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吧
闻家人来了以后,闻予身边顿时就热闹起来了。
接下去的日子,她除了忙工作,还有有余思分店开业、闻姝季元的婚事、教导季元学习接班……
总之每一天都过得十分繁忙。
但好在那天拒绝纪深后,他没有再怎么露面,似乎是因为颇受器重,一直在外出差,去调查、抓人、坐实解缙的罪状去了。
而锦衣卫也如他所说,不曾再来找过她的麻烦。
那位大名鼎鼎的纪纲指挥使,闻予也只在某次进宫见宝庆公主时远远见了一面,面貌都看不真切。
她要随船队出海的消息,随着启程的日子越发推进,也逐渐不再是一个秘密。
在此期间,她只见过程允一次。
除了她忙,程允如今也是越来越忙了。
当闻予知道那位杨大人在朝堂上为自己说话的时候,就意识到程允在自己授官这件事中帮了忙。
但他甚至提都不曾对她提起过。
连他的座师杨士奇也觉得奇怪,有一次还特意问过这位得意门生:
“子孚,你年纪也不小了,既中意那女船匠,何不去提亲呢?从前你二人之间身份差异大,可如今却是没这个问题了。你若担心父母家族,为师可以帮你这个忙……”
杨士奇也并不是个酸儒,在得知闻予在定海一役中发挥的作用后,他其实已经对她有所改观了。
既如此,他也不是不愿意再帮一对小儿女这个忙,有他保媒,二人自然也是名正言顺的。
程允谢过杨士奇,终是笑了笑,颇有几分无奈道:
“老师,她从前是匠户,或许还有诸多掣肘和不得已之处,可如今脱了籍,又有了官身地位,又何必还要嫁我呢?”
杨士奇也有些愕然。
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了,如果一个女子破例拥有了超越于大多数普通人,甚至男人们的超然地位,她真的还需要那个从前自己攀不上的姻缘吗?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帮她呢?
因为拥有了更高的身份,反而无法成就姻缘,对他来说,不更是遗憾吗?
程允却说道:
“老师,我帮她,不是出于其他考量,只是因为……这是她应得的。”
杨士奇或许不清楚,但却没有人比程允更明白,即便没有他们,闻予的才能也一样会被看见,这个官,是当今皇上要给她的,他们在其中帮的这个忙,实际上只是顺势而为、锦上添花,比起闻予帮他的忙,实在不值一提。
他又怎么敢对她去挟恩图报呢?
她本就应该拥有更辽阔的天空,而他,作为朋友,如果在能力范围之内,更应该尽力托一托她乘风而起的愿望,而非伸出将她向下拉拽才是。
杨士奇问他:“那你的婚事打算怎么办?”
程允坦然道:“学生如今政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自己的终身事,且等等吧……”
杨士奇觉得不可思议:“子孚,难不成你还想着要一直等着她不成?”
他这好学生,竟然是个这样的情种!
程允理所当然地道:
“就算她要离开,也总会有回来的那一天……何况,老师,这也不是等她。”
程允想了想,从容地给了自己一个理由:
“是我想等一个可能。”
也许永远等不到,但这并不是她的问题,那终究是他们没有缘分,但在这个结局到来之前,他依然会给自己留下一线希望。
等闻予回来的时候,或许他们两个人,都会有所不同吧。
认识这么久了,程允的这些想法,即便他不说,闻予其实也能明白一些。
程大人总是这么君子。
若她对他表露出感激、愧疚、遗憾的心情,才是对他心意的亵渎。
所以闻予只是送上了朋友间最诚挚的互相勉励。
“程兄,你一定会是个好官,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在京城实现你的抱负,我们一起加油!”
“你也是,在海上万望保重,闻姑娘……闻予,加油。”
加油这个词,还是他跟她学的。
这是程允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这当然是逾礼的表现,但好在闻予并不在意。
就让他这么放肆一回吧,程允默默地想……只在她离开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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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七年十一月三日。
是闻予离开南京的日子。
但这并不是船队真正启航的那天。
由四十八艘海舶组成的船队,无法一次性正式从宝船厂启航,因此这段时日内,这些船已相继从南京的龙江宝船厂编组出发,一路沿长江航行至太仓刘家港,等所有船只进行最后的集结和物资准备之后,才会从刘家港正式启航出海。
海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主桅上“大明正使郑”的玄色大旗飘得最高。
闻予作为郑和新任命的“船事总务”,对于船队之中所有船只的维修管理拥有最高决策权。
当然,她最重要的任务,还是保障两条战船——朱雀号和鲲鹏号的无虞。
今日,就是她和两条战船一起离开船厂的日子。
鲲鹏号,正是那条名义上属于三佛齐,但实际由郑和亲信掌控、由闻予亲自督造的第二条战船。
虽然比不上朱雀号的庞大和坐拥八门火炮的气派,但轻便灵巧的船型先天决定了它在海上拥有更多机动作战的可能性。
船行在即,搬运往来的船工、水手、匠户们吵吵嚷嚷,嘈杂声汇作一团。
闻家人也被破例能进船厂送别。
一回生,二回熟,其实也不是第一次送闻予出海了,闻姝、闻妙哭的动静小了很多,只有闻情一个人最收不住。
上一次,他是贴心跟班,这一次,他也被撇下了。
“行了,都回去吧,我都跟你们送别十来天了,你们不累,我也累了。”
这次不像跟着水月号出海那次,她要走的这个消息酝酿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大家各忙各的事,家庭会议却也时常开,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她甚至都先一步送走了闻安邦、闻定国夫妻。
真没有伤感的气氛了。
“姐,大哥他一直依赖你,跟着你,习惯了所以难以适应,不像我们,已经能独立了!”
闻妙一言道出真相。
“你这臭丫头……”
闻情瞪了她一眼。
官船到底不比民间,没有十八相送的规矩,闻家人好不容易退场了,不多时又有船工跑来向闻予告状,说有人不按规矩,还要抢船舱里最好的房间用来拜什么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