着帕子来擦眼泪。

“那…若是之前阿芙不肯入宫,母亲也会执意要送她进来么?”

建信侯夫人擦眼泪的手一停,“这…”,哑口无言了。

“母亲为何犹豫了?母亲也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么?”

建信侯夫人把帕子一收,不耐烦了,“如今再提这些还有什么用处”,又语重心长道:“做皇后有什么好委屈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若是诞下皇子,就能稳稳妥妥地做太后,这是多少人几十辈子都求不来的富贵”。

“娘娘就是执着于这些往事,不懂得惜福,才总是过不好眼下的日子,当初娘娘若肯听我的,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听到这里,她又垂下了眼眸,“知道了,母亲放心,我没有生阿芙的气”。

皇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对自己的话漠然置之,或是嗤之以鼻,建信侯夫人倒有些无措了,她沉默地打量着皇后。

皇后果然与往日不同了,眉眼里敛起了锋利的光,面相看着都柔和了。

建信侯夫人欣慰点头,“娘娘能明白就好,我也都是为了娘娘好,等娘娘也做了母亲,就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做母亲的哪有不替孩子打算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h)

皇帝踱着步子进了漪兰殿。

晚膳前,王夫人接了旨,不慌不忙预备妥当,这会儿正在灯下做活,见皇帝来了,她缓缓起身,行礼。

皇帝将王夫人扶起身,“朕许久不来了,今日过来看看你,一切可好?”

王夫人微微一笑,秋波流转,“妾谢陛下惦念,一切都好”。

皇帝笑吟吟地看着柔情似水的王夫人,若有所思。

他喜欢丽夫人,非常喜欢。

丽夫人跟这宫里呆久了的女人不一样,又活泼,有孩子似的纯真,又有小女人的娇柔。说起来,跟皇后十三四岁那会儿倒相似,可丽夫人比皇后性子软,懂得拿捏分寸。

若不是近来丽夫人小性子耍得过了,他是极愿意跟丽夫人呆在一起的。

有了皇后这个前车之鉴,他不想把丽夫人宠坏了,想就此晾一晾她。

王夫人也是不错的,性子温婉娴静,知冷知热的。

若是打个比方,丽夫人是一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那王夫人就是一碗不可或缺的精米,他从丽夫人身上感知活力,又从王夫人身上获取休养生息。

皇帝揽着王夫人的柔软腰肢,坐到了榻上,问道:“朕有多久没来了?大半年了罢”。

王夫人垂首,“嗯”了一声。

皇帝笑了笑,满腹感慨似地说:“还是你这里清净”。

用过晚膳,送走建信侯夫人,她正坐在妆奁台前卸妆梳洗,皎月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娘娘,陛下今夜去了漪兰殿”。

她睁眼,面带疑惑看向皎月。

“真的,听说是燕大人随口一提柔嘉公主,陛下就去了”,皎月给她摘下鬓边的步摇,又说:“陛下这几日也没去披香殿,一直都在宣室殿来着”。

“阿芙快要生产了,一时伺候不了也是有的”,她慢腾腾抹掉嘴上的唇脂,神思恍惚。

“那倒也是”,皎月点头。

今夜是婵娟守夜。

她抱膝坐在矮榻上干巴巴地等着,跟前的几上摆着酒樽酒盏。

眼见着夜色越发深沉,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心想是不是又等不到他了。

她伸个懒腰,想要起身,视线扫过酒樽,停顿了下来。

细眉微皱,思绪万千,是这酒又起了作用了么?虽说上两回都势如猛虎似的,差不多也该显效了罢。

他…若是…不行了,就不好意思再来了罢。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会有那个,想起他,想起他的秘密,深更半夜的,她竟有些想入非非。

脑子里不再是探究他的身世,反而是想象起他额头的汗珠,抱住自己的结实手臂,想着想着,喘息不觉加深,身子都酥软发烫了。

“娘娘在想什么?脸都红了”,温润的声音响在耳边,心房乱颤。

她猛地抬头,与他目光相接。

他正满眼笑意,负手立在一旁,稍稍偏头,像是在端详她的脸。

方才进内室时,就见她面色凝重,盯着酒樽一动不动的,他放轻脚步走上前,又见她脸上已然浮起一层薄红,贝齿咬紧着殷红莹润唇瓣,眼里秋水盈盈的。

格外…诱人…

“在等我么?”他瞧了眼几上的酒盏,又看回她。

你帮帮我罢

她蓦地睁眼,眼神呆滞地盯着帐顶好一会儿,想自己怎么回到了榻上?

衣裳完整干爽地穿在身上,方才的一切像是梦。

有书简翻动的声音,她转头,他还在,半躺着,正就着案几上的烛火,读一卷竹简。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饮尽酒盏里最后一口酒,目光仍停留在书简上,慢悠悠地开口问:“醒了?”自带一股慵懒气质。

“我…”,她话都还没说,他嘴角带笑,斜瞟她一眼,说:“娘娘方才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她缓缓拉起薄被盖住头,自觉太丢脸了。

兴许是连日来睡得不好,被他顶弄地连丢了两回身子后,头就懵懵的,又累又倦的,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而他还是龙精虎猛的。

她气若游丝似地问他好了没,他只是凝视着自己,不说话,她等啊等的,没等到他的回答,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了。

他右手的食指跟中指一夹,将她的薄被慢慢揭了开来,见她脸都憋红了,轻笑着问她:“躲什么?里头热不热?”

她摇头,又执拗地更正他,“我才不是晕过去了,是睡过去了”。

是是是,她竟还有脸说。

自己还在兴头上,她就昏睡了过来,还打起了呼噜,这像话么?说出去还不得笑掉别人的大牙。

他一时气笑了,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她只嘴唇蠕动几下,就再无其他反应。

人睡死了跟吃了药不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跟具尸体似的,他兴致大减,草草鸣金收兵。

他收起书简,侧过身,单手支着脑袋,面对着她,问:“娘娘有几日没好好睡过了?”问完又抬手抚摸她的脸庞,修长食指从她眼下划过,“都有些青了”。

她正儿八经想了想,沮丧回答,“有几日了”,见他还盯着自己的脸看,她问:“很丑么?”

他笑,“有点”。

她仓皇捂住脸,背过身去,“那你不准看了”。

他贴上她的后背,摩挲着她的手臂,说:“娘娘这一有心事,就睡不着的毛病,得好好找个大夫,调理调理”。

或许是那回事太耗费体力,或许是身心都放松了,方才那一觉她就睡得很沉。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没有了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
xml地图 sm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