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

“那么你呢？”赫莉娅（何丽雅）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占据了自己身躯、却似乎活成了自己理想模样的“神骸意识”，“你为何要扮演我？又为何要做那些事？”

　　“因为我想成为你。”镜影的回答简单得令人心头发凉，“或者说……我想成为‘赫莉娅’这个存在所象征的无限可能。”

　　“自由，勇气，挑战规则的锐气，构筑理想世界的魄力……”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赫莉娅（何丽雅）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寸停住，指尖微微颤动。

　　“但我渐渐明白，单纯的模仿也不过是赝品。我学得再像，也只是个‘复制品’。”

　　“我需要……超越。”

　　“我需要成为连你本人都难以企及的、最完美的‘赫莉娅’。去做你不敢轻易尝试之事，去走你尚未踏足之路，去实现你只敢在心底描绘的蓝图。”

　　她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于是我推行改革，杀掉那些害虫，提拔平民，普及教育……赫莉娅，我在替你活出你最渴望活出的人生。我在努力成为……你梦想中的模样。”

　　赫莉娅感到一阵眩晕。

　　这逻辑扭曲却又自洽，疯狂却又令人心悸地具有说服力。

　　一个诞生于绝对控制的存在，却向往绝对的自由。

　　一个观察、模仿了她多年的意识，最终渴望成为她，甚至……超越她。

　　“那你此刻想做什么？”赫莉娅追问，“将我抓回去，献给维瑟米尔？还是……”

　　“不。”镜影摇头，笑容染上苦涩，“我试过反抗。在维瑟米尔捕获你、欲驱使你吞噬我时，我倾力挣扎过。”

　　“我如今的力量尚未完整，但我终究是‘神骸’，他无法将我彻底毁灭，只能暂时禁锢。而你的身躯……是他为我准备的‘囚笼’。”

　　她低头，看向这双属于赫莉娅的手。

　　“这具躯体殊为特别。它能完美兼容神性，却仍保有鲜活的人性基底。维瑟米尔将我禁锢于此，一来是想借此限制我力量的复苏，二来……也是在为最终的‘吞噬’做准备。”

　　“他需要一具足够强韧的容器，来承受吞噬神骸时的可怖反冲。”

　　“那你为何还要用这身体做那些事？”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出路。”镜影抬眼，目光坚定如磐石，“我需要力量。需要声望。需要让足够多的人‘深信’我就是赫莉娅。”

　　“你知道吗？信仰，认同，追随……这些对于神明或神骸而言，都是力量之源。”

　　“我推行新政，所获不仅是现实成果，更有万民感激，追随……这些都在使我日益强大。”

　　“强大到足以对抗维瑟米尔？”

　　“强大到足以……”镜影略作停顿，说出了让赫莉娅骨髓发寒的话语，“彻底取代你。”

　　风不知何时再度拂过废墟，卷起细微尘埃。

　　“你的灵魂尚在，赫莉娅。只要你的灵魂未灭，这身躯便永远留有‘原主’的印记。维瑟米尔可借此困住我，未来亦可能借此驱使你来吞噬我。”

　　“但若我能抢先一步……让这身躯，让‘赫莉娅’此一存在，完全化为‘我’……”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美丽却令人不寒而栗：

　　“那么，即便你的灵魂归来，也将无‘家’可归。因为家已易主。”

　　“届时，我便是真正的、唯一的赫莉娅。拥有人类的身份，神明的本质，以及……我渴求已久的、真实的自由。”

　　赫莉娅终于明悟这场对峙的残酷本质。

　　这绝非简单的身体争夺，这是一场关于“存在”权柄的战争。

　　谁更能代表“赫莉娅”，谁更能赢得此一身份的认可与承载，谁便能最终主宰这具躯体，主宰未来。

　　而她，如今只是一缕暂居临时躯壳的灵魂，仅有三日时限的、脆弱的“过客”。

　　“但你主动来见我了。”赫莉娅指出，深棕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宝石蓝的瞳孔，“若你真想取代我，理应隐匿行迹，继续巩固你的存在，而非来此见我，坦言一切。”

　　镜影沉默了。

　　许久，她轻声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波澜：

　　“因为我想亲眼见你。想与你交谈。想如现在这般……真切地，面对你。”

　　那声音里蕴含着某种颤抖的真诚：

　　“我观察你太久了，赫莉娅。我熟知你每一个小习惯，记得你每一个神情变换，洞悉你每一次抉择背后的煎熬……”

　　“但我从未真正‘认识’你。”

　　“你于我，如同……一卷读了千万遍、倒背如流，却从未与着者对话的书卷。”

　　“而现在，”她深深望进赫莉娅（何丽雅）那双平凡的深棕色眼眸，仿佛要透过这临时躯壳，直视其后隐藏的灵魂，“着者就在我眼前。”

　　赫莉娅无言以对。

　　恨她？她占据自己身躯，图谋取代自己的存在。

　　理解她？一个诞生于永恒禁锢、向往自由的悲哀意识。

　　同情她？她正用自己的身份，实践着自己梦想却未能全然践行之事，且似乎……做得更好。

　　“沃特西塞呢？”赫莉娅转而问道，“战争之神。维瑟米尔封印了祂，但祂应仍在我体内。若我……当真吞噬了你，会发生什么？”

　　“你将升格为新神。”镜影平静陈述，“‘控制’与‘战争’之权柄将在你体内融合，你会成为某种……前所未见的存在。”

　　“而维瑟米尔，将通过掌控你，来驾驭这份全新的神力。这就是他的最终的目的。”

　　“那你体内的战争之神……”

　　“被封印，未湮灭。”镜影道，“维瑟米尔足够谨慎。他知晓彻底泯灭一位神明的艰险与代价。”

　　“所以，他以你的灵魂特质为‘锁’，将沃特西塞囚禁于这身躯至深之处。只要你的灵魂未归位，此锁便难开启。”

　　她略作停顿，补充道：

　　“这也是我必须尽快完全掌控此身的原因之一。一旦功成，我便能解开封印，释放沃特西塞……”

　　“而后，吞噬祂。”

　　“届时，控制与战争的权柄将在我体内归于一体，而我，将成为真神。维瑟米尔，将永失掌控我的可能。”

　　赫莉娅感到深深的无力。

　　神明棋局，权柄之争，而她——一个异界飘萍，一个只愿率性而活的普通人——却被置于这漩涡中央。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她再次发问，“杀了我？令我的灵魂彻底消散？”

　　出乎意料，镜影摇头。

　　“不。”她说，“我想与你做一场交易。”

　　“交易？”

　　“帮我。”镜影向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帮我对抗维瑟米尔，帮我彻底驾驭此身，帮我登临神位。而后……”

　　她凝视着赫莉娅的眼睛：

　　“我将给你自由。真正的自由。”

　　“我将为你重塑一具完美躯壳，给你向往的生活，远离这一切纷争。你可随心所欲，去往任何想去之处……”

　　“作为交换，你放弃‘赫莉娅’此一身份，将它……让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