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先手之困
承天府的暮色,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天边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张巨大的绒毯,将夕阳的光芒完全遮蔽。城中起了风,不大,却冷得刺骨,沿着街道的缝隙穿行,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行人的脚边打着旋。
御书房里,赵祯坐在龙案后,面前的奏折已经批完了最后一本。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这几天,承天府一直是这样——压抑的、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都要落下来。
“陈安。”他唤了一声。
陈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龙案上。
“陛下,该用些东西了。”
赵祯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没有放下,而是端在手中,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意了。这些天来,他每天都在算计、在博弈、在权衡、在决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棋手,将一颗又一颗棋子推上棋盘。
可棋盘上的局势,并没有他预想的那般顺利。
清查司查到了越来越多的证据——盐税、粮饷、河工银、恩荫、举荐、联姻、贿赂,每一样都足以让四大家族的门生故吏人头落地。可那些人,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一样,开始串联,开始反扑,开始用一切手段抵消他的攻势。
赵逢吉以“告老还乡”为名,递交了辞呈,可那道辞呈被三司压了下来,理由是“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老成持重之臣不宜轻退”。赵祯知道,那不是三司的意思,是赵家的意思——赵逢吉不是真的要退,他是在以退为进,将赵祯架在一个“不能动老臣”的道德高地上。
钱伯庸的应对更加直接。他将东南盐税减免的缺口,转嫁到了茶税和布税上,让东南的茶商和布商替他承担损失。那些茶商布商不敢反抗钱家,只能将成本转嫁到终端,最终受苦的,是东南的百姓。百姓怨声载道,可他们的怨气,指向的不是钱家,而是那道“减免盐税”的圣旨。
孙世安虽被孤立,可他手里还有最后一招——兵部的调兵文书。他迟迟不签发西北边军的粮饷补充令,让边军的将领们等着、熬着、耗着。那些将领不敢明着跟皇帝作对,可他们会通过种种理由拖延军务,让边境的防线出现破绽。一旦边关告急,赵祯就必须先处理外患,四大家族的内斗就会被搁置。
李家的反扑最为隐蔽,也最为致命。李承恩以“风闻奏事”为名,联合数名御史联名弹劾清查司的三位主事,称他们“越权查案,扰乱朝纲”。弹劾的措辞温和而克制,字字句句都在讲道理,可那些道理的背后,是一把把无形的刀,捅向清查司的根基。
四大家族,四条防线,四堵墙。
赵祯的攻势,被一点一点地瓦解了。
他放下参汤,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安,你说,朕是不是太着急了?”他问。
陈安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跟着赵祯二十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用尽全力却依然被一步步逼退”无力的疲惫。
“陛下,”陈安斟酌着开口,“奴才不懂朝政,可奴才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认输。陛下做的,已经够多了。”
赵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
“够多了?”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不够。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