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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大总主教失踪了!? 听说他为了弥补多年前犯下的错误,苦心復活了森林守护神帕恩,结果没想到帕恩根本不介意意,甚至忘记了他是谁? 每天逃亡的帕恩表示的自己很无辜,只是当初有圣洁形象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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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一段无序的章节,因人赋予其意义得以存在;但生命之河流淌的词汇是神諭,世界依其构成。
「啊,原来这就是那窒息的感觉吗?」
恍惚间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当初那个差点溺死的男孩是不是也经歷过这种痛苦。
液体在蒸烧,手脚动弹不得。汗水与湿气交缠在一处,像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沼,无法脱身。
他尝试睁开双眼,但视线一片漆黑,只有闷热的液体涌入。原先呛鼻腥甜的味道已然消失,只剩下窒息。
听说婴儿在產道也是相同的状态,黑暗狭窄、湿热又令人窒息。他没有经歷过这个过程,但若是相同的感受,他寧愿死去,也不想体会新生。
突然一阵强光铺天盖地而来,接着是黏液涌动的剧烈声响。
肺部骤然涌入冰凉清新的空气,引起他剧烈的咳嗽。
眼前的景色模糊晕眩,等到终于适应光线后,他才看清所在之处是鬱鬱苍苍的森林。
这里是帕恩生长与葬身之地,他不会错认这里的一草一木。
帕恩曾经是掌管这座森林的神,用那双湖水绿的眼眸见证参天古木生长、见证光束穿透林叶,照射在溼滑的苔蘚上、见证兽足踩过的枯叶。曾经昼夜反覆聆听山泉淅沥、鸟语交织的声音。
只要他心中默想着那些令人眷恋的生灵,牠们就会闪着光亮的星点,出现在他的周遭,甚至会驻留在帕恩的羊角上。
帕恩有双向前弯曲的角,坚硬稳固,却不会刺伤其他生灵。森林中的生灵都知道他是这里的主人,也是最宠爱纵容他们的守护神。他们会一起坐在生命之河的源头,观望金光闪烁的河流动。
只要帕恩有需要,森林的一切都受到他的召唤。
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他举起酸痛无力的手盖在眼睛上,无奈地笑了。
他从没有想过,会有再回来的一天。
当他转过头去,看到自己竟然是从一朵硕大鲜艳的花朵中「流出」来时,笑得更大声了。
那朵大红花嚣张的高举着花蕊,刚舒展的花瓣已经招引了一些蚊虫。
「这实在有点噁心。」他喃喃自语地说。
曾经在世人眼中风度翩翩的神,如今却身上沾满黏液,还散发过熟瓜果的腥浓气味,一点优雅的形象都没有。至少还能庆幸身上有一惯穿着的绿色绸缎,而非一丝不掛。
可是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他早就该死了。
森林的守护神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谦卑地回到至高无上的神赫默萨身边。他低垂着眉眼,而赫默萨广袤无边的声音在他耳边回盪:「吾不再需要你。」然后帕恩永恆地失去了意识。
至少那时以为这就是永恆。
犯错的神不该再回到这座森林才对。
甩乾身上的黏液,帕恩坐起身来环看四周,森林有点寧静,以往缠绕在他身旁的生灵都不知去向。
不、不是所有的生灵都消失了,这不就有一隻可爱的鹿吗?也许只是自己太多疑,虽然离开了很久,但森林可能还是未曾改变。
树丛后躲藏着一隻在窥探的鹿,牠半张脸躲在树干后面,看起来怯懦又好奇。
他轻声呼唤道:「嘿小傢伙,过来呀!」那隻鹿轻巧地踏出蹄,一步一步迈向帕恩。
随着鹿逐渐接近,他开始觉得好像有什么异样。
是眼睛,那隻鹿的眼睛是血的顏色——
2.初次体会温暖
帕恩搜刮自己的记忆,发现思绪支离破碎,很多事情串联不起来。
「真的完全不认得了。」他感到无奈,又有点抱歉::「但是我发生了点状况,现在好像记不太得以前的事,也许我们之前真的见过。」
又过多少年了?不记得是很正常的。
他活太久了,还没死亡前就经常记忆错乱了,更何况他还被召回过一次。
被召回是感受不到时光流逝的,在那里,万物回归本源,所有的记忆重新洗刷,顺序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
那人露出阴鬱的微笑:「不认得也好,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跟你短暂见过一面。」
他虽然长得算英俊,但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微笑也让帕恩心理发寒。阴森的表情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人很快重新将帽子拉上,只留下半张脸。
「无名小卒?你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帕恩问。
那人沉默了一阵后开口:「我叫莱范德.纳普麦德曼。」他的发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让人不确定是究竟是因为他厌恶自己的名字,又或者他只是想把冗长的姓名唸清楚一点。
莱范德,从古语看来是平民的名字,甚至没有能力运用河之力的名字,可是眼前的人却能击退焦尸,这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而是极其弔诡。
「你的能力……似乎很特别。」他委婉地说。说完后就有点后悔了,他被召回的时间也许发生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这样说会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来歷有异样。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莱范德并没有对此作出讶异的表情,但也没有再解释,只是催促着帕恩离开森林。
「你知道那些焦尸为什么会出现吗?」帕恩问。
「他们受到赫默萨指使要吞噬你。」
「我?」
「因为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你死过一次。」莱范德回答。
「你怎么会知道——」帕恩感觉寒毛竖起。他才刚睁开眼不久,赫默萨就已经知道他重回森林并且派遣一堆邪恶的东西要吞噬他,连随便遇到的路人都比他自己还要清楚现在的状况。
「知道你是帕恩,还是知道你死过一次?你出现在森林、有羊角和蓝蝶花纹身,任谁都知道你是迷雾森林神帕恩。至于你死过一次的事⋯⋯」莱范德的声音突然变得虚无飘渺,消失在枝叶繁茂的森林。
「城市的人都听过你的故事。」最后莱范德用暗哑的声音说。
「这种事没有人看见,到底会被传成什么故事我想想都觉得害怕。」
「就算没有人看见,他们也能感受到森林跟河水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尤其是森林,变得死气沉沉,明显就是失去了神的庇佑。他们说你触犯了禁忌,被赫默萨夺去了生命。」
「这次的传闻倒是跟事实有相符的地方,我确实因为犯错受到惩戒。」帕恩说。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惩戒吗?」莱范德试探地问。
帕恩闭上眼睛搜索自己的记忆,奇怪的是虽然清楚知道是因为犯错才会被召回,但是到底犯了什么错的记忆却被搅和在一起梳理不出逻辑:「好像是跟生命之河有关联,但是记不太清楚了。你们人类知道吗?」
「你有没有想过,错根本就不在你。」
「什么?」
森林神碧绿色的眼澄澈温和,就这样望着莱范德,使对方心中一阵钝痛:「人类也不清楚,但是这几年生命之河的能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以也推测跟这个有关联。」最后莱范德选择避重就轻的说法。
既然人类也说不清楚,帕恩决定不再去探究原因,反正他很快又会被重新召回。
「如果真的是赫默萨的旨意,那我确实该被召回,我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他平静的话语回盪在森林中,消失在树与树间的缝隙,生或死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谁知道这些话好像触到了莱范德的逆麟,他骤然提高了音调:「你真的那么不在意?」
3.辉洛城
辉洛城依着山丘的地形建盖,城外有一条生命之河的引流作为护城河,四根宏伟的石柱作为城门入口,与河中金黄色泽相映照。
主城的路面上覆盖着斑驳的灰色石砖,当马蹄踩在蜿蜒到石面上时会发出「磕躂磕躂」的声响。外环房屋一圈圈高低不齐,由于地势高低落差,人甚至只要攀附在屋顶上,就能任意通往各家住户。
此刻街上熙熙攘攘,除了围着脏围裙的妇女、讨价还价的商人,在拥挤的人群之中还有两队衣色明显的人渐渐穿过。
墨绿色衣袍的人数眾多,他们袖口织绣着金色的锦缎,腰带由纯金锻造,华丽的花纹隐隐浮现。有的人配戴垂坠的金製头饰,有人则连衣袍都相对低调朴素。
银白色衣袍的人群身形修长,铅灰色布料的腰带上覆盖着银质的雕花,在日光照射下蒙着一层光晕。每个人都带着银制的护腕,配备着一把雪白的大弓,不偏不移拿在手中行走着。
他们面容沉静,又似乎有些凝重的在寻找什么。
「哇——太帅气了!」一个坐在屋顶上窥看人群的男孩,发出讚叹的声音。
另一个穿着破旧衣服,年纪稍大的孩子也跟着附和:「你看凝术师那身银白到发亮的衣服,还有他们优雅的步伐。」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这种气质根本就是神话里的使者!要是让我选,一定是成为凝术师。」他沾满泥灰的脸露出嚮往的神情。
「我不同意。」男孩打断他:「我觉得成为召唤师比较好,你看他们家族这么庞大,财力雄厚,而且属性多元,不像凝术师不是用弓就是剑,总觉得有点单调。」
「是吗?」年纪稍长的孩子挑着眉:「那如果你真的成为召唤师,你希望自己是哪一类的?」
男孩皱起眉极其认真的思索,彷彿自己已经穿上那墨绿色的衣袍,正在面临人生最重要的决择。
召唤师是最古老的流派,人们发现赋予生命的河流同样存在于世间万物之中,部分人类可以感受到其中细碎的同原物,并加以利用。
召唤师有三个最大宗的类别,第一种是元素召唤师,他们可以藉由环境召唤出强风、沙尘等等,能力受场地的限制或加成。
第二种是召兽师,依靠自身天赋,可召唤出不同型态生灵。
第三种则是召尘师,没有人能够确切说明召尘师到底操控的是什么,只知道环境中有极其微小的力量受到他们的召唤,却又不是元素招唤师可以遭纵的尘土,而是另一种似乎有意识的东西。同时,召尘师也善于利用这些微小的力量下毒。
三种类别在初阶时勉强可以交替使用,但单一类别的天赋越高,在其他类别的能力就越会衰弱。
「我上次看到一个召兽师,他召唤出一隻环绕金色焰光的大鸟。我从来没有看过长得那么美的生物,可惜牠很快就消失了。要是成为召兽师,就能够随心所欲召唤出牠们了。」男孩说。
「那也要看你的能力有没有办法召唤啊。元素召唤师,或召尘师不好吗?」
「不好不好,听说元素召唤师的主教是个严苛的老男人,而且元素召唤常常需要团体合作,有各种训练活动。而召尘师讲究身体的灵活度,训练像跳舞一样,我身体这么僵硬,去到那边根本是自取其辱。」
年纪稍长的孩子想像他穿着奢华的绿袍,奋力扭动腰跳舞,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看你很适合召尘法师!不要小看自己的娱乐能力啊!」
那嘲笑让男孩想要出手打人,但男孩想起自己的宿命后神色又黯淡下来。
「是说,如果真的可以,即便是成为一个能力最差的召尘师我也愿意呀……可惜我的姓名……」
对面的人也跟着沉默。他们的天赋都是在得到自己的名字和姓氏那一刻就决定好了。
人们总安慰说生命之河给予名字,一定有其意义,但难道这个意义是使他们穷困潦倒活活受苦吗?
「但别小看我了,你看现在的大总主教大人,他不是连最低阶术师的姓氏都没有吗?」
「对,听说他的姓氏只是一个平民的姓氏。」
「但他可是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耶!」
年纪稍长的孩子面露迟疑地问:「难道你想要成为黑袍法师?」
黑袍法师,令人闻风丧胆的词语,由大总主教创立的一支队伍,不用生命之河的赐名也能够操纵法术的人。
虽然说创建目的在于维护国家治安,实际上他们对待城市罪犯的手段极其兇残,寧可错杀无辜也不愿意放过嫌疑人。他们平常戴上一副面具在城市巡逻,父母甚至会拿黑袍术师来吓不听话的小孩。
4.警示
他们住进了一间热闹的旅馆,每到吃饭时间总是能听到一群男人发出粗旷的吼声、女人高亢的谈话声传来。
莱范德似乎很忙碌,大部分的时间都拿着一叠叠羊皮纸在奔波,眼神有些焦躁。但他会不时回到旅馆,也并非回来拿东西或是休息。
帕恩觉得他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逃跑,不由得有点想笑。
他问莱范德在忙些什么,莱范德回答:「很快你就可以进入祭坛,到时候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祭坛是那么好进去的地方?」
「对一般人来说不是。」
「那对你而言?」
「轻而易举。」莱范德又露出那种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到底是谁?」
这次莱范德连诡异的笑容消都消失了,神情有些忧伤。
「不管你是谁,我都感激你出手相助,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帕恩没有说出口的是焦急的心情,他越来越不能够适应自己身上的异样感,包括这份「焦急」的情绪。过往的记忆又时候会突然浮现,他没办法从散乱无序的片段中拼凑出什么,但是时常会有一种孤独空虚感。
不知道是不是这份孤独感,导致帕恩隐隐希望莱范德可以跟自己待久一点,甚至觉得这个的男人有一种熟悉感,以及——莫名的吸引力。
不是那种令人遐想的吸引力,而是好像体内真的有一股驱动力要森林神去了解这个人、待在他周遭,有这种感受同样令帕恩焦躁。
莱范德不太对帕恩提起自己的事,由于莱范德的沉默,也无法问出太多东西。
他看得出来,莱范德的寡言不是木訥,而是刻意对他有所隐瞒,他也不相信莱范德只是个无名小卒。
除了有关自己身分的话题之外,莱范德倒是愿意跟他提起城市的变化,国王与主教的争斗等等,在帕恩看来,局势还是百年不变的混乱。当莱说起这些跟自己身分没有关联的话题时,就会显得很有耐心,不管帕恩问再多问题他都愿意回答下去。
「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但现在城市的势力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莱范德说。
「你说的不一样,是又换绿袍还是白袍的谁掌权了?」帕恩问。
「不是,是翻天地覆的变化。」看着对方询问的神情,莱范德继续说:「在你那个时代,只有能够解读生命之河的主教有最大权力,连国王的势力都在召唤师和凝术师之下。」
「那是因为只有召唤师和凝术师有这个天赋。」
「但在黑袍法师出现之后,连普通人也有机会运用河之力,王权的情势也开始扭转。」
「什么?」帕恩吃惊地说,接着神色凝重了起来,他才不在乎王权的情势倒底在绿袍还是白袍还是什么彩虹袍的主教上。如果生命之河的定律被打破,那就像是日出时发现有五颗太阳同时升起,而且还边跳召尘师的扭臀舞一样荒谬。
「一旦定律被打破,世界将会发生混乱的事。」森林神斩钉截铁地说。
莱范德不可置否,世界确实发生了许多诡异的事。他觉得也不用提醒刚復活的森林神,是谁才从焦尸的熔岩中逃离出来。
那股焦躁感骤然升起,好像有一些记忆片段从帕恩脑中闪现,但他也拼凑不出什么来。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中断在没头没尾的地方,莱范德也不介意森林神常常陷入沉思。这个看起来寡言的男人也有自己焦躁的事,迫使他儘管很想待一直在旅馆、待在某人身边,但还是要离开去办事。
这里的房间虽然狭小,设备也不怎么样,但是酒馆的菜餚却很好吃。帕恩自己点了一碗辣烤马铃薯和诺寧牛奶酒,辣烤马铃薯很够味,就是诺寧的牛奶总有一股薄荷的味道有点诡异。
听说诺寧牛是一种蓝褐色毛交杂的牛,除了牧草更喜欢吃一些聂齿动物的尸骸,所以牛奶的风味与不同于一般的牛,带有薄荷为和苦味。
帕恩偶然在墙面上看到寻人啟事,写着国王忧心地在寻找失踪的大总主教。他总觉得总主教的画像与莱范德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画像的人更冷峻阴鬱,与其说是神职人员,更像一条恶犬。
5.堕落
神也会堕落吗?
「脱离神的掌控,人类变得充满贪婪和情慾」赫默萨是这么说的。
帕恩捂向自己的胸口,心脏剧烈跳动到有些疼痛,他不曾为了这点小事疼痛过,也不曾有过这种烦乱的情绪。
如果轻易就受伤、轻易悲喜、能够感受到仇恨,那还能称为神吗?
还是最后,他只会堕落成凡人。
他想起神话总是描写他像吟游诗人一样喜爱自由,喜欢引诱面容姣好的少年少女,让他们坠入情网,甚至还有軼谈将帕恩称为色慾之神。
当然关于色慾之神的部分大多没有根据,但他在世人眼中的形象似乎是多情风流、泛爱万物、和平美好的象徵。只有帕恩自己知道,他的云淡风轻是因为不曾真正「爱」或「恨」过什么,他没有办法感受到那些情绪。
「你有没有受伤?」莱范德问,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焦急。此时他更想要追问到底堕落会怎么样,这可不是在他计画内的事,然而他也知道帕恩跟他差不多茫然。
「我没事。」帕恩说。
莱范德拉着他的手,几乎快把他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才终于停下。明明刚才在对待敌人时用尖酸刻薄的语气和盛怒的目光,但此刻却只剩下担心。意识到这点的迷雾林神觉得有些有趣,莱范德其实算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且偏执。
「你知道赫默萨在说什么吗?」
「没什么头绪。」
「但你是神,你比任何人类都还要清楚了。如果连你也不知道,那我该办?你会不会、会不会……又发生什么事。」
「刚刚那几个召唤师称你大总主教,你不解释一下吗?」
「没错,确实是我。」莱范德承认了。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原来你身分真的这么特殊。那么是什么样的原因会促使一个大总主教帮助森林神呢?你看起来一点都不虔诚。」
「我承认我们在森林并不是偶遇,但是我想要帮助你却是真的。我不是虔诚的信徒——但是我是你的信徒。」
他在开玩笑吗?
帕恩原本想用陶侃的语气回答他,但是当与莱范德对视后发现他是认真的。那个一项都露出阴鬱嘲讽神情的男人,在说这句话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真挚。
怕恩决定以后不要跟这个男人乱开玩笑,他无法确认对方到底是没有幽默感还是头脑被咒语打到。
「如果你还保有记忆,你就会明白我的动机了……」夜风吹落莱范德的帽子,露出额前几缕蜷曲的黑发:「儘管国王在通缉我,我依然有能力让你进入祭坛。」
「我不是担心不能去祭坛,只是赫默萨的意思是我主动回去的结局也是被吞噬,也不知道进入祭坛还有没有意义。」
「不行,你一定要去。」莱范德突然瞪大双眼:「会有办法的,我让你不被召回,但是依然要在祭坛才能施咒。」
「你打算怎么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们没有回去原先住的旅馆,那里人多混杂,好处是可以掩人耳目;坏处是有仇家混入也难以察觉,就像那几个跟踪的召唤师,所以这次莱范德乾脆换一间高档的旅馆。
帕恩还在心里遗憾不能吃到辣烤马铃薯,当他看到蓬松的枕头和温暖的羊毛毯,都整齐地放置在床上时,那点遗憾也消失无踪了。
木地板上铺着华美的地毯,绣着祷文以及金色的「河纹」图腾。
莱范德藉着窗外的月光望着帕恩,他的灿金发丝被月色镀上淡淡的银白。同时帕恩也在打量着莱范德,没有黑袍的遮掩,莱范德露出了整张脸。那双像狼般的异域之眼,如今有点疲惫的半瞇着,让莱范德的锋芒柔和许多。
6.奴隶
覆满青苔的土壤散发潮湿的气味,潺潺流水声中混有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破晓的晨光照射在一支缓慢前进的队伍上,队伍由几个穿着相同服装的侍者组成,胸口的三条金色河纹象徵对于赫默萨的虔诚。侍者以厌恶的目光看着手中拽住的犯人,彷彿那群罪人比街道上的排泄物还不如。
犯人蓬头垢面,双手连着颈銬僵硬缩在胸前,双脚拖曳着生锈的铁鍊在路面发出令人烦躁的杂音。他们曾是奴隶、小偷、乞丐、妓女,又或者把社会最低阶的身份都担任过一次,最大的共通点是,他们都没有名字.
违反生命之河规则存活下来的生命,是对神的褻瀆.
在人群之中有一个低下头的男孩,他的神情被额前落下稀疏的头发挡住,只留下瘀青染血的嘴角。在头发的遮挡下藏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他眼中并非和其他罪犯一样充满虚无,儘管肉体受尽摧残,他依然流露的强烈的不甘。
血肉模糊的双手紧握,无法抑制的颤抖像是癲癇发作,他死死盯着手銬神态近乎疯狂。
第一声落水的扑通声响起时,他猛然抬起了头。
今日水流异常湍急,哗哗喷溅的水声中参杂的落水声并不明显,却引起所有目光呆滞的犯人颤动了一下。
从头到尾,侍者们都没有开说过一个字,甚至连出言羞辱也省下。他们不屑,也不愿与污秽的恶灵交谈,只是沉默着解开犯人连在一起的铁鍊,一个接一个的把犯人丢入水中,直到窒息。
在男孩前面的是一个约莫五岁的女孩,她的手腕和小腿皆有深可见骨的伤痕,源源不绝的浓和恶臭从她纤细的手臂中流出。
当侍者骤然用力扯动她的锁銬时,她的眼睛早已流不出泪水,只是呆滞地瞪大双眼,接着湿了裤子。
男孩没有撇过脸,他目送着那单薄的身躯被绑上石头,接着被侍者拖行扔进水里。
他看见湍急的水面中混杂着泡沫、看见水中飘荡生命之河才有的灿金细粒、看见侍者裂开嘴角露出微笑。
没被赐名的人必须要经过飢饿、审问、拷打,最后溺毙在生命之河,如此才能够洗涤他们身上的污秽。
男孩没有从这条发着金光的河中得到过生命,也不认为它有资格带来死亡。
这条河就像是他心中的梦魘,每当河水冲刷在尖锐的岩石上一次,他便觉得有刀在他脑中狠狠划过一次。
他被侍者拽起到河边,在侍者企图在他脚踝缠上连着巨石的绳子时,他猛地发狂咬住侍者的手腕,瞬间鲜血喷出,染上他的牙齿和半张脸。
侍者低声咒骂,一巴掌把男孩打到跌坐在地,接着拿起石头狠狠往他身上猛砸,最后才气喘呼呼地停手。
侍者厌恶地重新将男孩脚上被绑上石头后,噗通一声扔进了湍急的流水中。
冰冷。
最先涌入的感觉是刺骨寒冷,冰冷的河水触碰到他敏感的颈部,然后灌入他的耳朵,最后头顶也没入河水之中。
他不明白总是被世人讚颂的河流,怎么不是像母亲温暖的臂腕,而是冰冷得可以让人死去,一如他短暂凄凉的生命。
他从来没有下过水,不会游泳的本能恐惧使他扭动身躯僵硬地挣扎,可是无论怎么挣扎,被銬紧的双手竭尽全力依然无法动弹。起先他还憋住一口气,想办法让河水将他冲远一些,当背部撞上尖石他终于憋不住气开始喝下一口又一口水。
肺部要炸裂开来,冰冷的河水从鼻腔咽喉无孔不入地灌入,灼烧感在从鼻腔不断传来,意识逐渐模糊。
河道宽广,水深湍急,他一直下沉到最底部泥泞的河床。目光模糊,隐约能看见惨白扭曲的光线从水面照射下来。
在他结束这骯脏卑微的生命前最后一刻,充满恨意的目光中似乎看见了一抹身影。那道影子划破水纹,朝他前来,周身尽是荡漾的彩光。他想要长久凝视那道光,然而男孩终究在缺氧的状闔起了眼睛,失去意识。
帕恩骑着雄鹿在森林间游荡,他从远处就听见森林的动静了。有一群人来到他的领地,并且执行着令他不悦的仪式。
他用右脚轻碰雄鹿白色的腹部,鹿便转了弯,寻着声音的来源踏足。
帕恩就站在河流岸边高耸的岩石间,昨夜刚下过一场倾盆大雨,在奔腾的河水对面是几个侍者。他凝视着远方粗暴的仪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雄鹿的下巴。
河水中的古语本来就难以解读,自从人类发展文明后更是由主教不断修改重新詮释,其中关于处决的仪式,神其实从来没有命令信徒需要执行。
7. 火焰
男孩是在一张铺着丝绸的柔软木床中甦醒的,他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触摸过这种质地的布料,没有躺过像样的床。
他做了一场水深火热的梦,梦见自己还是奴隶时,每天被羞辱、毒打,浑身上下传出生不如死的疼痛。
在黑暗发霉的角落,他说不出话来,也不被允许说话。周遭的声音无不在憎恨他,连地窖的老鼠都看不起自己。
「如果你从没出生就好了。」
「如果你死掉就好了。」
「怎么还在动?不是已经好几天没给食物了吗?」
他梦见一个乾净娇气的男孩在冷眼看他,梦中的他心生不甘。如果可以让他从出生就没有自尊也许也就不会知道何谓痛苦了,但偏偏神要戏弄他给予他愤恨不平的理由,却没给予他还手的力量。他梦见自己逃出,又被抓入侍者手中。
然后,他恍惚间有清醒的错觉,他看见了一张和煦的面容在对他微笑,感受到剧痛的额头被轻抚。
他想那应该才是在做梦,而那些沉痛的、饱含恨意的,才是真实的世界。
「感觉好一点了吗?」
一个柔和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那声音尚未传到耳朵就先佔据了脑海,让人无暇思考其他事物。
门边倚靠着一个人影,淡黄色的日光从那人身后洒入房间,他的轮廓都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头顶上有一对不属于人类的弯曲羊角,浅金色的发丝垂掛在耳后,只留下几缕捲曲的细发在鬓角边。他嘴角噙着笑,衬得湖水绿色的眼睛灵动闪烁。
那人穿着一席青色绸缎,折叠的布料垂盪到他带有肌肉线条的手臂,此刻正双手交叉着。
「嗯。」男孩还反应不过来,愣愣地说。
「那就好,你都烧了两天了,我把仅存的药都用在你身上了,但那些药已经好多年没换过了,也不确定还有没有功效。倒是乾净的绷带还剩很多,你伤口这么多也够用。」
「我怎么会在这里?」男孩问。
「还记得你差点溺死在水里吗?是我把你救起来的。」
「可是侍者⋯⋯!」他虚弱的语气透出惊讶。
「他们不会有意见的。」帕恩说。
「他们听你的话?你是谁?」
帕恩挑眉笑着说:「询问人的语气要礼貌一些,而且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你的名字再问别人吗?小朋友。」
男孩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指紧紧地握住被子,低下目光说:「我⋯⋯我叫莱。」
「这是你的全名吗?」帕恩问。
莱点点头,嘴唇抿得死紧。
想也知道这不可能是全名,帕恩只能单从一个字中判断这应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看你的年纪这么小,你是犯了什么罪呢?」会被丢入生命之河的人类通常是为了要净化重大罪孽,他们希望十恶不赦罪犯在受尽折磨后由赫默萨处置。
「他们不喜欢我的母亲,连带把无罪的我也判定要受刑。」男孩选择了个避重就轻的说法。
帕恩望着浑身警戒的男孩说:「我是这片森林河流的管辖者,帕恩。不知道你从哪个城市来的,难到没有听说过关于迷雾森林神的神话吗?」
男孩发出嘶哑的声音:「我是从南边火山山脉附近来的,不是算是城市。小时候我母亲把我藏起来,有跟我说过赫默萨的故事和一些教义。后来我被大地主抓去当奴隶,就没有机会接触这些神话了。但我有听说过一些迷雾森林神的故事,跟大人您好像——很不一样。」
这下帕恩兴趣浓后地问:「说说我在你们神话中的形象是什么样子?」
8. 图书馆
从那个自称是神的男人将颈銬锯开后,莱就经常留意有关他的踪跡。
他挺失望的发现,大部分时间帕恩都没有待在主建筑里。
当夜色降临,古建筑陷入寂静,有的时候,只是有时候,会令他想起那个浑身散发温暖的人。
那天,莱尾随帕恩来到门口。
他看见帕恩双手举起,仰望着一隻巨大的鸟类。
在莱生长的南方是荒芜之地,一望无尽的沙漠和灰色的火山。那里的动物都只有单调的毛皮,以及惊人的剧毒,不像眼前的鸟有翠绿斑斕的羽毛,周边因为反光还带有金属质感的蓝色。他知道自己看过的动物不多,但还是认为这隻鸟在森林肯定也是稀有的物种。
「你怎么跟过来了?」帕恩回头问道。
「啊,是里面太无聊了吧。」他又自问自答。
大鸟降贵紆尊低下头来,双眼瞇着享受着帕恩的抚摸。
「你说过,只要我不出森林都可以的。」莱站在一旁解释。
帕恩根本没有想过要斥责莱,他说:「跟你介绍,这是石楠树。」
「石楠树?」
「对,她的古语名字不好发音,我就给她取了小名。石楠树是风神的子民,她有双强健的翅膀,可以带你去到任何地方。」
「这就是召唤的力量吗?连这种庞大的鸟类也会听命。」莱心想。
「石楠树不是召唤兽,普通人也可以跟她一起飞行。也因为这样,你必须要顺从她的意志才行,有时候她喜欢四出溜搭,或是根本不愿意到你要的目的的。」像是有读心术一样,帕恩回答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乘坐她?」莱问。
「她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坐骑。本来我就不赶时间,森林的生活就是这样随兴悠间,希望你也能适应。」
「我有感觉到,时间在这里好像停滞住了。」
「那是因为你整天待在神殿太无聊了。」帕恩笑着伸出手:「来吧,我带你出去看看。」
莱被一把拉向鸟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听见帕恩大声念了古语。他看着帕恩兴奋的模样,猜想是在让大鸟起飞。
果不其然,石楠树张开了翅膀。那双翠绿、鹅黄色的翅膀高举时,巨大的阴影可以将莱垄罩在其中。他还来不及讚叹,整个人就被强大的力量甩了出去。
「抓好!不对,是环抱住她的颈部,抓她的羽毛会惹她生气!」
莱在狂乱的风中依照帕恩的喊话,艰难地移动到前面的位置,并死命抱住石楠树的脖子。
经过挣扎的起飞过程后,石楠树顺着气流滑翔,鸟背也平稳许多。她悠间地在神殿飞了几圈,莱注意到,原来神殿位在群山中,四周是陡峭的岩壁,瀑布倾下形成壮观的景象。
「全部都是用大理石建造的,很漂亮,对吧?」帕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是你的信徒为你建造的?」
「是我的朋友,尤其是何修瑞亚设计了大部分的蓝图。这是跨了好几个世纪的工程,建造的人有召唤师、凝术师、普通人,我也有亲自建造一小部分。不过建好之后我才发现,这里对我而言太大了。」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莱见过几间神殿,掌权者都不断强调神殿佔地多大、多宏伟。
「你也待过一阵子了,你说这么大无不无聊?」
莱默认了。
9. 以生命为代价的执着
「莱,你长大了,你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帕恩说。
「你想起来了?」
「差不多。」帕恩又接着说「抱歉,虽然你的肤色很特别,但是我活得太久了,过去的记忆都混在一起,没有马上认出你。」
「不要道歉!」莱范德忍无可忍:「不要对我道歉。」
床铺依然凌乱,空气却没有旖旎的气息。帕恩本来就没有多尷尬,被回忆淹没后焦点也不在两人刚刚发生了什么。
莱范德的长相并没有变化很大,毕竟他在在森林待了很长的时间,离开时已经长开了。
可是好像又有很多地方变了,比方说他的眼睛。以前莱范德的眼睛像野兽一样,总是狡猾又充满攻击性,现在变得内敛,好像在思考很多东西。
「是你吗?是你把我召唤回来的吗?」帕恩问。
「是我。」
「可是。」帕恩的声音很轻:「我早就死了,你要接受。」
「你根本不该被赫默萨召回的!」
「有关係吗?结果已经出来了,原因不重要。」
「当然有关係!我拜託你,跟我一起去祭坛。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希望你沦落到要被焦尸吞噬的下场。」
「好吧。」帕恩答应了。
在破晓之前,他们已经来到了祭坛。从下方望去可以看见楼梯的窗口有守卫在巡逻,晃动的姿态被烛光照射出纤长的黑影。
「这么多守卫你打算怎么进去?」帕恩问。
「不要急。」
过了不久,一个黑袍手下从门口走出来,他敬重地对着大总主教行礼:「我已经支开了国王的眼线,您只要顺着楼梯走就可以了。」
「知道了,做的好。」
「这是我应该的。」黑袍手下说。
莱范德熟门熟路地引领帕恩穿过石阶,彷彿在逛自己的家一样。
严格来说,什么时候进入祭坛、进入时的穿着、进入的原因、人数等等,都有着繁琐严格的规矩要遵循。帕恩身为森林神,对于生命之河衍伸的规矩还是会注意,但他却不讨厌莱范德那种无视纪律规矩的感觉。就算这个大总主教看起来在鑽研奇怪的法术,还有显而易见偏执的性格,他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是喜欢。
也许自己心中真的存在悖德的想法,只是不想也不能去执行,看到有人这么做时会升起一股有趣的感觉。
烛光晃动,风吹起长长的帷幔,生命之河的琐碎的金光隐隐在闪动。
帕恩看着莱范德精确的布置着引流,口中唸唸有词。
看来这个他这几年进步很多,古语的发音与音调非常标准。不知道像他这种没多少信仰的人,当上了大总主教后,算不算对赫默萨的讽刺?
帕恩微笑望着他,颇有兴致的想着。
仪式开始后,帕恩躺在祭坛的正中间,被莱范德勒令要闭上眼睛。
帕恩还在思考要是能见到赫默萨又该说些什么,或者一语不发,就这样默默进入神界再次消亡。
很快他感觉到一股强势的力量在体内流窜,意识散佈在全身后粉碎成细粒,他的全身与整个世界同在,个体不再是个体。
10. 怜悯之外还有什么
两人在月色下离开了冰冷的祭坛,生命之河灿金色的水在四周流动。
「从前祭坛是最神圣的地方,远远望去灯火通明,有无数的侍从拿着武器驻守、无数的仕女在吟咏诗歌祈福。但现在,似乎是没落了。」
「现在也是一样繁华。」莱范德从墙上抽起一束火把,火光照在宝石镶嵌的墙面上熠熠生辉。
「但是这里什么人都没有,以前国王的宫殿就在祭坛附近,至少也会有人驻守。」
「我把他们驱离了。」
「你?权力还真是大呀。」
「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败,大总主教大人。」
「而没有权力会如螻蚁一样死去。」火光在莱范德轮廓分明的脸上形成强烈的阴暗对比,他阴沉的目光直盯着帕恩。
帕恩想起无数在泥泞挣扎的奴隶,曾经莱范德也是其中的一员。他们的手从来就没有乾净过,不管是最污秽之物还是充满鲜血的手段,相信莱范德在今天的地位肯定一路崎嶇。
「你不是在被通缉吗,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入这里。」
「我不是在被通缉,国王当然知道我在哪里,而我的势力也一直在他周遭。他只是希望我好好回去替他卖命,不要随便离开。」
「你确定你跟着我往南走不会出事吧。」
「为了你,到哪里我都愿意。」很温柔却坚定的声音传来,坚定到帕恩觉得肯定是自己误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休息到了白天骑了两匹栗色的马,在两侧的背带放满腊肠、麵包、肉乾等等的食物,捆着毯子就缓缓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城外的石砌的建筑后就是密密麻麻的贫民窟,充满土墙飞扬的粉末以及排泄物的气味。
再往更外围走,远离生命之河时四周渐渐变得荒凉,周围只有肆意生长的长草。
马蹄踩在沙地中让沙尘飞扬,他们已经走了快两週。帕恩向远方望去,橙色的晚霞渐渐渲染到湛蓝的天空上,黄昏的鸟儿轻柔地挥开云朵。
慢慢他发现鸟儿是朝着他飞来的,他瞇着眼睛伸出了手,鸟就驻足在他的指尖上。
「看,牠多乖巧。」帕恩笑着说。
鸟似乎是在附和,清脆地叫了两声。
莱范德骑着马靠过来,凝视着牠翠绿的羽毛,眼神一片阴暗。
「牠太吵了。」
紧接着莱范德伸出了粗糙的手,狠狠抓住了鸟的脖子要勒死牠。
「你在做什么!」
帕恩掰开了莱范德的手指,而此时鸟儿已经奄奄一息。牠温热的身躯躺在帕恩的掌心,轻到甚至感觉不到重量。帕恩怜惜地轻揉着鸟颈部的绒毛,一边低声念诵古语,不久后鸟终于恢復过来。
「对你来说这些生命就是可以这样践踏的?」帕恩愤怒地说。
「我不是想要伤害牠,我只是想要把牠拿远一些。」莱范德解释着。
「如果牠要离开牠自然就会离开了,但是如果牠要跟随我们那也是注定的事。现在牠受伤了,我们不能丢下牠不管。」
鸟而抬起头来轻轻啄着帕恩的手心,让帕恩更加觉得这隻鸟听得懂通用语。
11.雷彻提尼斯
帕恩低声唸了一段古语,金色的光点在他掌心凝聚,最后形成了橘色的光源。
透光源照射之下,他们发现多足巨虫渐渐包围了这里,纤长的脚在光影间交错,肥硕长型的身躯在蠕动着。
「看来我们成为荒地上的晚餐了。」帕恩说。
「往西边走有一条溪流,它们越不过去,但是要先逃到那里。」石楠树小声地说。
「或是可以把这群怪兽全杀了。」莱范德说。
帕恩注意到莱范德藏在袖子下的手指微微弯曲,准备要发动攻击。
「咚——咚——咚咚咚——」
远方传来低沉连续的鼓声,多足巨虫齐齐抬起了面具脸探听。
帕恩呼出一口起,他知道不用靠他们独自对付这些怪物了。而莱范德不动声色地拉起了宽大的帽子,遮蔽半张脸孔。
「是元素召唤师!」石楠树惊喜地说道。
元素召唤师时常群体出动,运用多人能使能力加成的特点来围捕怪物、歼灭敌人等等。他们出巡时时常会击鼓来最为通讯的指令,方便知道要配合什么咒语。
没有等到多足巨虫来得及逃跑,几个骑着羚羊的绿袍元素召唤师的先锋已经到了。
他们在沙地中敏捷地穿梭,形成一张「火网」控制多足巨虫的动线,让他们逐渐围绕在一起,帕恩和莱范德则趁机脱离出被围困的中心点。
「咚咚!」
鼓声又变换了一次,更多绿袍法师到来。他们站在定点走着诡异的步伐,时而将脚重踏时而轻划过沙地,找寻着沙地中曾经与生命之河串联的记忆。微弱的金光在沙地中浮现,地面缓缓松动。
「咚咚咚!」
召唤师的步伐不再游移,而是集体坚定地踏步。随着鼓声的敲响,巨大的漩涡形成,将多足巨虫逐渐吞噬。
帕恩和莱范德牵着马避免被漩涡捲入,却被其中一个召唤师拦了下来。
「停下。」他骑在羚羊上俯视着两人。
「感谢解危,我们只是要从这里通过的旅人。」帕恩说。
「你、和你的黑袍朋友不能从这里通过。」召唤师指了指两人。
帕恩瞬间感受到喉咙传来刺骨寒意无法呼吸,随意就用咒语震摄别人,可以说非常冒犯。
「住手。」莱范德阴森森地说,伸出手来想要还击。
「这里发生什么情况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穿着在朴素的元素召唤师中较为华丽的服饰,质料远远看去就是耐用的上等货。他的鬓角和下巴还带有一点鬍子,五官深邃内敛,金色的短发梳理整齐。
他胸前配戴雕刻三道弧线的河纹牌,随着步伐移动隐隐闪烁出金光,显示着对方是神职人员的身分。
「主教,这里有一个黑袍法师以及绿袍法师。」
「黑袍法师?」男人怀疑的询问。
「雷彻提尼斯,是我。」这次莱范德主动开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主教惊呼出声,接着他看到了莱范德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