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尾声
这则引吭高歌的视频,妻子接连刷了几遍。她略作沉思,最后猜测了嘉欣追寻女疯子的几个原因。她说,要么是这女疯子像嘉欣的妈妈,要么是这女疯子让嘉欣想起了妈妈,或许,这女疯子就是嘉欣的妈妈!
我惊讶地说,你是说,嘉欣的妈妈可能变成了女疯子?如果这样,她根本无法进入正常人的世界,包括网络世界!难怪大单的直播一直徒劳无功,那我的写作还有意义吗?!
妻子安慰说,至少这视频中的女疯子不是,否则大单怎么一直没有播报嘉欣找到妈妈的消息呢?她看到我犹豫起来,鼓励说,你就放手写下去吧!我忧心忡忡,朝妻子点了点头,回到书桌前,自言自语地说,难道大单忘掉了嘉欣?难道所有人都忘掉了嘉欣的事?
有一段时间,我打算彻底回到没有抖音的生活,对这部书进行精心的艺术加工。视频和文字,真是各有短长,转换起来非常费劲。既要记述大单的直播,又要切入村子的历史。大单的视频是零碎的,有时是她自己在讲述,有时是村里人在回忆。特别是张书记,村支书,这些干部一个也没有出现在大单镜头中。我理解她,美丽的大单毕竟只是一个外村人,毕竟不是官方采访,大概是民间的自媒体,不太好请他们出镜吧。
为此,我始终没有看到张书记,对于嘉欣,她是母爱的替代或弥补。对于村庄,她又是水车的转动者,乡村的发动机。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当然,这既是一个寻亲故事,但又是一部村庄简史,我无法把两种紧密的内容分开。但是为让故事更通畅,很多时候我只能把大单推送的顺序打乱,根据故事讲述的需要重新组织,有时甚至把大单的直播丢开,直接记述她或她镜头中乡民所述的内容。
这不能不说这是一次艰苦的写作,就像李木匠修复那架破旧的老水车一样。大单的直播,就像水车的叶子,只是哗哗哗地吃水送水,可以率性而为。而我的写作,则要耐心地摆布那些水车的叶子,条幅,圆轮,把它们用坚固的木头建构起来。
我在日复一日的写作中发现,岁月就像水车自身的结构,一个圆套着另一个圆,无数的人和事都在围绕着那个圆心转动。
所幸,妻子耳边总会不时传来抖音的声音,有时我也乐于停下聆听。那仍然是关于嘉欣和水车抖音。比如,有一天传来了一则音乐视频,歌名就叫《水车之歌》,而视频中出现的画面则是嘉欣村子里的风景,风景的元素当然突出了那架高寨的水车。我慢慢看出来,这应该是当地文艺工作者油茶节的采风作品:
“群山中有架水车在转动/那是乡村童年的面孔/升起的炊烟抹去岁月的沉重/转山转水,天高地迥/送走了烽火,迎来了安定/啊,一架水车转动了人间正道/转动了大地苍穹//溪流中有架水车在转动//那是乡村复兴的面孔/清澈的语调放下岁月的沉重/日出日落,天高地迥/远去的苦难,更新的文明/啊,一架水车转动了人世沧桑/转动了富庶贫穷……”
歌曲通俗生动,妻子不久也跟着唱起来。我深受感染,一段时间反复刷这条抖音,一来二去竟然也学会了这首《水车之歌》。但有时抖音视频里出现的是诗朗诵,虽然也有水车的影子,高寨的风景,妻子则很快滑过去,不听。这时,我会说,停停,一起听听。比如舒婷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这让我回到青春的时光,校园时光。我为梅江边的水车富含了诗歌的意味而高兴。
有一次,我刷到一个非常特别的视频,叫《水车简史》,居然把地球当作一架宇宙中转动的水车,还说到了水是生命起源,又说起到水车和村庄。我怀疑是张雅所作,但妻子没有耐心一起欣赏,因为视频中配着一首小长诗,在水车的图像中缓缓推送,我只好叫她发到我的手机里,我认真存了下来,待有空时自己慢慢欣赏。
关于嘉欣和水车,渐渐远离了我的生活。根据妻子的创意,我把这部书写了下来,投寄给一家有名的出版社。我一直在等待出版的消息。接下来,我还将和出版社一起把这些书投放全国各地,希望有一天嘉欣的妈妈,或者她的亲友能够读到它。
这不只是一部“水车简史”,还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寻亲故事。如果有一天,嘉欣长大了,在大学图书馆的一个角落读到了这本书,我希望这时候的嘉欣,能惊喜地告诉她的妈妈。作为一个难忘的纪念,她和妈妈一起收藏这份蕴含着梅江边乡亲祝福和岁月热心的礼物。而不是把她的寻亲故事送到《等着你》栏目。
当然,我知道书籍会有自己的命运,就像嘉欣的前路还很漫长,充满变数。美国作家苏珊•奥尔琳在《亲爱的图书馆》中说,人类焚烧图书馆的历史,几乎与建造图书馆的历史一样悠久,从战争和火焰中幸存下来的书,不过是亿万分之一。想到这,我无比忧伤,甚至再次失去写作的动力。幸好,此书并非为了挤入图书馆,它可能只是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打转,在废品收购站里露面。
尽管这样,嘉欣的妈妈或她身边的人,仍然是可能的读者。我跟大单一样,寻找这位隐形的读者,就是一份真正的动力。
人类只要有了一个美好的心愿,就会像水车置身于活水之中,有着转动起来的希望。我希望所有人的心愿,都能像水车一样欢乐地转动。