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反抗者(一)
第82章 反抗者(一)
1.
每天下午三点半,杨乐乐都会定时到小区楼下的水池边看乌龟。
水池很小,却也搭了个丑丑的小桥,有几条金色的锦鲤,营养不良地浮游着。她本来不喜欢这些小动物,可自从家里发生了那次事之后,她觉得自己需要转移注意力,于是才发现了这个地方。
尤其是水池前面有一颗梨树,好瘦小的一棵树,长在水泥地铺设的花圃里,这样也能开出如此灿烂的梨花来,她一度被感动到了。
杨乐乐觉得自己就是这棵梨树,久而久之,她就时常来到这地方看树、看鱼、看乌龟。
也没有人会关注她每天都会到这里打卡,她只是个小学生,上学放学是她的任务,或许在学校的时刻才是相对轻轻的,至少不用听她妈妈的抱怨,也不用去考虑妈妈和爸爸那段因意外而分崩离析的婚姻。
她只想在安静的地方晒太阳,也期待着夏天的时候,凉亭上的葡萄藤能结果。会时不时地关心着这些事,实在是因为她很寂寞。
那种寂寞并不是说无人陪伴,而是不知道该和谁去诉说心里的感受。当然,她出现的时候,杨乐乐就会开心很多。
这天很安静,几乎可以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水池边上有一个转轮水车,哗啦啦把水引上去又流下来。大概是从一个星期前开始,“她”又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和杨乐乐一样,从不喂鱼和乌龟,只是看着它们。杨乐乐也从最初的看树、看鱼和看龟,渐渐地也开始期待看到她。
“你之前好长时间都不来这里了。”今天上午,杨乐乐回到小区楼下时又见到了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说:“有点不方便说的事。”
杨乐乐看到她的手腕、腿上都有些伤痕,猜想着家里一定是有了很严重的问题。难懂她爸爸妈妈也离婚了?之前总是在这里相遇,可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父母的事情。杨乐乐觉得自己的家庭不幸福,就也觉得其他人也都和她一样,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同的家庭问题。
正想着,她忽然问道:“你很喜欢乌龟吗?”
“称不上喜欢,也不讨厌,站在这里感觉很舒服。”杨乐乐说。
“我也是,但我蛮喜欢水池里的鱼,我觉得它们很自由。”
她没有问杨乐乐“上课时间怎么跑出来?几年级啊?哪个班级啊?”这些每个人都会问的问题。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和杨乐乐聊着同龄人之间会聊的话题,乌龟,天气,好吃的食物,以及前阵子水池里有一只漂亮的孔雀鱼的事。
而今天有些不一样,她们开始会在凉亭的椅子上坐着聊天。
“所以我们是社会边缘人吗?”杨乐乐问。
“边缘也没有不好啊。”她虽然这样说,但杨乐乐觉得她似乎比自己更茫然,好像那种无家可归的人。
“我爸爸说他也是边缘人,自从我家出了事之后,就好像被社会抛弃了一样。”杨乐乐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天的车祸,就仿佛她被困在了那一天,再也走不出来。
她看着杨乐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带你去一个更边缘的地方。”
她们就去了一个废旧楼盘的楼顶上,风大得人都站不住,顶楼布满安装各种大型管线的铁箱、水塔、某些不知名的物体,都很巨大,使得本该宽敞的顶楼却变得狭窄如迷宫。她说她夜里睡不着,会上来看星星。
“晚上不会怕吗?”杨乐乐问。
“怕啊!”她回答,“但是害怕会让自己感觉比较充实。”
杨乐乐理解不到她话里的意思,在杨乐乐眼中,她虽然与自己同龄,可行动举止甚至于是言谈,都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大人。
唯独在谈到父母的时候,她表现得更像是个孩子,而无意识间谈起彼此的母亲时,杨乐乐说了很多和母亲之间的相处,有开心的、难过的、愤怒的,但都是充满了依赖的情绪。
大概是这样的推心诉说令她也回想起了和母亲在一起相处的日夜,她默默地说出一句她母亲的眼睛看不见。
也仅此一句而已。因为她及时察觉到不能有过多交流——在自己的私事上。
但这句话,却让杨乐乐猛然间回想起了那一场车祸。
都说小孩子不会有放不下的坎坷,因为他们还小,三观尚未成熟,不可能像成年人那样深刻地体会悲欢离合。可对于杨乐乐来说,她的年龄的确在增长,然而时间却始终停留在了2年前。
2.
车祸发生的时候,她只有9岁。
如今的她已经11岁了,却还是每天睁开双眼就想起那天发生的所有画面。
破碎的车身,滚落的车前灯,搭便车死在后座的一对情侣,抱着自己坐在副驾驶上痛哭的母亲,仓皇下车去打算解决问题的父亲……
还有对面车上,那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
她当时不会说话,在形形色色的外人面前、在自己父亲的面前、在警察的面前,她比画着手语,满脸泪痕的模样看上去非常无助。
杨乐乐藏在母亲身后,也与她一样的无助,可是她所在的车上的其他人,看着都很坏,与自己父亲理论的小个子男人戴着明晃晃的金项链,露出衣袖的手腕上刺着青色纹|身,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其余还有两个相对年轻一些的男人,再然后,就是一个手里撑着拐杖,戴着盲人墨镜的女人。
不会说话的女孩牵着看不见的女人的手,杨乐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心里竟也对她们产生了几分同情。
当时的杨乐乐心想:她们真可怜啊,妈妈是个瞎子,女儿是个哑巴,偏偏我爸爸开车撞到了她们的车……
要是赔很多钱的话可该怎么办?太倒霉了,偏偏撞到的是这样的人……
而结局就如杨乐乐担心的那样,过多的赔偿导致她的家庭破碎,母亲也一直活在暗无天日的抱怨之中,爸爸因难以承受母亲的责难而离开,杨乐乐知道父母是离婚了的,可爸爸为了顾及她的感受,始终都没有承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