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王的秘密

继续。

　　深夜、月明、微风。

　　偏院虫鸣闹得慌，灯芯烧到了末段，窗缝漏进来的风把火苗压得很低，我伸手拢了拢，也没能把它救回来。

　　算下来进宫有一个多月了。

　　当初接阿尔伯特的信，只当是桩省心的活。

　　陪病弱的公主散散心，讲点江湖见闻，混满俩月拿了酬劳就回西边，继续探我的山。

　　这位公主倒跟预想的不一样。

　　没那些贵族小姐的娇脾气，不摆架子，不嫌市井脏，蹲路边看手艺人能看很久，啃个饼都能眼睛发亮。

　　天天闷在宫里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坐着，眼神总往宫墙外面飘，像只被关久了的小雀。

　　说没点触动是假的。

　　今儿白天在花园，话题又开始围着“你什么时候走”、“你还会回来吗”这些问题打转。

　　我敷衍了两句。

　　她没再追问，低下头，用鞋尖慢慢碾着地上那片干透的落叶。

　　叶子碎得不紧不慢，像她早就知道答案是这样，却还是要问一次，好亲手确认那片叶子确实已经枯透了。

　　“如果我不是公主该多好呢？”

　　“如果你不是公主，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这句话是不是说重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离开这里，一个人，或者两个人。”

　　“你是公主啊，是国王的掌上明珠，谁敢带你走？而且，能走多远不被找到？”

　　这句话是不是也有些重了？

　　回屋坐在灯下，翻开这本日记，感觉心乱如麻，必须要把这事理清楚才好。

　　想明白，我是来帮忙的。

　　这一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可麻烦就麻烦在，帮忙这事，从来没有个明确的尽头。

　　没人说过，逗笑她一次就算完，陪她翻一次宫墙就算了，还是要等她不再需要人陪，能自己走到花园尽头，再也不回头看那扇宫门，才算真正交差。

　　阿尔伯特没给我期限，也没给我准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等我自己学着掂量分寸。

　　可我到现在也没拎太明白。

　　分不清哪些是我该做的，哪些是我已经做得太多的。

　　今儿下午她蹲在花圃边，把一朵开得最盛的花从枝头上摘下来，举到阳光里看了好半天，又小心翼翼放进手帕里，折好揣进衣兜。

　　我蹲在旁边削木棍，没抬头看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笑。

　　我不知道那点笑意值不值得被写进日记里，但我还是写了。

　　还有件事，我搁心里琢磨了好些天，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住着雕梁画栋的宫殿，有一堆宫人伺候，生来就在云端上。

　　我是什么人？刀口舔血的佣兵，四海为家，今天睡破屋明天宿山洞，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我们横竖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她以后有她该去的地方，兴许是嫁入另一座王城，兴许是另一扇更精致的窗。

　　我只是她这段路上的一个路人，替她挡过一阵风，陪她翻过一道墙，然后就得接着走自己的路。

　　我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委屈事，只是偶尔会想，要是能停下来，多陪她走一段，应该也耽误不了什么。

　　但是呢，人还是不能太贪心，时间会治愈一切，一个人生中的过客，有想要翻起什么风浪来？

　　可我已经在犹豫了。

　　犹豫本身就是答案，而且还是一个错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