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相衍生界5
绍兴十七年秋,临安城的桂花开了满城。
李歨坐在政事堂里,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数字——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与枢密院、户部、三衙反复核算后拟定的北伐方略。粮道、兵力、火器配给、各路协同的时间节点,每一笔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他正准备明日入宫,向赵构呈上这份方略。
然而当天傍晚,汤思退前来求见。
汤思退时任参知政事,是秦桧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此人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走路永远低着头,像是一辈子都不会跟任何人红脸的样子。
他进了政事堂,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李歨行礼,然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秦相公,”汤思退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下官今日在宫中陪陛下说话,偶然提起北伐之事。陛下的意思,似乎有些犹豫。”
李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汤思退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陛下说,如今西夏已灭,大理已归,吐蕃诸部也已臣服。现在的疆土,比大宋建国以来任何时候都要广阔。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国库也需要积蓄几年。这个时候再动刀兵,恐怕——”
“恐怕什么?”李歨放下笔。
汤思退微微欠身,语气依然温和:“恐怕得不偿失。”
李歨盯着他看了很久。政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声。
最终李歨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汤思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秦相公,陛下还说了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李歨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甜得发腻。
第二天他照常入宫,呈上方略。
赵构果然没有接。
他让宦官把那份厚厚的方略原封不动地放在案角,然后对李歨笑着说:“秦爱卿,朕知道你一心为国。但凡事也要讲究个时机。金国现在虽然内乱,但完颜宗弼已经稳住局面了。咱们刚拿下西夏、大理和吐蕃,将士们也都累了。不如先缓两年,看看局势再说。”
李歨站在那里,听着赵构用温和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来,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是“缓两年”的问题。这是“不打了”的意思。
但他没有争辩。他只是躬身行礼:“臣遵旨。”
从那一天起,事情开始悄悄地变了。
先是户部那边传来消息,说北伐的军费预算被“暂缓审议”。然后是枢密院,说三路协同预案需要“重新评估”。再然后是军器监,说火器的产能已经调到上限,短期内无法再扩大。
每一项都是独立的、看起来合情合理的行政调整。每一项都不像是针对他来的。
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意思:北伐的轮子,被人一个一个地卸掉了。
李歨心里明白,这是汤思退的手笔。这个人从不跟你正面冲突,他只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你的路一条一条地堵死。
绍兴十八年春,赵构下了一道旨意:任命汤思退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李歨同列相位。
大宋一朝,极少同时设两位首相。这道旨意的含义,满朝文武都看得懂——秦狯的权柄,要被分走了。
李歨接到旨意时,面色如常。他亲自去汤府道贺,两人相对而坐,喝了半个时辰的茶,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临走时,汤思退送到门口,笑着说:“秦相公,往后咱们同朝为官,还望多多指点。”
李歨也笑了笑:“汤相公客气了。”
两人拱手作别,各自转身。脸上的笑容在同一瞬间消失。
绍兴十九年到二十一年,李歨的权力被一点一点地剥离。
先是北伐的筹备机构被撤销,然后是军器监的扩建计划被搁置,再然后是各地武库的火器调配权被收归枢密院——而枢密院的实权,已经被汤思退的人逐步接手。
李歨变成了一个“只管政务不问军务”的宰相。
王伯奋急得团团转,好几次私下劝他:“相公,您不能就这么认了!您在朝中这么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只要您一句话!”
“一句话之后呢?”李歨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我带着人去逼宫吗?还是让我在朝堂上跟汤思退撕破脸,让天下人看笑话?”
王伯奋哑口无言。
李歨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缓缓说道:“北伐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成的。要有钱,要有粮,要有兵,要有皇上的决心。现在皇上不想打了,我再怎么争,也不过是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认命吧。”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花了十几年时间,把一个积贫积弱的大宋推到鼎盛边缘,却在最后一扇门前被拦了下来。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可以跟金人打,可以跟西夏打,甚至可以跟满朝文武打——但他不能跟赵构打。因为那不是打,那是反。
而他是大宋的臣子。
绍兴二十二年,赵构开始把目光转向了军中。
这一年,岳飞已经四十八岁。他驻守鄂州,麾下有十五万精兵,军纪严明,百姓拥戴,民间甚至有人给他立了生祠。韩世忠在淮东,张俊在淮西,中兴三大将各据一方,兵权在握。
赵构的焦虑,李歨看得一清二楚。
当年苗刘兵变,赵构被逼退位的阴影从来没有真正散去。
更何况,这位皇帝还有一个不能对人言的隐痛——他没有子嗣。当年在扬州,金兵夜袭,他正在行宫里与妃嫔欢好,仓皇出逃时受了惊吓,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
这件事在朝野间是公开的秘密,但没有人敢当面提起。私底下,临安城里那些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偶尔会压低声音,讲一个“赵九妹”的故事——说当今官家排行第九,胆子却比妹子还小,一场惊吓就把赵家的龙种吓得断了根。
当然,这些话传不到宫里,但赵构心里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百年之后,这个皇位要传给谁——他没有亲生儿子,只能从宗室中过继。
早在绍兴二年,他就把太祖一脉的赵伯琮接入宫中抚养,改名赵昚,立为皇子。
正因为没有亲生的血脉,他对皇位的安全感比任何一位皇帝都要薄弱。
他打下来的江山,不是留给自己儿子的,是留给侄子的。这份“替别人打工”的心态,让他更加不愿意冒险——万一北伐输了,连眼下这份基业都保不住,他拿什么脸去见赵家的列祖列宗?
绍兴二十三年初,赵构在一次小范围的廷议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岳飞的兵太多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接话。
但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很快就长出了藤蔓。
先是御史台有人上书,说岳飞“拥兵自重,居功骄横”;然后是枢密院发文,要求各路主帅“定期赴京述职,以明君臣之礼”;再然后是赵构亲自下旨,要岳飞“裁汰冗兵,以节国用”。
每一步都有章法,每一步都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
岳飞在鄂州接到旨意,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臣遵旨。”
但李歨知道,这只是开始。赵构的目标从来不是“裁兵”,而是“收权”。他要的是把三大将的兵权全部收归中枢,让武将变成只会听令的棋子。
绍兴二十三年五月,赵构在宫中设宴,召三大将同时入京。
席间,赵构谈笑风生,频频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道:“朕最近常常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