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月亮再亮都比不上太阳
杨柳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眼中却再次泛起湿意。
这太像莱昂的作风了。
那个永远观察入微、凡事力求完美的男人,连送礼物都要做到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只是……他是怎么知道她手腕尺寸的?
她想起他默默握住她的手腕,和她一起在月下穿行的夜晚。
原来,在那些她毫无察觉的时刻,他就已经默默记下了他想知道的一切。
可是她自己呢?
连这份礼物究竟意味着什么都一无所知。
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慌乱了一瞬。
她急忙拿起那个空了的表盒,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甚至连衬布都掀开了查看。
没有发现只言片语。
没有她想象中的、或许写着“致依依”或“For Yang Liu”的卡片,没有一句简单的“希望你喜欢”,甚至没有一个签名。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块沉默的、精工细作的手表,不知道躺在那里多久。
刚刚涌起的那点甜蜜的暖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淡淡的失望吗?还是说不清的茫然?
这份礼物如此精心,显然绝非临时起意或寻常谢礼,可他为何依旧沉默,不置一词?
这到底是他……明白了那块石头的心意后,郑重其事的回应与承诺?
还是仅仅出于一路照顾的感激,送出对的一份过于贵重却界限分明的谢礼?
杨柳罕见的心乱如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上那片被撕开的、印着国际物流信息的快递单。
斑驳的纸面上,各种戳记和条形码凌乱交错。
她心中一动,凑近了,指尖顺着信息栏一点点寻找。
发货地:瑞士看不太清楚的某地。
收件人:莱昂·李,中国喀什。
发货日期……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个日期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日期,清晰地停留在莱昂离开喀什之前,甚至是在他们那次未能成行的“欧日大”晚餐约定之前。
也就是说,这块表,连同父亲那块被寄去维修的旧表,在他决定离开、在她于机场送出那块画着风筝的石头之前,就已经从遥远的瑞士寄出了。
她那颗刚刚还在希望与忐忑间挣扎摇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然后,沉沉地彻底落了下去,跌入一片冰冷的湖底。
那时,他还没有收到她的石头,自然更谈不上什么“心意的回赠”。
原来,这真的只是一份计划中的、精致的谢礼。
或许还掺杂着一些她不敢深究的、更温柔的情愫,但至少在此刻,它被这个寄出的时间点牢牢定格在了“感激的馈赠”之上。
杨柳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这只是一份感谢的赠礼,那它实在太过贵重。
不仅是金钱上的价值,更是那份藏在细节里的用心。
莱昂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计划得如此周全,周全到让人连一丝幻想和埋怨的余地都难以找寻。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块表都收好,连同父亲送她的那块、以及莱昂送的红宝石吊坠,一起放进了行李箱最内侧那个带锁的夹层里。
四样东西并排躺着,像是某个隐秘的时间胶囊,封存着一段无法言说的时光。
生活仍在继续。
杨柳的“记录真实新疆”视频计划,并没有因为情感的波澜而停滞。
相反,她投入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仿佛只有将自己沉浸在繁杂而具体的事务中,才能暂时逃离那无所不在的、细密的怅惘。
她拍摄的第二期内容,聚焦于一位喀什城最年轻的土陶技艺传承人。
巧合的是,这位传承人的小儿子,正是当初和莱昂在古城巷子里一起踢球、玩得不亦乐乎的小伙伴之一。
小男孩一见到背着相机的杨柳,乌黑发亮的眼睛立刻四下张望,然后仰起脸,标准的普通话脆生生地问:“杨柳姐姐,莱昂哥哥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他什么时候再回来和我们踢球呀?”
杨柳的心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她蹲下身,保持视线与男孩平齐,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莱昂哥哥呀,他有一些很重要的工作,需要去很远的地方处理。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你们的。”
莱昂离开得又急又匆忙,根本没有时间和这些热情的朋友们一一告别。
但杨柳心里清楚,即便时间充裕,以莱昂那种感情极度内敛的性格,大概也不会选择当面告别的方式。
孩子们可能会哭成一片的场面,对他来说完全超出了承受范围。
他走之前曾拜托她转告孩子们,她照做了。
为了让这个消息不那么难以接受,她还特地买了个新足球送给他们,请所有小朋友喝了甜甜的奶茶。
然而,孩子们纯真的思念和直白的追问,并不会因为礼物和甜饮而消失。
每一次,每一次见面,那些清澈的眼睛里都会闪烁着同样的期待:“莱昂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杨柳总是弯下腰,用最温柔最耐心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回答:“莱昂哥哥有自己的工作要忙,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你们的。”
不仅仅是孩子们。
她在古城中为拍摄奔走,日渐熟稔的店主、街坊,那些曾热情地请她和“那个又高又帅的巴郎子”吃瓜果、喝砖茶的乡亲们,也总会带着关切询问:“丫头,你那个话不多但心眼实在的男朋友呢?最近怎么没见着?”
每当这时,杨柳都不再试图费心解释,脸上的笑容会变得格外标准,也格外轻盈,将那句对孩子们说过的话,用一种更轻松熟稔的语气再重复一遍:“他呀,工作忙,出差去啦!等忙完就回来!”
一遍,又一遍。
说到后来,她几乎已经能条件反射般地给出这个答案,流畅自然,不见波澜。
日复一日,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解释,习惯了身边那个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身影的缺席,习惯了一个人规划视频内容、调试设备、与人沟通。
直到一个有些疲惫的傍晚。
她刚刚结束对一家新疆特色奶茶店的拍摄,回到民宿房间。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拍摄时奶茶浓郁的甜香。
她忽然心血来潮,翻出之前买的乌龙茶和鲜牛奶,想着自己也尝试煮一壶。
小火慢煨,茶香与奶香渐渐融合,升腾起带着暖意的白雾。
煮好倒出一杯,尝了尝,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清醇甘润。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萦绕在舌尖,似曾相识,却又无法精准捕捉。
她无意识地晃动着杯中的奶茶,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古城华灯初上,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都塔尔声,旋律悠扬而苍凉。
本能的,她又想起了莱昂。
想起他第一次喝新疆奶茶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评价“这家奶味更浓”、“那家茶煮得有点过”的样子。
他那摄影师敏锐的感官,也让他的味觉异常灵敏。
如果是莱昂在这里,他一定能尝出来究竟少了什么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紧接着,更多记忆的碎片涌了上来。
他在伊吾烈士陵园安静倾听的侧脸,他在大海道的夜晚伸向她的援手,他在喀纳斯湖边等待光线时雕塑般的背影,他在钢琴前与她四手联弹时肩膀传来的温度,他在机场安检口最后那个没有回头的转身……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眼泪滑过嘴角,让她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牛奶的甜,茶叶的苦,还有眼泪一样的盐巴滋味。
加在一起,才是真正好喝的新疆奶茶。
就像生活。
有相遇的甜,有别离的苦,还有思念时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咸涩。
杨柳站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捧着那杯终于“完整”的奶茶,任由眼泪安静地流淌。
为那一壶没有煮对的奶茶,为一个再也尝不到它味道的人。
窗外,喀什的夜正在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时间从不为谁停留。
但总有些东西,会被时光温柔地馈赠,然后牢牢地锁在记忆里,如同那块重新开始走动的表。
只要它还在走,某些人,就仿佛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