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有人
刘东如杀神一般的起身要走,刚抬手摸到门。
等一下。
洛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刘东回过头,见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上下扫了两圈,嘴里说道:你就这么出去?
刘东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有一小片血迹,应该是张晓睿身上的,裤腿上蹭着泥和水,脚上一双皮鞋鞋带都开了。
洛筱说,你这副尊容往街上一站,跟举着牌子喊我是通缉犯有什么区别?
刘东摊了摊手我小心点。
屁,你当是在你家后花园啊?
洛筱转过头看向旁边垂手站着的饭岛爱。
饭岛被她那一眼扫得后背一凉,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洛筱说:你那有化妆品吧。
饭岛怔了一下,连忙点头,细声说道:有……有的,在二楼梳妆台。
去拿来。
饭岛赤着脚蹬蹬蹬上了楼,不一会儿捧了个漆木匣子下来,放在榻榻米上打开。
里头分了三层搁屉,粉底、眉笔、唇脂、腮红,还有几把小刷子,整整齐齐码着,匣盖内侧嵌着一面椭圆镜子,边缘雕着细密的樱花纹。
哟,东西挺全啊。
洛筱手指在格屉里拨了两下,挑出一管肉色的粉底膏、一支灰褐色眉笔和一小盒遮瑕膏。
她抬头看了刘东一眼:过来。
刘东蹲到她面前,洛筱把粉底膏拧开,指尖蘸了一坨,往他脸上抹。她的手法利落得很,用遮瑕膏点在眼角、嘴角,细细揉开,堆出几道纹路。灰褐色的眉笔在她手里转了几转,眉心压出两道竖纹,眼角挑出鱼尾,唇边又添了两道法令。
她一边画一边往后仰了仰身子,眯着眼打量了几秒,又补了两笔在颧骨上,加重了那一块的老态。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完事她往匣盖上的镜子里努了努嘴:瞧瞧。
刘东偏过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脸是另一张脸——额头灰暗,眼周松弛,唇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颧骨上还有几粒不易察觉的褐斑。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几道法令纹就跟着动了动,活脱脱一个四十大几、被生活和酒精泡坏了的落魄中年。
手艺不错。刘东说,而另一边的饭岛和杨小乐简直是看呆了,洛筱这化妆术简直是神了。
洛筱嗤了一声,又偏头看向饭岛爱:你这儿有男人的衣服么?他身上那件太扎眼了,沾着血出去跟没画这张脸一个样。
饭岛爱垂着眼想了片刻,忽然了一声,转身走进客厅那间橱柜翻了一阵。
然后她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棉麻和服,外面还套着一件黑色羽织叠放在一起,里面还夹着一条藏青色角带。
她把衣服抱过来放在榻榻米上,轻声说:这、这件……是新的,没穿过。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放在这里好久了。
刘东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换上了那件深灰和服。
棉麻的料子挺括,剪裁宽大,套在身上正合适,他用角带在腰间扎了两圈系紧了,宽大的袖口垂下来,手里拎着枪都看不出来。
洛筱上下打量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在他脚上,皱了皱眉:鞋不行,皮鞋配和服,像什么样子。
饭岛爱连忙说:玄关鞋柜里有木屐,是我父亲的,他个子跟这位先生差不多……
洛筱点了点头,刘东换上木屐,底齿打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他在原地走了两步,鞋子稍紧,但不碍事。
洛筱目光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角落壁橱上搁着的那只半满的烧酒瓶上——瓷瓶,棕褐色瓶口塞着木塞。
她把瓶子拿下来扔给刘东:拿着。
刘东抬手接住,拇指拨开木塞闻了闻,烧酒的冲劲儿直窜鼻。他把木塞重新塞好,把瓶子拎在手里,拇指勾着瓶口的绳环,松散地垂在身侧。
月光底下,一个穿深灰和服的中年人拎着酒瓶歪歪斜斜地往巷口走,背影融进夜色里。
过了夜里十一点,神户老居民区除了主干道尚且留着几分活气,巷子深处都早早沉入睡意。
刚一进入九十年代,岛国的房价就开始跳水、企业不景气开始大量裁员、普通人的收入严重缩水,街头随处可见经济萧条的颓败景象。
三宫商圈的霓虹光带隔着几条街漫过来,却照不进纵深的老巷子,只有零星几盏锈铁皮路灯悬在檐头,海风裹着港口咸腥的味道吹过来,混着居酒屋飘出的烤鸡皮酱香、清酒淡苦气。
泡沫经济刚落幕,不少中年职员熬到深夜加班,错过末班车,点一碟萝卜关东煮、半壶烧酒,独自闷坐消磨到凌晨首班电车。
巷子里,居酒屋里头坐着三两个穿西装的上班族,领带松垮垮吊在胸口,面前一碟凉透的萝卜关东煮,半壶烧酒搁在手边,却没人再往杯子里倒。他们枯坐着,眼神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映不出任何光。
刚才街头那阵爆豆似的枪响,短促而密集,本该是惊天动地的事情。可居酒屋里的人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他们不是没听见,而是早就学会了对听见的东西充耳不闻。
泡沫碎了,公司倒了,年功序列成了笑话,人到中年忽然发现自己除了熬到末班电车之外再无用处——枪声也好,警笛也罢,跟隔壁桌客人打翻酱油瓶没什么两样,都是这烂透了的日子里不值一提的零碎响动。
倒是街角便利店的老板探出半个脑袋,被巷口两个穿黑西装的汉子一眼盯住。那眼神冷得吓人,老板脖子一缩,门板吱呀一声合上了。
还有三两个好事者缩在电线杆后面踮脚张望,还没看清地上的弹壳是什么颜色,后脖领就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往后一搡。好事者们咽了口唾沫,脚底抹油,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